怡妃没往程缮那边看,端起杯子低头饮了一口。
程缮起身走到妆台前,俯身打开最下层的柜门,从里面拿出盒子,走到皇上面前双手呈了上去。
皇上接过,掀开盒盖看了一眼:“是这个啊。”
怡妃这才转过头来,见皇上手里捧着一个梨木盒,正从里面拿出一支镶珠玉叶金枝步摇,珠光流转,泛着细细的光泽。
怡妃的眼神飞快从程缮脸上掠过,然后重新停回那支步摇上,淡淡一笑:“皇上还记得这支步摇,这是去年中秋您送给臣妾的,臣妾平日一直收着舍不得戴,所以方才才一时气急。”
“朕当然记得,难怪爱妃动这么大的怒。”
怡妃道:“既然东西没丢,臣妾也不打算深究了,回头罚她几个月月钱,小惩大诫也就是了。”
皇上把步摇放回盒中合上盖,递还给程缮,看向怡妃道:“爱妃太心软了,手脚不干净的东西,怎么能留在爱妃身边。”
说罢敛了脸上的笑意,对门外道:“不必送宫正司了,送东厂吧。”
怡妃笑意微顿,刚想说什么,门外的太监已经得了令,架起芸兰就往外拖。
芸兰本来在门口隐约听到怡妃说“小惩大诫”以为自己逃过一劫,刚想松一口气就听见“东厂”二字,整个人如坠冰窟瘫软下去,随即发出比方才更撕心裂肺的哭喊。
“皇上开恩啊!娘娘,救救奴婢,奴婢伺候您三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啊娘娘!奴婢冤枉啊!奴婢没有偷东西,那个盒子——”
话说一半,芸兰突然对上了怡妃从殿内投来的目光,哭喊戛然而止,整个人软了下来,抽噎了几声一个字也再说不出,很快就被两个太监拖了出去。
怡妃这才转过头来,脸上还是那个温婉得宜的微笑。皇上扫了眼那个盒子,没再继续这件事,只像往常一样问了问怡妃的身子,又闲聊了一会儿,一直待到用完晚膳才走。
怡妃起身相送,直到那抹明黄彻底消失在院门外才慢慢转过身,目光落在程缮身上。
“阿苦。”
程缮垂首上前,怡妃盯着她看了良久,然后缓缓开口:“今夜你去替本宫铺床。”
程缮一愣,她本以为怡妃会问盒子的事,没想到只是让她铺床,这种事往日都是秋儿做的。她应了一声走进里间,拿起床上那叠床单小心铺好。
这日晚上,程缮久久没能入睡,本以为离了东厂日子会好过一点,没想到离了龙潭又入虎穴。她拿出那块金锞子看了看,放到枕头底下,翻了个身又从枕头底下摸出贴身放着。
自从那日紫檀木盒子的事之后,怡妃似乎是对她信了些,开始慢慢让她做些更衣布菜值夜这些更贴身的活,程缮自然欣喜。
一日夜里,程缮如往日一样铺好床,又往香炉里添了一小撮安神香,然后退到一旁。屋里燃着几只蜡烛,怡妃还在看账本,时不时拨弄着旁边的算盘。
这些时日她对怡妃的日常作息和后宫里的事也慢慢有所了解,之前芸兰说这后宫里的大半事都由怡妃做主倒是不假,如今虽怀着身子,但这后宫的账目却仍旧日日都看着。只是每翻几页就要换个姿势,一只手扶着腰,速度也慢了许多。
“娘娘,已经很晚了,太医特别嘱咐了,您现在不能太过操劳。”
“无妨。”
程缮没再开口,立在一旁静静候着,她瞥见账本上记着各宫的月例、赏赐、损耗之类的,其中一个数目算错了,心里纠结着要不要提醒。提醒未必落得了好,但这或许也是个机会,犹豫了片刻还是开口:“娘娘,方才那页布匹的开支数,似乎对不上。”
怡妃愣了一下抬头:“哪个?”
程缮翻回前一页指给怡妃看,怡妃拿过算盘又算了一遍,抬起头看向她:“你会算数?”
“以前村里有个老书生,教过奴婢识字算数,村里卖些粮食编筐什么的都是奴婢帮着算的。”
“本宫还要用算盘,你看一眼就知道错了?”
她自然没有看一眼就能速算这种本事,但只是尾数相加看看对不对得上还是很容易的。但面上没露怯,自谦了句敷衍过去。
怡妃看了看她,把把账本推到程缮面前,指着后面几页:“你过来,再把这些核一遍。”
程缮接过账本,她不会用算盘,便在纸上验算。怡妃稍微瞪大了眼睛看着那些格式奇特的式子,见她一一核验,最后圈出三处错处,自己又拨了遍算盘,笑着点了点头。
“以前容儿在时还能帮本宫记这些账,可惜容儿走了,秋儿又不会这些,日后就由你帮着本宫吧。”
程缮心里欢喜,急忙应下,怡妃顿了顿又叹了口气道:“本宫就说和你有缘,那一点青解药难得,容儿命不好,你却是个有福的。”
程缮宽慰了几句,帮着把剩下的账目理清,伺候怡妃歇下才退了出来。
自那日后,她白日里便帮着怡妃管账,和秋儿一起贴身伺候,倒也真正像个贴身宫女了。一日,秋儿被怡妃派去内务府领这月的份例,一时半会儿回不来,怡妃便指了她跟着去皇后宫中送药膳。程缮心里一喜,终于轮到她了,急忙端起食盒跟了上去。
怡妃上了几名太监抬着的小轿,程缮则在一侧步行跟着。
皇后的永安宫比明华宫更大气一些,但整座宫殿静得很,来往的宫女太监脚步都放得极轻。她跟在怡妃身后进了宫门,穿过前院到了正殿门口,怡妃进去请安,她被留在殿外。
程缮有点失落,朝殿里望了望什么也看不见,便在院里四处打量着。院里没几个宫人走动,更没见像是郑姑姑的人,想来应该在殿内贴身伺候着。
一旁立着个小宫女,看着年岁不大,站的规规矩矩。程缮往她旁边挪了一步,低声道:“这位姐姐,请问怎么称呼?”
那小宫女没答话,垂眸站着一动不动,程缮以为她没听到,又凑近了一步,碰了碰她的衣角:“姐姐,我是跟着怡妃娘娘来的,往后少不得要常来,姐姐多关照。”
那宫女还是不动,程缮伸出手在她面前晃了晃,又厚着脸皮试了一句:“郑姑姑今日当值吗?”
那宫女终于有了反应,眨了下眼,仅此而已。
行吧,至少说明这还是个活人。
程缮确定了她不会搭理自己,不再自讨没趣,挪回原来的位置。又转头往殿里瞧了瞧,不由得好奇里面那位皇后是怎样一个人,怎么这宫里的人个个都像个木偶似的。”
过了许久,怡妃从里面出来,一位看着四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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岁左右的妇人在一旁相送。程缮眼前一亮,在接过食盒的时候紧紧盯着她的脸,那人正好抬头和程缮直直地对上了视线,但仅一瞬就移开了,神色如常,并不像认识她的样子。
程缮脸上的期盼落了下去,拖着步子跟着怡妃出了宫。
出了永安宫,轿辇并未走回明华宫的方向,而是拐上了一条程她从未走过的路,程缮疑惑的问了句:“娘娘,不回明华宫吗?”
“去养心殿。”
到了养心殿外,守门太监进去传了话,不一会儿便出来引路。这一回怡妃没让程缮留在外面,她便跟在后面一道进了殿。
殿内案上堆着奏折,旁边摆着一张棋桌。皇上正坐在一侧,手里拈着一枚黑子,另一侧坐着一个穿红色官服的人,正拈着一颗白子往棋盘上落。
“臣妾给皇上请安。”怡妃开口道。
皇上搁下手里的棋子,抬起头笑道:“爱妃来了,快坐。”
那红衣人听见动静转过头来,起身朝怡妃行了个礼,竟是沈玦。沈玦的目光在程缮脸上停了一瞬又转了回去,她心里一跳,随即垂下眼,跟着怡妃回礼。
“沈督主也在。臣妾想着皇上批折子费神,便让厨房做了八珍养元羹,送来给您尝尝。”怡妃笑着道,示意程缮把食盒呈上,又亲手取出来端给皇上。
皇上舀了一勺羹,尝了一口连连称赞:“爱妃有心了,难为你怀着身子还惦记着朕。你来的正好,朕刚刚还和沈督主提起,你父亲昨日又在北边打了个胜仗,朕正想着该怎么赏他。”
怡妃笑了笑:“为皇上分忧是臣子本分。”
“你父亲在外替朕分忧,你在宫里替朕操持后宫,朕都知道。近日身子可还好?
“有太医日日瞧着,皇上不必挂怀。”
“那就好,你如今身子要紧,别太劳神,宫务若忙不过来就先交给旁人,等生完了再理也不迟。”
怡妃笑了笑:“皇上放心,臣妾心里有数,再说还有这丫头帮臣妾打理。“怡妃说着看了眼程缮,”这两日的宫务账册都是她帮着打理的,比臣妾自己理得还清楚,让臣妾省了不少心神。”
“哦?”皇上来了点兴致,放下勺子看向程缮:“这个丫头朕记得,是那日在你宫里递盒子的那个,竟还会看账?”
程缮正专心听着八卦,忽然被提了名字,只觉三道目光同时落在自己身上,连忙屈膝行礼,说了句不敢当应付了,站得恭恭敬敬,心里只求他们赶紧转个话题。
怡妃笑着应道:“皇上好记性,她叫阿苦,不仅会识字算数,手脚也勤快,说起来,还算是跟沈督主要的人呢。”
沈玦收回目光,语气平淡:“臣不过经手了这桩差事,还是娘娘会挑人。”
皇上笑着点了点头,又看了程缮一眼才转向怡妃玩笑道:“怡妃身边的人,果然调教得好,改日朕的折子理不清了,也借她来用用。”
怡妃也笑着应道:“皇上说笑了,她哪懂那些。”
话音刚落,沈玦忽然把手里的白子落在棋盘上,起身朝皇上行了个礼:“陛下,臣还有些公务要处理,改日再来陪陛下把这盘下完,先行告退。
皇上摆摆手允了。程缮站在一旁,余光瞥见那抹红色从殿门口消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