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棠端着收集来的露水折返帮二公子煎药时,天光大亮。
白雀轻啼,竹枝浴光浮动。
待近日来常出现在她附近的一个粗使婆子的身影,急匆匆消失在回廊转角后,海棠心情很好地满意一笑。
今夜她若没有动作,那位二公子恐怕才奇怪呢。
海棠静下心来帮檀照风煎药。
药锅在炉子上的微弱的文火下咕嘟作响。
果然,越着急时,越要慢,才能得到最好的效果。
今日白天,海棠一如往常,伺立檀照风成日所在的书房廊下。
偶有杂务便从容打理,换水、焚香、拭案、备鲜果,件件妥帖周全。
无事便静立候差,不窥探亦不靠近。
她分寸拿捏得极好,始终隔着一段恭顺距离。
廊下值守的粗使婆子斜倚柱边,目光时时扫来。
几日观察下来,这新来的海棠确实安分。日日只埋头琐事,伺候起居恭顺得挑不出一丝错处。
虽生得那般夺目艳色,但性子却温顺木讷,可惜竟被温夫人拿捏,成了棋子,受人摆弄。
想来真是命运浮萍,只能依附旁人苟活。
若她今夜真有动作,不知公子会如何处置。
婆子自顾自叹息,却也没有多说。
进了主子们的棋盘,谁又能说自己不是棋子呢?
待夕照落满檐上黛瓦,夜幕遮住流云,白日规整沉寂的院子,也被渐渐亮起的烛火打上一层朦胧暖意,终于有几分烟火气。
晨昏流转,夜色深深。
海棠静静出了耳房,在角落里避开守门小童的视线,抬眼望向书房方向。
纸窗半敞,隐约可见那道清瘦端坐的侧影。
檀照风今日依旧闭门不出,伏案打理案头书卷,檐下白雀轻啼声声,衬得整座院落静得近乎孤凉。
海棠知道这位二公子无功名无官职,却不知他还挺爱看书,来这里的几天,每日不是炮制药草,就是伏案读书。
冷静克制。
要不是海棠本是依靠人的情、欲悟道成功的精怪,也会以为那天书房里的一点欲念波动,是她的错觉。
残月树梢头,漏断无人声。
那小童已经歪在门旁的柱子下睡得香甜了,檀照风书房内的烛火却未熄灭一刻。
海棠轻手轻脚,推开了书房门。
房内墨香清冽,混着常年不散的浅淡药气,沉静得能压住世间所有浮躁。
檀照风执卷在手,指尖骨节清瘦分明,姿态松弛却端稳,是多年独处养出的安然自持。
看海棠进来,却没有一丝惊讶。
他在等海棠。
海棠如他所想,缓步靠近,“公子,海棠……”不等檀照风言语,海棠已经靠近他软软跪下,双手扶着他的膝盖落泪道,“求公子救救海棠。”
檀照风想过海棠今夜前来的各种反应的可能,唯独没想到对方会大胆至此,歪在他一个男人身边哭泣不休。
若不是他通过这几日的接触观察,知晓这女子看似绝色惹眼,内里却胆小无依、只求安稳活命。
恐怕就要第一时间斥她离开了。
那双手实在存在感太强。
檀照风心头一颤,即刻放下书卷,拧眉道,“好好说话,说清楚了,才好叫人帮你的忙。站起来说!”
海棠抬头,对方耳后的红晕在眼前闪过,见好就收地把手挪开,慢慢站起来,说道:“夫人叫海棠来勾引公子,坏了公子名声,叫公子日后不好成亲。”
檀照风不自在地动了动膝盖,若不是海棠听话地立刻站起来,他都要疑心对方还把手放在他膝上了。
“那你今夜前来,是为了什么?”他压下心中纷乱,抬眸问道。
那突出的眉骨下,是长睫和墨瞳,在烛火下留出片片阴影,白日里清冷温润的人,此时却布满了英气。
这张脸有一瞬间和某个人的脸重叠。
海棠凝神细看,檀照风的五官并未有什么变化。
熟悉的饥饿的痒意,开始自她心底慢慢爬出,她站得离檀照风更近。
“海棠求公子救我。”
她的眼泪还未收好,话音掉落的瞬间,一滴泪盈于眼睫,精准滴落在檀照风扶膝的手背上。
烫得他的心跟着那滴泪“啪嗒”颤动。
“你不愿意听她的命令?”檀照风沉声问道。
“我不愿意伤害公子。”
海棠眉峰轻蹙,泪水洗过的眼,像夜色下的冷水,明亮而深,尽聚情意。
檀照风避开的她的泪眼,轻叹一口气。
他没有错过心底那莫名的一抹怜惜。
自己克制多年的心绪,好像在她面前留了一道缝隙。
指尖摩挲起桌上的书卷,沉默片刻,檀照风清冷温和地开口,“我院里规矩简单。若你无二心、别意,西跨院此后,定有你一席之地。”
这是他的承诺。
海棠目的却不在此,她接着说道,“还请公子救我。”
“我说了,你不听她的令,这里并不会有人寻你的麻烦。”檀照风声音带上无奈,是他从未有过的宽和。
海棠却吐出惊人之语,“夫人身边的崔妈妈给我吃了那样的药,若海棠不和公子有肌肤之亲,便会毒发身亡。”
“今夜还请公子救救海棠。”
听到“毒发身亡”四个字时,檀照风的手不自觉地收紧了一下。
海棠哀哀切切看着他。
烛火在两人之间晃了晃。
檀照风垂下眼睫,遮住了眼底的翻涌。片刻后,喉结轻轻滚了一下,他抬起眼看向海棠。
喉咙干涩,他开口想说什么,但美人红唇,蓦然降落。
檀照风骤然僵住。
脑海里二十年来的自持疏离,在此刻,轰然碎裂。
“你……”
他还想再说,海棠已经坐在他身前,双手扶着他的脸加深了这个吻。
看他还要挣扎,海棠含糊说道,“求公子救救海棠吧。”
她声音带上鼻音,檀照风的手慢慢落回她的腰间。
檀照风的手是很漂亮的。捏着草药时,干净修长,骨节分明。翻书时则轻巧温柔,衬得手如白玉。
如今这双宽大的手,落在一弯弦月上,乍紧还松,若隐若现的碧玉脉络沿着手背,忽起忽落。
不知谁把烛火熄灭,月光从窗缝漏入,浅覆在海棠眉眼间,柔柔媚色掩藏不尽。
她就在他身前,偶尔半睁着眼观察他。
那纯良温顺的仰视,落在他眼底,无端撩得人心口微热。
一种陌生的、无从掌控的躁动。
檀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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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很快闭眼,长臂扣紧海棠纤细的腰肢,强势地找回主动权,任自己在黑暗里失控。
……
檀照风果然是气运之人。
海棠回到耳房,体会着自己恢复了两成的法力,满意入睡。
她没有睡满时辰,仍然精神饱满地早起,面色如常地给檀照风采集露水,把熬好的药盛入碗中,送到了檀照风书房。
海棠到时,书房外小童正在廊下,和人说公子昨夜如何用功读书,彻夜未回房就寝。
她心内促狭道,是呀,你家公子可用功了,只是昨夜不曾在书本上使劲罢了。
檀照风目光看似落于书卷,视线却屡屡无意识地被身侧人影牵走。
他不得不承认。
他和海棠之间,真的不一样了。
从前他还可自欺欺人,如今却做不到了。
海棠面色未变,温顺恭谨,俯身将药轻放于他手边。
她微微垂眸,睫羽纤长,语气妥帖入微:
“公子伏案许久,辛苦费神。这药温度刚好,趁热喝方有效果,可不敢误了。”
海棠平静地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
檀照风不发一言,接过她手中的药,被她躲开的手指空空荡荡,就像昨晚的崩塌和沉沦是他一个人的独角戏。
把药一饮而尽,他控制不住地盯着海棠。
海棠恭敬地接过他手中的药碗,“听闻公子昨夜辛苦,还望公子多多保重自己的身子。”
她声线平稳,别人未曾听出端倪,唯独檀照风心内一松,忽而心情不错地回道,“你下去吧。今日都可放假休息半日。”
不是他一个人为昨夜的事纷乱便好。
其他人只以为公子今日想休息,体恤大家,且往日里二公子也常有此举,其他人亦不觉得此举突兀,俱惊喜行礼道谢。
海棠随着众人行礼告退。
走出书房,日光初显,迎面风过微凉。海棠刚行至廊下,便见两道熟悉身影自月洞门结伴而入。
是溪云和翠月。
除了那日刚到这个世界时,她有机会和两人说话之外,平日里大家各司其主,没想到她们俩还能找到机会,结伴前来。
翠月活泼轻快,率先抬眼看见海棠,眼睛一亮,端着一块墨锭,快步上前:“海棠姐姐!我们特意过来看看你。”
她身后溪云,稳重沉静,步履从容,手中抱着一摞崭新书卷,神色温和,看向海棠的目光带着熟稔和关切。
“大公子新收了一批古籍,命我给二公子送来一些,还有一块好墨。正好翠月得空,也不放心,就给我帮忙,顺路过来看看你。”溪云轻声道。
海棠眉眼温顺浅笑:“劳姐妹们挂心了。”
翠月凑到她身侧,压低声音,好奇打量四周静谧院落:
“你在这边可好?二公子清冷寡言,你有没有受委屈?还有,夫人那儿,可有为难你?”
她语气真切,全然是姐妹关切。
海棠淡淡摇头,温声作答:“公子温和,待人宽厚。我没受什么委屈。”
她没有回答关于温夫人的问题。
溪云有些担忧但也没有多说什么,只道,“二公子这会儿在哪里?我们去送完东西再细细说话吧。”
翠月想起正事,吐了吐舌头,急忙点头,和溪云跟着海棠朝书房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