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张卫国能喝二斤白酒，我喝水都不敢这么喝！”李东哗啦哗啦翻着笔录本，“厂里人都说他酒量大，脾气不怎么样，但也不惹事，跟谁都没啥深仇大恨。”
他翻到下一页，“法医说死亡时间是周六下午到傍晚，但他周四下班就跟厂里请了假，周五开始厂里就没人见过他。”
赵明接过话，“体内酒精浓度0.03%，换算下来还不到一两白酒——这对他一点影响也没有啊，不至于酒后失足落水吧？”
“所以他父母为什么要撒谎？”林巍一针见血，“他们在隐瞒什么？”
赵明在厂里调了张卫国的人事档案，家庭成员除了父母，还有一个弟弟，一个妹妹。1970年，张卫国和妹妹张晓娟一起到青山村插队，1972年张卫国回城后进了机械厂，听说他妹妹嫁了个本地人，一直留在村里。
“还有一件事，张卫国平时基本不和女人来往，厂里人说他离婚后更是‘不近女色’，但前几天有同事看见厂门口来了一个女人，三十多岁，很瘦，穿着碎花衣裳，像是从乡下来的。张卫国出去跟她说了半天话，回来说是老家亲戚。”
林巍把笔记本翻到鞋印那一页，“三十七码的布鞋，有这么巧的事吗？”
她合上笔记本站起身，“走吧，去一趟张卫国父母家。”
张卫国离婚后就和父母住在振华机械厂的家属院，离厂区不远，走路十来分钟。家属院里晾晒着工装，几个妇女坐在单元门口择菜，看见林巍和赵明过来，一直盯着他们看。
老旧的筒子楼环境一般，楼道里堆着蜂窝煤和旧纸箱，墙根有几辆二八大杠。
上了二楼，赵明敲了敲门，开门的是张卫国的母亲王秀兰。她看见林巍和赵明，表情明显不自然，一只手立马背到身后。
“你好，我们今天来了解一些情况。”赵明说道。
王秀兰侧身让他们进去，又朝里屋喊了一声“公安来了”。
张德贵从里屋出来，眼睛从林巍脸上扫到赵明脸上，没有说话。
林巍进屋后，注意到客厅墙上有一块颜色发白的印子，方方正正的。
她又看向王秀兰，见她正靠着墙边的圆桌站着，一只手搭在桌面上，手腕压着什么东西。
林巍走到圆桌边，“能看一下吗？”
王秀兰没有直接回答，反而看了一眼张德贵。见张德贵点了一下头，她才把手移开。
是个相框，翻扣在桌面上，大小跟墙上那块白印子一样。林巍翻过来，照片上一共五个人，张德贵和王秀兰坐在前排，后面站着三个年轻人——张卫国站在中间，右边站着一个男人，左边站着一个女人，都比张卫国年纪小，三个人眉眼还有几分相似。
“全家福？”林巍问道：“怎么摘下来了？”
王秀兰说道：“擦擦灰。”
张德贵在旁边开口，语气不大好，“你们说解剖就解剖，还来我家干啥？”
“我们今天上午去了振华机械厂，张卫国的同事都说他酒量很好，能喝二斤白酒。”赵明也不绕弯子，“是你们做父母的不清楚儿子的真实酒量，还是故意隐瞒？”
张德贵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他酒量是好，但喝醉了也确实闹人，我们都不爱提这事。”
王秀兰紧接着说道：“闹得很厉害，摔东西，骂人，四处乱跑。他媳妇就是因为这个才跟他离的婚。”
林巍没有追问，话锋一转，“张晓娟现在在哪？”
“在……在乡下。”王秀兰没有抬头，“嫁人了，不方便走动，好几年没回来了。”
“当年她跟张卫国一起下乡，还在一个村插队，最后张卫国回城，她留了下来，是因为她嫁人了？”林巍问道。
“她是嫁人了，但回城名额的事跟她嫁人没关系。”张德贵说：“她不符合回城条件。”
这时门口传来钥匙声，一个年轻女人领着一个三岁左右的小女孩进来。王秀兰说这是小儿子的媳妇和女儿。
小女孩手里攥着一只黄色的塑料小鸭，捏一下鸭子会响，小女孩就咯咯地笑。
徐梅听王秀兰说林巍和赵明是公安后，拉着女儿站在门口没进屋。
林巍和赵明也准备离开。路过小女孩的时候，林巍低头看了一眼她手里的小鸭子，无意识的夹着嗓子问道：“好可爱的小鸭子。”
小女孩仰起头，声音脆生生道：“姑姑买！”
徐梅的手搭在孩子肩膀上，轻声道：“小孩子胡说的，是我买的。”
林巍和赵明出了单元门，门口只剩下一个胖大婶坐在小板凳上洗菜，林巍看了赵明一眼，赵明心领神会，拐进了旁边的单元。
“这小黄瓜还挺嫩呢。”林巍蹲下来闲聊，“在哪买的？”
“可不，现在腌小黄瓜正是时候。”胖大婶是个热心肠，说完在哪买的，又从盆里捞了一根干净的递过来，“你尝尝，可水灵了！”
林巍道了声谢，接过黄瓜咬了一口。
胖大婶顺势问道：“你们刚才是去二楼老张家吧？”
林巍嚼着黄瓜点了点头：“啊，我们是街道办的，来他家核查人口数量。”
“你们也知道他家老大没了？”
“可不。”林巍叹了口气，“白发人送黑发人，真可怜。”
“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胖大婶说完觉得不妥，讪讪笑了笑，“人死为大，人死为大。”
“这酒可真害人，听说他是喝多了不小心掉湖里淹死的？”
“那得喝多少啊！”胖大婶比划了两根手指头，“张卫国能喝这些白酒呢！”
“嚯！这么厉害！”
“有啥厉害的，把媳妇孩子都喝跑了，快四十的人了连个窝都没有，还赖在爹妈这。爹妈要是自己过还行，那还有弟弟一家呢！这出来进去的多不方便。”
胖大婶把小板凳往林巍跟前挪了挪，压低声音，“听说有一次张卫国半夜喝多了回来，直奔弟弟那屋就进去了，把他弟媳妇吓得够呛。多亏是他弟弟在家，这要是不在家，传出去成啥了。”
“啊？还有这事呢！”林巍摆出八卦专用脸。
“这算啥！他家新闻可多了。”胖大婶说着又往林巍手里塞了根黄瓜，“他家还有个姑娘，当年跟张卫国一块儿下乡。爹妈寻思两个孩子有个照应，托人找关系安排到了一个生产队。没两年张卫国就回来了，还进了机械厂。他们说是张卫国表现好，得到了回城名额。”
胖大婶撇嘴，“要说他妹妹表现好我还信，张卫国从小就尖懒馋滑。我娘舅的亲家的妹妹的表哥家就在那个村，听说张卫国下了乡也不好好劳动，净搞关系了。”
“听说他妹妹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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个本地人，所以没回城。”
“倒是都这么说，可我看那日子过得也不好，要不咋能瘦成那样！”胖大婶往坛子里撒了把盐。
林巍：“兴许这几年日子就好了呢，毕竟这么多年没回来过了，咱们也不清楚。”
“谁说没回来过？”胖大婶语气笃定，“前两天晚上我还看见她了呢！”
“不能吧，是不是天太黑，你看错了？”
“那不能，我还喊她一声呢，谁知道她回头看了我一眼，急吼吼地跑了。”
林巍余光注意到赵明已经出来了，她站起身，嘴里嚷嚷着腿蹲麻了。
“年轻人要多锻炼。”胖大婶见林巍要走，就问什么时候去她家登记。
“过几天吧。”林巍手里还攥着根黄瓜，“我得赶紧去买黄瓜了。”
“快去吧，档口从东数第三家，你跟她提薛梅子，能给你算便宜点。”
“得嘞！”
出了家属院，林巍把黄瓜递给赵明，“真挺好吃。”
赵明接过来咬了一口。两个人交换了一下信息，都认为张卫国的父母肯定知道些什么，在故意隐瞒。
林巍刚回到分局，吴昊就来找她，问她有没有联系陈景和。林巍这才拨通了省图书馆的电话。
陈景和在单位眼巴巴的等了一天，终于在快下班的时候等到了林巍的电话。
林巍问他明天有没有时间，还没说什么事，陈景和就一口答应。林巍觉得明天是工作日，怕对他影响不好，提议公对公请他来当顾问。
陈景和说不用，他们修复室的工作时间本来也灵活。
“那明早我顺路接你吧，你住哪？”林巍问道：“摩托车能坐吧？”
“能。”陈景和说完快速在脑子里过了一下单位宿舍和老宅分别到城东分局的距离，最后报了距离更远的老宅。
林巍当时就后悔了，这也太远了，根本不顺路。但话都说出去了，也只能硬着头皮约定了时间。
陈景和挂了电话只觉得身心舒畅，然后就开始收拾东西，去跟修复室主任梁建平请假。
梁建平难得听他说要请假，好奇的问了一嘴。
“个人问题。”
梁建平看了他几秒，确认自己没有听错，铁树这是要开花的节奏啊！
“这是好事啊！一天时间够吗？要不这周你都别来了，你这几年也没咋休假，正好休息休息。”
陈景和没答应，但也没拒绝，只说先休息明天一天。
晚上，简秀兰和邻居遛弯回来，就看到家门后蹲着个儿子。
陈景和起身活动了一下有点蹲麻的双腿，说自己忘带钥匙了。
简秀兰掏出钥匙开门，进屋之后把剩的晚饭热了一下。
陈景和吃到一半忽然放下筷子，一脸认真的看着简秀兰。
“妈，你要有儿媳妇了。”
简秀兰一口茶水差点喷出来。
“儿子，妈看你平时挺无欲无求的，活得像个老神仙，这咋还突然想媳妇想得都说胡话了。”
陈景和没再说什么，继续吃饭。
第二天一大早，简秀兰正在院子里打太极，就听到门口传来摩托车的声音。
林巍站在院门口，上身短袖T恤，搭配直筒牛仔裤，胳膊下夹着个头盔，跟简秀兰打听陈景和是不是住在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