满屋子人的视线像针一样扎过来,程缮只觉呼吸一滞,眼神在怡妃和沈玦之间来回打转。沈玦没有看她,只是坐在那里,慢条斯理的捏着茶杯抿了一口,看起来丝毫没有要替她解围的打算。
程缮的指甲陷入掌心。
她要怎么答?难道要她当着满殿的人说“我毒不死”?这要是被当成了什么妖邪,怕是死得更快。装傻充楞说不知道?可沈玦就坐在那儿呢,昨晚的事他可全都知道,要是拆穿自己怎么办?
她忍不住瞥了沈玦一眼。那人端着茶,连眼皮都没抬。程缮在心里把沈玦骂了一万遍,昨晚不是挺会审人的吗?现在装什么哑巴!到底什么意思给她个眼神也行啊。
“回娘娘的话,奴婢……奴婢没死是因为……”
“回娘娘的话,这个宫女没死是因为她吃的比旁人晚了些,见别人中毒,当场就吐出来了,因此中毒不深,加上太医及时救治,这才保下一命。”沈玦不紧不慢的开口,神色自若。
怡妃的视线从程缮转向沈玦,停了一瞬,垂了下眸,再抬眼时,脸上重新挂上了那个温婉的笑容:“原来是这样,那这个丫头可真是福大命大。”
程缮连忙跟着答话:“多亏了沈督主和太医救命,奴婢这才侥幸活了下来,”
她刚想松口气,就听宁妃哼了一声:“竟有这么巧?本宫可是听说好几个宫女太监当场暴毙,这么厉害的毒,就算你侥幸得以救治,今日怎么就好的像个没事人一样了?”
程缮心头一紧,这个宁妃看着性子直爽,还真不好糊弄。
不过宁妃这句话倒提醒了她。是啊,沈玦明知道她有秘密,刚才对怡妃开口的意思也是不想她的特殊体质被人发现,可既然这样,为什么今天还要让她出现在明华宫?更何况他看起来根本没有在这里审她的打算,他这么缜密的一个人,宁妃能想到的,他不可能想不到,到底在打什么算盘?
程缮再次抬头看向沈玦,他这次只似笑非笑的盯着她,没有替她开口。怡妃也因为宁妃这句发问,重新把目光投向了她。
程缮只能硬着头皮开编:“回娘娘的话,可能因为奴婢以前是放牛的,身子糙,经得住折腾。而且这毒确实厉害,昨日太医及时给奴婢灌了药,奴婢还一直吐到后半夜,今早起来,眼前一阵一阵发黑,现在胃里还跟火烧似的,只是强撑着站在这儿,不敢在娘娘和大人面前失态。”
沈玦闻听此言,视线从她脸上移开,单边嘴角微微上扬,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宁妃笑了一声,“哈,放牛的?看着细皮嫩肉的,不像啊。”
程缮觉得头都大了,额头上的伤也连带着一跳一跳地疼,这宁妃怎么这么难缠,她只想求她别再问了,谁知道那沈玦到底安的什么心!
正当程缮担心宁妃再问出什么更刁钻的问题时,怡妃忽然开口,“好了,不管怎么说,活着就好。这些日子好生养着,别落下病根。”
程缮连忙躬身:“多谢娘娘关怀。”
话音刚落,外面传来一阵脚步声,小德子身后跟着两个东厂番子,还有早上给程缮诊过脉的张太医,几人快步进门。两个东厂番子单膝点地,抱拳低头,张太医躬身作揖,小德子先上前一步行礼开口。
“回娘娘,督主,已带人搜过了五人的住处。”
“有什么发现?”沈玦问。
小德子朝身后使了个眼色,一个黑衣番子直起身,程缮认出昨天晚上沈玦审她的时候,这人就站在旁边。
“禀督主,未在刘掌膳、两个小太监以及秋儿住处发现异常,但在在阿月姑娘的妆奁里发现了这个。”他上前将手里捧着的东西呈到沈玦面前,是一个小木匣,里面摆着几个小瓷瓶小瓷盒,那番子上前打开一个瓷盒的盖子,露出里面的青色粉末,看着像是一种脂粉,和其他几瓶胭脂水粉放在一起,不仔细看很难看出区别。
阿月身子明显一僵,眼睛直直地盯着那个木匣。沈玦拿起盒子看了一眼,放回木匣。
“张太医,有劳。”
张太医欠了欠身,从药箱中取出一个小银匙,小心翼翼地从盒中挑出一点粉末,凑到鼻尖嗅了嗅,又倒进小碟里,滴入几滴清水。粉末化开,水色泛出一丝极淡的青。
“回督主,此物正是一点青。”
此话一出,殿内所有人都看向阿月。
“阿月。”沈玦的声音不大,听着却令人生寒。
阿月早已变了脸色,上前扑通一声跪下:“不可能!这不可能!督主,奴婢不知啊,这不是奴婢的东西!”
沈玦没有看她,而是将目光转向宁妃。
阿月见状急忙转向宁妃:“娘娘,奴婢真的不知道这是什么啊!有人陷害奴婢,一定是有人塞进奴婢房里的!”
宁妃脸色一沉,看了一眼地上跪着的阿月,直直对上沈玦的目光,“沈督主,光凭一盒来路不明的粉末,就想定阿月的罪,未免太急了些。这宫里头,谁想往谁屋里塞点东西,不是什么难事。”
沈玦微微颔首:“娘娘说得是,单凭一盒粉末,确实定不了罪,不过,既然这盒东西是从阿月房里搜出来的,臣不得不带她回东厂问几句话。
宁妃冷笑:“沈督主这意思,是要抓阿月?”
“娘娘放心,若阿月当真是被冤枉的,臣定会亲自送她回来。”说完,不等宁妃反应,朝那两个东厂番子挥了下手。
两个番子立刻上前,一左一右架住阿月的胳膊。阿月浑身一软,几乎是被拖着出去的。
“娘娘!娘娘救救奴婢!奴婢没有!奴婢真的没有!”
“沈玦!”宁妃霍然起身,连椅子都被她带的向后一撤,“你好大的胆子。本宫还坐在这儿,你就敢当本宫的面,拖走本宫的人?”
沈玦缓缓起身,朝宁妃微微欠身,“娘娘息怒,臣不敢。臣奉旨办案,阿月姑娘确有嫌疑,臣只能按东厂的规矩请她走一趟去问话。”
宁妃冷冷开口:“问话?你沈督主问话,和用刑有区别吗?”
沈玦没有反驳这句,只答:“娘娘放心,臣行事,一向有分寸。”
眼看气氛剑拔弩张,怡妃适时开口:“妹妹消消气,沈督主也是奉了皇命,并非有意与你为难。阿月是妹妹身边的人,本宫自然也相信她是冤枉的,妹妹若信得过阿月,让她去一趟说清楚,反倒能早日还她一个清白,妹妹你说是不是?”
宁妃没答话,只是瞪着沈玦好一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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儿才开口:“沈大人最好只是问话,本宫把话放这,谁敢动阿月一根头发,本宫剁了他的手。”说完,袖子一甩,转身大步走了出去。
沈玦听了这话,表情没有什么变化,转身看向地上跪着的几人。
“将刘掌膳和这二人也带下去,暂时收押。”
本来刘掌膳和两个小太监在看到阿月被带走时,身子已经松了下去,闻听此言,又僵住了。
殿外立即又进来两个东厂番子,将三人带了下去。
秋儿见三人被带走,低着头浑身发抖,等着沈玦对她的处置。
沈玦没有再看她,只是转向怡妃,微微躬身拱手:“今日打扰娘娘了,臣先带这几人回去问话,案子未清之前,娘娘的饮食起居,臣会着人仔细照应。”
怡妃将手放在小腹上,轻轻抚了抚:“有劳沈督主了。”
沈玦颔首:“那微臣告退。”
“沈督主留步。”沈玦刚转身,怡妃又开口叫住了他,沈玦脚步一顿,回过身:“娘娘还有事?”
“沈督主,本宫有件事想跟你商量。”
“娘娘请说。”
怡妃看向程缮,目光温柔:“本宫想跟你要个人。”
程缮察觉到怡妃的目光,心里咯噔一下,这怡妃想要的,该不会是她吧?
她飞快地瞄了一眼沈玦,他的表情看不出什么变化,只是唇角微动,但眼神似是比刚才亮了一些。
她怎么觉得,这人听到这话好像一点都不意外?
“娘娘想要的,是这宫女?”沈玦问。
怡妃轻轻叹了口气,笑容里带着淡淡的哀伤,不急不缓地继续道:“这次的事,本宫身边的人折了大半,容儿也没了,眼下正缺个贴身伺候的。这个宫女能从这么凶险的难里活下来,说明她命硬,是个有福气的。本宫想把她调到明华宫来,在本宫身边当个贴身宫女。本宫肚子里还怀着一个,身边有个命硬的人伺候,心里也踏实些。”
程缮心里忐忑不安,命硬?这算什么理由?怡妃这个身份想要什么样的宫女没有,怎么偏偏看上她这个第一次见面的浣衣局宫女?
程缮不知该不该高兴,能摆脱那个心狠手辣的太监头子当然好,但怡妃这宫里,似乎也不是个好去处,一死就死了七个人。
她抬眼看向沈玦,他肯不肯放人?
沈玦嘴角浮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娘娘说的是,能被娘娘看中的人,自然是有福气的。只不过这个宫女是涉案之人,案子尚未查清,若此时放到娘娘身边,万一有什么不妥,伤了娘娘的凤体,臣万死难辞其咎。娘娘这儿若是缺人手,臣可命内务府另外物色几个机灵的送过来。”
怡妃的笑容没有变,轻轻点了点头,语气依旧温婉如初:“既是如此,那便算了。只是这个丫头本宫瞧着面善,觉得和她有缘。”
“是吗。”沈玦扫了程缮一眼,躬身拱手,“等案子了了,臣带她来给娘娘请安。娘娘保重凤体,微臣告退。”
怡妃点头,他转朝殿外走去,路过程缮身边时,停都没停,头也不回地低声丢下两个字。
“跟上。”
程缮一愣,朝怡妃匆匆行了个礼,快步跟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