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姜颜起得很早。
她出院时，医生说她大概要修养一个星期，期间得吃点好的补充营养、还要保持充足的睡眠。
昨天早上姜颜就睡懒觉了，王碧兰哪怕看不惯，也强忍着没叫她起床，生怕她没养好又要住院花钱。
王碧兰这会儿端着早饭从厨房里出来，看到姜颜起了，还有点意外：“今儿起这么早，要赶个早集去堵你妈啊？”
姜颜打了个哈欠，揉揉眼睛：“用不着，温叔说今天能抽空帮我修车灯，让我有空就去把需要用到的零部件买回来，人家好心帮忙，我总不能拖拖拉拉的，到时候还让人家等我。”
王碧兰点头：“是该这样，不能让人家觉得咱家人不靠谱，要不下次人家就不乐意帮忙了，你抓紧时间刷牙洗脸去，回来吃了早饭就赶紧出门。”
姜颜点了点头从窗边的架子上拿起自己的洗漱篮，那是个塑料小提篮，里面装着洗漱要用到的漱口杯、牙刷、牙膏、毛巾，还有上厕所要用到的手纸。
经过饭桌旁，姜颜看到今天的早饭，不由皱眉：“怎么又是稀饭、馒头和咸菜？”
王碧兰白了她一眼：“有得吃还挑三拣四，想当年我年轻那时候，过年过节都不一定能吃上这不掺一点粗粮的白面大馒头和大米粥，你们现在这些年轻人，真是好日子过多了，不知道惜福！”
“我又没说不吃，是医生说了我得吃点有营养的，我也不叫你要钱去买，昨天不是还剩了点肉和菜，拿出来热一下，配着馒头、稀饭一起吃了呗？”
王碧兰不乐意，那些剩菜都带肉的，她觉得早上就吃这么有油水的好菜属于是浪费：
“白面大馒头、大米粥怎么就没营养了？这些细粮才是最养人的好东西！你满大院儿去看看，谁家大早上的就吃大鱼大肉，腻不死你！那些得留着晚上那顿再吃！”
现在天冷，菜不容易坏，王碧兰都算好了，好菜都留着晚上那一顿再吃，省着点兴许能吃两天，这样就又能省下两天买肉的钱了。
“一点剩菜也能叫大鱼大肉？”姜颜也想翻白眼了，不给吃拉倒，她待会儿自己出门去胡同口的早餐摊子上过早去！
她大步离开家门，往这层楼的女厕所走。
那边有洗手池，平时这一层的住户洗脸、刷牙、上厕所都在这里。
夏天天气热的时候，也能提个桶过去，在洗手池那儿接一桶自来水，去厕所隔间冲个凉。
冬天太冷，想正经洗个澡就得去澡堂了。
不去澡堂的日子，只能兑点热水简单擦擦身体、洗洗屁股。
昨天姜颜起得比较晚，用厕所的人还少些，现在这个点是洗漱的高峰期，一层有十户，大半的女同志都在排队用洗手池和厕所。
姜颜对这样的洗漱和如厕环境很不习惯。
她一直觉得做自身清洁和上厕所这种事是很隐私的事。
以前在外面，如果不是特别着急，就算公厕再干净她也会忍着，回家再解决。
但是现状暂时无法改变，只好调整自己的心态，努力适应了。
姜颜排队的时候，其他人不免问起昨天她家发生的事。
她本来就没有隐瞒的想法，还希望越多人知道越好。
所以哪怕昨天已经跟不少人说过这件事，已经快说烦了，这会儿姜颜也耐着性子又重复了好几次。
邻居们听完表现各异，有人只是惊讶，也有人劝她，姜颜都糊弄过去了。
过了一会儿，姜颜排到了位置，飞速刷牙洗脸，边洗漱边想着以后还是得继续睡懒觉或者提前来，尽量避开用厕所的高峰期比较好。
洗漱条件已经很差了，再有这么多人，她实在受不了。
解决完个人卫生问题后，姜颜提溜着塑料小篮子回家。
刚打开家门，一股浓郁的豆香味混合着油炸物香味和肉香味扑面而来。
姜颜还以为王碧兰也让人穿了或者突然良心发现了。
不过往饭桌那边定睛一看，看到了坐在桌边的大姑姜慧梅，她就知道自己想多了。
“大姑你来了，今天怎么早？”
姜慧梅在服装厂当会计，服装厂就和缝纫机厂挨着，所以姜慧梅家离这边也挺远的。
这个点能到，想必很早就起床赶着坐第一班公交车往这边来了，不是有重要的急事，她不可能这时候过来。
姜慧梅笑着从饭桌边站起来，拉着姜颜往沙发那边走：“我给你和秀秀还有小伟都买了一双新鞋和两双新袜子，快过来试试看鞋合不合脚。
听售货员说，现在的年轻人都爱穿这种回力的运动鞋，我看确实有不少年轻人在那儿选鞋子就买了，也不知道你喜不喜欢。
要是不喜欢咱就去百货商场退了，给你换一双小皮鞋或者靴子。”
别人态度好，姜颜也会回报同样的态度：“这些可不便宜，真让您破费了。”
姜慧梅摆手：“你们是我侄女侄子，你爸又……唉……我一个当姑姑的只是偶尔给你们买点东西，算什么破费。
这些东西我本来前几天就买好了，往年都是你们去缝纫机厂那边吃饭，我习惯了，还以为你们今年也要过去。
昨天下午我把东西带到你叔家，听邻居说起，才知道今年是你叔过来你们这边吃饭，他个马大哈，竟然忘了跟我说一声，害我去他那儿的时候扑了个空，白跑了一趟。
今天下午我还要上班，只好赶早把东西送过来了。”
说话间，姜颜边试那双新鞋，边看姜慧梅一同送来的其他东西。
今天她不但给她们三个晚辈带了新买的运动鞋和袜子，王碧兰也得了一件新外套。
另外还有一包鸡蛋糕、一包绿豆糕、一袋小孩爱吃的糖果饼干之类的小零嘴和一块估摸着得有三斤重的五花肉，饭桌上的豆浆、油条、肉包子，也是姜慧梅买的。
王碧兰嘴上数落姜慧梅大手大脚乱花钱，但眼睛看向自己的新衣服和那一大块肉时，嘴角差点没咧到耳朵根。
看来这位大姑比姜全寿那个当叔叔的会来事得多。
昨天姜全寿明明也对她家有所求，他亲妈也还在这边住着呢，这过节了，他们一家子过来这边吃饭，竟然是摆着空手来的，给过他那么多帮助的亲妈他不孝顺，正经求人的态度他也没有。
往年过节的时候，姜全付带家人去姜全寿那边吃饭可不会这样，好东西从来没少带。
大姑小姑家庭条件不如她家，也会在自己能力范围内，带点东西过去。
现在看来，那些年他们带去的好东西都成肉包子打狗了，完全有去无回！
而姜慧梅甚至记得她们几个的衣服和鞋子的尺码。
连正在长身体的姜秀和姜伟穿她带来的新鞋，大小都正正好好。
姜颜看向她：“鞋子很合脚，谢谢大姑！”
姜慧梅脸上带着一如以往的爽朗笑容，但细看就能看出，今天这笑容里还带了一些局促和忐忑。
姜颜就明白了，大姑这时候来给她们送东西，八成也是有所求。
南边经济特区的服装厂跟雨后春笋似的一茬一茬地冒出、疯长，那边又邻近香港，衣服比她们北边时髦得多，价格也便宜，各地不少服装厂都受到了冲击。
大姑所在的服装厂也没能幸免，她们那厂子的情况甚至比姜全寿所在的缝纫机厂还要糟糕。
若非有所求，在她家收入不如以前，经济条件不宽裕的情况下，就算怜惜弟弟留下的孩子，也不该现在就给她们送这些价格不便宜的东西。
毕竟大姑自己也有两个孩子，还都到了即将谈婚论嫁要花大钱的时候，她不是那种心里只有娘家，不顾自己孩子死活的人。
而且现在已经是十二月底，再过一个多月就过年了。
以大姑的性格，过年回娘家绝对不会空手过来，买的东西也得拿得出手才行，不然她觉得会让人笑话。
到时候再花钱买一次东西，这又是一笔对现在的她来说负担有点重的花销。
这些东西留着到年初二回娘家的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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候送，对大姑来说显然更划算。
姜慧梅见姜颜收下了东西，悬着的心算是放下来一半。
她握着姜颜的手，开始叹气。
姜颜心想：来了来了，总算可以进入正题了。
姜慧梅是个风风火火的急性子，看时候差不多了，当即不绕弯子地问起自己惦记了一晚上的事：“颜颜，听说你想把你爸那辆车租出去给别人开？”
听到姜慧梅这话，姜颜就知道绝对是姜全寿夫妻俩回去后连夜去跟她嚼舌根了。
也不知道他俩做这种事图什么。
不过这事确实在姜颜的计划中，不管能不能从孙嫚那边拿到钱，在自己考到驾驶证之前，先把车租出去都是一个很好的选择。
“是有这么个打算，但我还没跟谁说过呢……”话只说了一半。
但姜慧梅联想到昨晚上姜全寿说的那些话，已经明白到底怎么回事了，心里气得不行，却不好在晚辈面前失态。
姜颜注意到她的表情，确认了这事确实有猫腻，但现在她只是先记下，并不打算继续这个话题。
因为大姑这一代人涉及到兄弟姐妹之间的事，多数都是剪不断理还乱，追根究底也不可能得到什么好结果，反而还会很消耗人。
不如谈点实际的。
“大姑怎么突然问起这个事？”
姜慧梅赶忙强压下心头的怒火继续说正事：
“是这样，你浩阳表哥也到了该结婚的年纪，但我们家那条件你也知道，一家四口挤在一间半的屋子里住着，浩阳又只是汽车站的临时工，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转正。
媒人手上有好姑娘都不乐意介绍给他，过了年他就二十四了，再拖下去，好姑娘更轮不上他。
我跟你大姑父觉得这样下去不行，至少得再买一间屋子当做婚房，家里住房宽裕些，以后矛盾也更少。
可我那厂子现在效益不太好，工资发不出来，说不准哪天就下岗了，你大姑父开公交车，也只能拿死工资。
以后你表哥结婚，买屋子、出彩礼、办酒席要花不少钱，你表妹读中专也快毕业了，现在想分配个离家近的工作都得跑关系，她的嫁妆也该准备起来了，这桩桩件件都要花不少钱，我们总不能都跟亲戚朋友们借。
我就想着，如果你要把车租出去，能不能租给我们？你放心，别人给多少租金，我们也跟别人一样，大姑绝对不会让你吃亏。”
姜颜听完大姑的话，还挺羡慕她的孩子，爽快地点头说：“可以。”
她答应的速度快得姜慧梅都没反应过来。
姜慧梅从昨晚就开始想这件事，在脑子里反反复复地琢磨，如何说服姜颜同意，如果她不同意又该如何继续争取才不讨人嫌。
但现在，竟然没费多少口舌，姜颜就同意了。
那干脆利落的劲儿，跟昨天姜全寿形容的样子完全两模两样！
姜慧梅终于反应过来姜颜说了什么之后，整个人瞬间被汹涌而来的喜意包围：“你、你真同意啦？”
“是呀，反正租给谁都是租，为什么不租给自家人？我爸以前也说过，大姑父不但开车稳当，还很爱惜车子，哪怕车是公家的不是他的，他也给收拾得干干净净，把车租给他用，我放心。”
姜慧梅脸上带着越发灿烂的笑容说道：“你大姑父别的不说，在工作上我敢跟你打包票，绝对是拿得出手的。
他当了这么多年公交车司机，没出过一次事故，工作再累对乘客也从来不会不耐烦，老人小孩病人孕妇残疾人乘车他还会多关照，就是话太少，不会来事儿，所以工作这么多年了，也没能混个小领导什么的当当。”
姜颜点头，她之所以答应得那么爽快，除了因为姜慧梅这人不错之外，很大原因就在于大姑父情绪稳定这一点。
“不过咱们得把丑话说在前头，亲姑侄也要明算账，一个月租金八百，大姑你同意吗？”
姜颜话音刚落，旁边立刻传来一句震惊到破音的话：“一个月租金八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