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叫秋儿的小宫女跪在地上,眼眶发红,声音抖得厉害:“回、回督主的话,是奴婢。”
“把你昨天取糕点的经过,从头到尾说一遍。”
秋儿紧张地抬起一点头:“是,督主。昨日晌午,怡妃娘娘说想吃枣泥山药糕,命奴婢去御膳房取一碟,奴婢就去了。”
“你取糕点的时候,可遇到了什么人?”
“回督主的话,奴婢去到御膳房时,刘掌膳和这两位小公公都在,还有就是……”
秋儿犹豫了一下,声音更小了,“奴婢去的时候,遇见了宁妃娘娘宫里的阿月姐姐,她排在奴婢前面,奴婢跟她打了个招呼,出来的时候还一起走了一段路。”
“宁妃宫里的阿月,她取的是什么糕点?”沈玦问。
“也是枣泥山药糕。”
“你取糕点回来的路上,有没有遇到什么人?有没有把食盒放下过?”
“没有,奴婢提着食盒一路回来,中间没有停下,回来后直接送到娘娘跟前,娘娘只是闻了一下,就反胃的厉害,就让容儿姐姐端出去赏了下人们。”
沈玦看了她一眼,转向怡妃道:“娘娘平日也常把糕点赏给下人?”
怡妃轻轻点头,声音轻柔虚弱:“本宫近来胃口一直不好,前脚想吃什么后脚就觉得恶心,有时候吃食摆上来只尝一口便吃不下了,扔了可惜,就分给她们。可怜了那几个孩子,平白无故遭了这样的横祸,容儿那丫头跟了本宫六年,也……”
她提到死在昨天的贴身宫女,眼眶红了,但很快稳住了情绪,用帕子按了按眼角,没有在众人面前失态。
“娘娘节哀,身体为重。”
沈玦转过身,目光落在地上跪着的三个人身上。
“刘掌膳,昨天送来怡妃娘娘宫里的枣泥山药糕,是你做的?”
那个跪在地上的胖厨子直了直身:“回督主的话,是小的亲手做的,这两个帮厨的打的下手。”他指了指身后跪着的两个小太监。
“昨天一共做了多少,都是一锅出的?”
“昨天一共只做了一锅,和的面、馅料、蒸笼,全是一样的,一锅出,小的亲自盯着的。”
“一锅出的,别的宫里都没事,唯独怡妃娘娘这里的出了事。”
“奴才发誓,小的做的糕点绝对没问题!这两个小太监也能给奴才作证,她们全程帮着小的打下手。”
程缮一直在一旁竖着耳朵听。
同一锅出来的,唯独怡妃这里的出了问题,说明毒不是在制作时掺进去的,而是秋儿拿走那碟之后才被人动的手脚,下毒之人大概率就是奔着怡妃去的。
秋儿刚才说除了阿月没碰过别人,那么接触过这碟糕点的,就只有秋儿,阿月和容儿,容儿自己也吃了,已经死了,剩下的就只有秋儿和阿月。
“带阿月。”沈玦开口。
“是”小德子领了命,快步退了出去。
程缮站在墙边,偷偷抬起眼皮,看了一眼沈玦,他正端着茶,一口一口地抿着。
等了约莫一刻钟,外面传来一阵脚步声。
殿门打开,一道明艳的身影跨过门槛,带着一股毫不掩饰的张扬走进来。
程缮微微抬头。那女人身着一件亮蓝色的宫装,发髻上插着一支赤金步摇,流苏垂到肩头,走起路来一晃一晃的。她的五官深邃分明,睫毛浓密,鼻梁高挺,一眼便能看出与这儿的其他人不同。
程缮只看了一眼就忍不住在心里“哇”了一声,这张脸要是放到现代,妥妥的浓颜系混血大美人,光看这气势,就显然不是宫女阿月。
怡妃脸上浮起温和的笑容,伸手示意旁边的座位,“宁妃妹妹来了,快坐。”
宁妃向怡妃微微屈膝行了个常礼,又朝沈玦随便点了下头。
“沈督主,你的人到本宫宫里传话,说要阿月来这儿问话,什么事?”
沈玦对宁妃的随性做派没有表现出任何意外,显然不是第一次领教。他不紧不慢地起身朝宁妃一拱手,微微欠身:“扰了娘娘清静,臣奉命查案,得罪之处,娘娘见谅。”
宁妃大步走过去坐下,“奉命?奉谁的命?皇上的命还是你自己的命?”
沈玦笑了一下:“自然是皇上的命。怡妃娘娘怀着龙胎,昨日有人在她的糕点里下毒,死了七个人,皇上震怒,着臣五日内找出真凶。今日传阿月来,是因为怡妃娘娘宫里的秋儿在取糕点时碰到过她,所以让她过来问几句话。”
“这事本宫听说了,昨日本宫是让阿月去御膳房取糕点,要问什么就问吧。”宁妃干脆利落地回答,她转头看了一眼身后的阿月,阿月立马上前。
“阿月,你昨日取糕点的时候,碰见了怡妃宫里的秋儿?”沈玦问。
“回督主,是,昨日宁妃娘娘说想吃甜的,奴婢就去了御膳房,刘掌膳说正好刚做好了一锅枣泥山药糕,就给奴婢装了碟,奴婢拿了刚要走,秋儿刚好过来,奴婢就跟她说了两句话。”
“说了什么?”
“就是普通的寒暄,秋儿问奴婢取了什么,奴婢说枣泥山药糕,秋儿说巧了,她也是来取枣泥山药糕给怡妃娘娘的。然后奴婢就和她一起出了御膳房,再之后就分开了。”
“秋儿说,她只遇见了你。”
阿月的脸刷的白了,猛地跪地:“督主明鉴!奴婢什么都没做!取完就回宫了。”
沈玦还没说话,宁妃先开口了,语气不耐烦,“跪什么跪!你天天在本宫眼皮底下,你能做什么?起来。”
阿月抬眼看了眼沈玦,正犹豫着要不要起来,宁妃一把扯住她的胳膊,把她拽到自己身后。
“沈督主,你问来问去,到底想问什么?是不是怀疑本宫的人有问题?本宫可以告诉你,阿月这丫头从小跟着本宫,你怀疑她,不就是在怀疑本宫?”
沈玦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宁妃娘娘误会了,臣不是在怀疑您,只是按规矩询问所有相关人等。”
“本宫和怡妃姐姐虽然不算什么知心姐妹,但也无冤无仇,犯不着下毒害她。再说,本宫要对付谁,用不着这种偷偷摸摸的下作手段。”
怡妃笑着打圆场,“妹妹的为人本宫清楚,本宫自然是相信你的。”
“宁妃娘娘听说过一点青吗?”沈玦忽然开口。
宁妃眨了下眼,表情没有变化:“没有,那是什么?”
“一种西域产的毒药。太医验过了,那毒糕点里的毒正是一点青,这种毒在中原极为罕见,市面上根本买不到,娘娘来自西域,竟也没有听说过吗?”
宁妃听到这句话,眯起眼睛看向沈玦,“沈督主,你是不是想说,因为我是西域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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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所以毒就是我下的?”
“臣不敢,只是此毒出自西域,臣想到娘娘自小在西域长大,或许曾见过,故来请教娘娘。”
宁妃冷哼一声,“请教?西域产的东西多了去,我样样都得认识?”
沈玦微微一笑:“娘娘说的是,西域物产繁多,娘娘未必样样都认得。可眼下这案子,能接触到那碟糕点的,只有御膳房三人、秋儿和娘娘宫里的阿月。”
“阿月不可能下毒,定是这四人中的一个。”
地上跪着的四人闻言瑟瑟发抖,秋儿闻言更是吓得直接哭了出来。刚才刘掌膳说他们三人能互相作证,宁妃娘娘又为阿月担保,自己现在成了最危险的那个,急忙磕头:
“奴婢是冤枉的,奴婢真的不知道糕点怎么会有毒,奴婢什么都没做,奴婢不敢害娘娘,求督主明鉴!”
沈玦的视线在秋儿的身上停了一瞬,没理她这句辩解,而是突然将目光转向站在宁妃身后的阿月。
“阿月,你刚刚说,你拿的糕点是刘掌膳给你装的?”
“回督主,是刘掌膳拿了一碟放进奴婢食盒的。”
“秋儿,你的呢?”
“回督主,也是刘掌膳帮奴婢装的。”秋儿像抓了根救命稻草一样急忙开口。
“是这样吗刘掌膳?她们取的糕点,都是你分的?”
刘掌膳抹了把汗,回想了一下,战战兢兢地回答:“回督主,确实是小的分的,两位姑娘来取糕点的时候,小的恰好在旁边,就递了把手。宁妃娘娘宫里的人先到,小的随手拿了碟给她,怡妃娘娘宫里的人后到,小的又拿了一碟给她。”
程缮抬眼看了眼沈玦,这个人也太敏锐了吧,竟能从阿月那句随口的话里,抓住“刘掌膳装的”这个细节。这样一来,虽然排除了三人在制作时掺毒进去的可能性,但确实不能排除糕点做好后,有人再单独把药下在分给怡妃的那碟里。若是想要指定下在哪一碟里,分碟的人最有嫌疑。
刘掌膳也听出了沈玦文这句话的意思,慌得把头磕在地上:
“督主明鉴!小的在御膳房当差二十余年,向来本本分分,断断不敢在糕点里下毒啊!再说小的跟怡妃娘娘无冤无仇,跟那几位死了的宫女太监更是不认识,小的疯了才会干这种事!求督主明鉴!求娘娘明鉴!”
沈玦转向怡妃,语气恭敬:“娘娘,目前看来这几人都有嫌疑,臣想搜一搜这五人的住处,娘娘以为如何?”
“沈督主秉公办事就是。”怡妃开口。
沈玦又看向宁妃,宁妃冷笑:“本宫要是不同意呢?”
沈玦微微一笑:“宁妃娘娘既然相信阿月,早日一搜,也能早日还阿月姑娘的清白。”
宁妃冷着脸,但没再阻拦。
沈玦转身对小德子道:“命人搜这五人的住处,仔细着些,别弄坏了姑娘们的东西。”
小德子领命退出去。
殿内安静了一瞬,程缮正站在角落里当透明人,忽然感觉到一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她微微抬头,对上了怡妃那双温柔的眼睛。
然后怡妃开口了,带着几分真切的困惑,“说起来,这位阿苦姑娘,也是和容儿她们一起吃了糕点的人。本宫方才一直在想,所有人都死了,怎么偏偏她没事呢?”
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了程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