海棠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
好像,进食的机会来了。
她缓步上前,和檀照风的距离一点点拉近,抬眸而望,眼波缱绻,好似盛满了情意,“公子这是在关心海棠吗?”
房内静了片刻,书墨香混着草药气在两人之间流转。
檀照风喉结微滚,积压许久的疑问终究脱口而出,声音低沉艰涩:“上次你说的夫人给你下……那种毒的事,究竟是真是假?”
“公子觉得呢?”
海棠不答反问,但也没有期待对方即刻给出回答,只是视线落在对方垂下的眼睫处,循循善诱道:
“公子希望是真的,还是假的?或者,公子在意的根本就不是真假?”
真与假,他多年研读药理,即便没有和女子亲密的经验,也该知道海棠说的不可能是真的。
那他问来问去,想问的究竟是什么呢?
檀照风愣在原地,微微出神。
他今夜心绪本就不稳。
白日里老爷将她围堵在花房蓄意欺辱,被檀渡山救下的消息已经足够让他后怕。
他也会忍不住怀疑,是否是前些日子他的那些刻意疏离,才让海棠在西跨院待不下去,跑去花房散心。
而他才许下诺言,告诉对方“西跨院会有她的一席之地”,他就不顾对方安危这样肆意,以至于差点害了海棠。
可那夜两人的亲密又时时刻刻提醒着他,海棠就是温红芬特意为他选的棋子,这颗棋子很有可能面上顺从,实则算计。
而他竟然不过尔尔,就此投降。
心虚纷乱,檀照风意识到重要的不是海棠的反应,而是他自己的心就没有理清楚。
海棠站得离他很近,身上的幽香缓缓浸出,愈加扰乱他的思绪,檀照风垂眸敛神,微微张口便想让海棠退下歇息。
可话音还未起,他的身前光影微俯。
海棠已经轻轻上前一步,拢在他身侧。
屋内烛火落在她眉眼间,细雨朝雾般,她的脸上忽而有种湿漉漉的柔媚。
叫人沉迷其间。
不等檀照风有所反应,海棠微凉柔软的唇就轻轻覆了上来。
一个很轻巧的吻,甚至还带了些安抚的意味。
檀照风心底压抑多日的躁动慌乱和担忧翻涌,终于有了一个落定之处。
熟悉的悸动瞬间燎原。
他起初尚且僵持,转瞬便伸手扣住她的腰,沉溺在这场亲吻之中。
书房晚风穿窗而入,吹散所有刻意维持的冷淡,周遭只剩下两人之间急促交织的呼吸。
烛火乱颤,人影交叠。
一室静谧,尽数化作无声的沉溺。
良久,就在情绪升温,一切即将过界时,他堪堪与海棠错开了脸。
檀照风呼吸微乱,素来干净清透的眼,蒙上了一层极淡的潮红与水汽。
平稳的胸腔起伏难平。
他垂眸望着怀中人,指尖还死死扣着她的腰,不肯松开半分。
差点再次破例,他的心底此刻只剩一片茫然的乱。
残存的清醒与挣扎,让他意识到,他目前根本没有办法全然放下心中疑虑,更无法在尚未看清真心虚实的时候,彻底交付自己。
檀照风松开环着她腰身的手,往后退了半步,拉开一段距离,声音沙哑不已:“不可。”
刚刚的暧昧余韵,还萦绕在唇齿之间。
海棠清晰感知到两人亲热时,身上纯粹的法力波动,丝丝缕缕温热的气流漫入四肢百骸,她损耗的法力在缓慢真切地复苏。
她知道,这是因为眼前人对她的欲念带上了真情,所以连法力都比上次恢复得更快。
可是如果只是依靠亲吻汲取的微薄情欲,距离她想要的能自保的的量可要再积攒许久。
海棠静静望着他紧绷隐忍的模样,不发一言。
为什么欲望中掺上真情后,反而对方却不能像之前一样和她干脆地修炼了?
海棠兀自思索,自己这次因为什么被拒绝的。
落在檀照风眼底,却不是这么一回事儿。
他看到海棠在他那句“不可”之后,便只不说话,静静地看着他。
那双水汪汪的眼里没有质问也没有委屈,像是早已预料到了这个结果,又像是在确认一件让她失望的事实。
檀照风心底闪过一抹刺痛和懊悔。
明明是他自己,疾言厉色撇清关系在先,情难自禁与她亲昵在后,却要怀疑对方的心。
且不说在她险些受辱时又不曾及时出现,如今她这个“苦主”却要来安慰他,他却不知好歹再次推开人家的主动靠近。
是他给了她不切实际的期许,又亲手将火苗浇灭。
檀照风的指尖在袖中缓缓收紧,一种前所未有的自我厌弃感涌上心头。
他想起那日卧芳居里,檀仁表觊觎她时的嘴脸;想起方才,那个吻落下来时,自己那毫无抵抗力的沉溺。
他有什么资格问她?
或许正如她所说,他真正想问的,并不是毒药的真假,而是她同他亲密,究竟是别有目的,还是……也曾有过片刻的真心?
可话到嘴边,他才发觉自己根本没有立场去问。
这一切的混乱,源头在他,不在她。她不过也是误上棋盘的棋子,哪里有选择的余地。
檀照风看着海棠沉默的侧脸,烛火在她眼睫下投出一小片阴影,那阴影竟像是一片小小的、被他亲手制造出来的伤口。
她是不是也觉得,他是个反复无常、言而无信的人?先是许下承诺,后又刻意疏远,如今又这样不明不白地亲近……
一种深深的无力感攫住了他。
枉他空读满架的圣贤书,精研满院药草性,却在此刻,学不会如何安抚一个被他伤了心的女子。
他想开口说些什么,但所有言语都显得苍白虚伪。
最后,他只是微微侧过头,避开了她的目光,喉结艰难地动了一下,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仿佛在承受一场无声的审判。
海棠哪知道他已经在心里给自己判刑了。她的沉默只持续了几息,便被他眼中那过于沉重的东西拉回了神。
愧疚、挣扎与自我厌弃,在檀照风眼底浓烈得几乎凝成了实质,也在她眼中一览无余。
感受着他内心的情、欲波动,海棠意识到他是真正动了情,而这要意味着她今后只要想办法再和榻亲热亲热,恢复法力的速度便能更快。
海棠心内喜悦。但不知为何,高兴之余,心底还掠过一丝极淡的、类似烦躁的异样。
不过,这异样转瞬即逝。
另一种更强烈的感觉,几乎是同时攫住了她的全部注意力:
有人在使用她熟悉的法力!
海棠明明白白感知到。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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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身的空气,在方才那一刹那,极其轻微地颤动了一下。
那不是风。
窗外的竹影没有动,烛火也没有晃。
是她体内初愈的法力,捕捉到了一丝不属于这个世界的波动。
海棠的后背微微绷紧。
这种感觉她并不陌生。在第一个世界结束的驿站里,在她被蒲团拉回洞府的前一瞬,也曾有过类似的、细微到几乎不可察觉的空间震颤。
是那个在她洞府里动了手脚的人。
他来了?或者说,他的力量,延伸到了这个世界?
海棠的指尖在袖中轻轻蜷起,所有因檀照风而起的心绪,此刻尽数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的警觉。
原来如此。她此前以为,这蒲团只是将她随机地投入不同的世界,像一片落叶被流水带到各处。
但现在看来,这并非随机的旅程。
只是那背后之人的目的是什么呢?
但现在不是深究的时候,海棠垂下眼睫,遮住了眼底翻涌的思绪后,重新抬眼看向檀照风。
檀照风看她沉默片刻,然后像是终于从某种情绪中抽离出来,面色恢复了平日的温顺。
海棠微微屈膝,声音轻柔如常,仿佛方才那个吻从未发生过:
“公子说的对。是海棠逾矩了。”
她的声音平静而克制,每一个字都像是一颗落定的尘埃,却又无端地让人听出一种细微的、被小心掩藏起来的破碎感。
“天色不早了,公子早些歇息。海棠就不多打扰了。”
她后退一步,拉开了一个恰到好处的。主仆之间该有的客气的距离。
檀照风看着那个距离,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了一下。
他想开口叫住她,但她的身影已经退到了门边。
她的动作很轻,没有发出任何多余的声响,就像她在西跨院的这些日子一样安静妥帖。
门被轻轻阖上,连最后一道缝隙都合得严丝合缝。
书房里只剩他一个人。
烛火还在晃,海棠身上的幽香已经散了大半。
檀照风独自立在原地,低头看着自己方才揽过她腰身的那只手。手指微微蜷起,掌心里仿佛还残留着她衣料的触感和一缕幽淡的香气。
海棠出了书房,夜风一吹,才觉出自己后背竟出了一层薄汗。
那道灵力的余韵太轻了,轻到几乎可以被当成错觉,但她不会认错。
那不是这个世界的产物。
而这是目前唯一能让她找出她所遭遇的一切变化背后原因的重要线索。
海棠不再耽误,站在廊下,借着廊柱的阴影隐去自己的身形,闭上眼,将方才那一瞬间的感知又在心中复现了一遍,寻找那道法力波动所在的方向。
她正屏气凝神,专心感知方向,月洞门外却传来一阵细碎的脚步声。
“海棠姐姐!”
是翠月的声音,海棠循声望去。
一身青衣的翠月从暗处钻出来,手里还提着一盏小小的纱灯。灯光映得她一张小脸红扑扑的,眼里盛着毫不掩饰的担忧。
她快步走到海棠跟前,先是上下打量了一圈,确认她全须全尾,才重重松了口气:“还好你没事。我听说今日花房那边出了事,老爷他……”
话说到一半,她像是意识到什么,把声音压低了,“老爷没把你怎么样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