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回到分局，林巍先带着陈景和去了技术科。
技术科的门没关，技术员吴昊正趴在操作台上整理文件，林巍敲了敲门框，等吴昊抬头后给他介绍陈景和。
“省图书馆的陈老师，这里是他在现场发现的几张碎纸。”说着林巍把手帕交给吴昊。
吴昊的视线从林巍的脸上移到陈景和的脸上，懒洋洋的“哦”了一声。
等陈景和详细说完当时的情况，吴昊慢悠悠的拉开抽屉取出一副白手套戴上，又慢悠悠的把手帕打开。他盯着那几片碎纸看了看，皱了皱眉，“泡得够厉害的。”
“边缘虽然软了，但没烂透。”陈景和建议道：“如果先做一下干燥处理，慢慢把纸片压平，应该还能看出上面的字。”
“我当然知道。”吴昊接过话，“要先吸水再风干，不能直接加热，不然字都糊了。”
吴昊把碎纸翻了个面，捏起一片对着灯光看了看，“林队，咱们这儿有干燥箱，但这么碎的东西，拼起来特费劲不说，字迹怕是早就化干净了，能看出什么东西还真不好说，你可别抱太大希望。”
“我知道。”林巍点点头，“尽力就好。”
陈景和没有反驳，他隔着操作台指了一下纸片的背面，“这一片是公章残迹，是1973年以前的公章制式，如果能处理出来，就能知道是什么单位。”
吴昊顺着陈景和的手指凑近看了看，确实看到一道模糊的红色，他撇了撇嘴，“你知道的还挺多。”
他语气不算好，林巍看了眼陈景和，见后者并没有表现出不悦，反而称赞吴昊很专业。
“你谦虚点。”林巍照着吴昊的后脑勺拍了一下，“陈老师是省图书馆的古籍修复专家。”
“古籍修复？”吴昊一听立马来了精神，先前的散漫也一扫而空，语气明显不一样了，“那套光绪年间的《滨州府志》，是你们修复的吗？”
“对，是我们组经手的。”
“那你参与了多少？”
“从头到尾都在。”
吴昊一下就激动了，“我们局里有一份修复报告的复印件，我以前培训的时候见到过，我当时看了好几遍，写报告的人特牛，写得特细！我一直希望能见见他，当面跟他请教！陈老师，你能帮我引荐一下吗？”
陈景和看了看林巍，笑着跟吴昊说道：“那你得先完成你们林队交代的任务，再跟我请教了。”
吴昊一听，激动地单眼皮都瞪成了双眼皮，一脸期待的看着林巍，“林队！可以吗可以吗！！我可以吗！！！”
“你有点出息。”林巍清了下嗓子，“先把这几张碎纸研究明白再说。”
“好嘞！包在我身上！”
从技术科离开的时候，林巍半开玩笑道：“没想到我们局里还潜伏着你的粉丝。”
“那只能说他很有眼光了。”
林巍偏过头看了他一眼，见陈景和还是那不紧不慢的样子，便收回视线，笑道：“我还以为，你们专家都不开玩笑的。”
“偶尔开。”
“那频率还挺低。”
“所以效果比较好。”
两个人走到楼梯口，林巍停下脚步，“今天谢谢你了，技术科那边要是遇到什么问题，还得麻烦你。”
“你可以随时联系我，需要我留一下馆里的电话吗？”
“不用，我妈那有。”
“好。”
陈景和其实想问她下次什么时候有空，但可又觉得这个场合开口不太合适。怕耽误林巍工作，他只好先回去。
三楼拐角处，李东和孙晓雨并排趴在栏杆上，从楼梯缝隙往下看了半天，直到陈景和下楼，二人才直起身。
“看够了吗？”林巍的声音不大不小，但足够让他俩听见。
孙晓雨一个激灵，差点把怀里的宣传报抖散了。李东倒是反应快，嬉皮笑脸地下楼，“林队，我们也没看什么，就是站这儿透透气。”
“栏杆上空气好呗？”
“这不是......新宣传报要贴了，我和晓雨商量一下位置。”李东朝孙晓雨使了个眼色，孙晓雨连连点头。
“干点正事。”林巍让孙晓雨先去忙，又问李东死者身份跟机械厂核实了没有。
李东说赵明刚回来，已经核实过了，并且联系了家属过来。
林巍打算先碰一下目前掌握的情况，让李东把人叫到三队办公室。
一楼，后勤刘姐正蹲在地上整理一摞旧报纸。
陈景和经过的时候停了一下，最上面那张宣传报已经泛黄，但照片还能看得清楚——林巍站在中间，穿着作训服，表情冷峻，很出众。
他问道：“同志，这张旧报纸能给我吗？”
刘姐抬起头，目光里带着警惕。这栋楼里经常有人问她要旧报纸擦玻璃、包东西，但那都是熟人。眼前这个人看着体面，但她又不认识——这年头变态可多了，他们经常伪装成正常人。
“不行。”刘姐把那张宣传报往报纸堆里一按，“我又不认识你。”
“打扰了。”陈景和点了下头正准备走，吴昊从楼上下来了。
“陈老师！”吴昊叫住他，快步走过来，把他叫到一旁，小声道：“你今天下午跟我姐相亲啦？”
“你姐？”
“我姐，林巍。”吴昊一脸骄傲的介绍道：“我妈跟她妈是亲姐俩，一个爹一个妈的那种亲！”
陈景和想到刚才在技术科，林巍拍吴昊后脑勺那一下，倒真像姐姐对弟弟。
在得到陈景和的确切答复后，吴昊的表情简直可以用眉飞色舞来形容。
刚才李东特意拐他那提了一嘴，他不敢去问林巍，只能追下来碰碰运气，看看陈景和有没有走远——毕竟在他眼里，这个第一次见面，但有可能成为他姐夫的男人，可比他姐看起来脾气好多了。
“那咱们以后就是一家人了！”吴昊激动地拉着陈景和的手，直接改口，“姐夫，那我可不可以去你们单位参观一下啊？我特想看看你们是咋工作的，我对古籍修复特感兴趣！”
不得不说，吴昊这声“姐夫”，确实把陈景和叫美了，美得他一时都没反应过来该说什么。
吴昊见他不吭声，还以为不同意，直接拿出态度承诺道：“姐夫，我这么说吧，我不管你跟我姐能不能成，以后你就是我亲哥！有用得着我的地方你直接说，我磕巴一下都不姓吴，成不？”
陈景和听完，视线移到那摞旧报纸上，“确实有件事需要你帮忙。”
吴昊听完之后，还以为是什么了不得的事，二话不说就跑到刘姐跟前，跟她说技术科需要些旧报纸包器材，刘姐直接让他自己拿。
陈景和只要了最上面那张有林巍照片的旧宣传报，吴昊一眼就发现玄机，他撞了撞陈景和的肩膀，抿着嘴笑得一脸暧昧。
“姐夫，我懂，我都懂，我姐确实很优秀，喜欢上她就像呼吸一样简单。”吴昊立马开始表忠心，“需要我为你做点啥不？比如打探一下我姐的态度。”
“这倒不用。”陈景和想了一下，“但是那几张碎纸你确定能搞定吗？需不需要我帮忙？”
吴昊一下就明白了陈景和的意思，不过他对自己的技术还是很有自信的，总不能砸了自己的招牌，于是脑子一转，想了个折中的办法，“等我报告出来以后，你要是能来帮忙把把关就更好了。”
“一定。”陈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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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一口答应。
“妥了！”
“那这个......”陈景和抬起手里的旧宣传报。
吴昊做了一个把嘴拉上的动作，“放心。”
陈景和十分满意的点了点头。
吴昊一直把陈景和送到分局的院门口。看着陈景和离开的背影，吴昊忽然有种感觉，他这个未来姐夫看着斯斯文文的，可心眼子未必有他姐少。
他帮忙归帮忙，但如果这个人表里不一的话，那必要时他也会展示一番拳脚维护他姐。
不然他妈知道了也会扒了他的皮。
——
傍晚六点多钟，赵明过来找林巍，说死者张卫国的父母都到了，但态度有点奇怪。
“不同意解剖。”赵明说道：“死者父亲张德贵说，死者生前就贪酒，经常喝得不省人事，这应该就是酒后失足掉进湖里淹死了。”
“他母亲怎么说？”林巍问道。
“就一直哭，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根本说不出话。”
“去看看。”
张卫国的尸体目前停放在一楼尽头靠近后门的法医室里，但张卫国的父母被法医老刘“请”了出来，在走廊里站着，李东还在跟他们了解张卫国的情况。
年轻法医薛佳恒见林巍过来，立马上前小声说道：“林队，我师父做了初步尸检，建议解剖，但死者父母不同意，又哭又闹的，我师父嫌烦，就把人撵了出来。”
“我知道了，你先去忙吧。”林巍注意到薛佳恒头上的珍珠发夹，夸赞道：“发夹很漂亮。”
薛佳恒很高兴，但还是有点不好意思的说道：“是我男朋友前几天出差带回来的。”
林巍竖了个大拇指，“好看。”
薛佳恒脑后的马尾辫一甩一甩的回了法医室，林巍这才把目光转向张卫国的父母。林巍刚才就注意到，她和薛佳恒说话的时候，张德贵一直在偷瞄。
林巍翻了翻李东的笔录本，随口问道：“张卫国的酒量怎么样？”
王秀兰原本还在低头抹眼泪，听到这个问题后，立马看向张德贵。
张德贵摆了摆手，语气很确定：“不好不好，二两白酒下肚就站不稳了。”
王秀兰也跟着点头：“对对对，酒量不好。”
林巍把笔录本合上，抬头看了他们一眼，“有一件事，我得跟你们说清楚。”
张德贵看着她，没说话。
“法医初步检查，张卫国后脑有一处创口。如果他是酒后滑倒，头磕到石头上，那创口应该是往前的，但法医说，那处创口的位置偏左，方向像是侧面受力。”
张德贵依然没有说话，但王秀兰却低下了头。
林巍接着说：“我们不是想折腾你们，只是想查清楚他到底遇到了什么。”
张德贵终于开口，声音比刚才沉了一些，“你们干公安的，总想把事情搞复杂。我儿子就是喝多了，脚滑了，掉进湖里淹死了。年年夏天都有人淹死，有什么好查的？”
“大部分酒后在河边失足的人，身上会有挣扎的痕迹。他们会下意识抓东西，指甲缝里会有泥，鞋也会在水里蹬掉。但张卫国手上没有泥，指甲缝很干净，鞋也穿得好好的，皮带扣在原位，皮夹也在兜里。”
张德贵张了一下嘴，没接上话。
“那一带水深不到两米，他身高一米七五，落水后只要还有意识，站起来就能露出头，但他没有呼救。”林巍说，“他后脑那处伤，可能让他落水的瞬间就失去意识了。我们需要确认的，就是那处伤是怎么来的。”
见张卫国的父母都不再说话，林巍直截了当道：“关于尸体解剖，家属不同意是一回事，法医觉得有必要做是另一回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