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先是以为他们之后不会再有交集,所以没想过开口问他的名字。
现在再开口询问,就有了一种半生不熟的尴尬。
他语调偏冷又自然,“蔺璋。”
“过得还好吗?”
“还可以。”宋茵低头碾着脚下的碎石子。
他继续道:“能适应现在的生活吗,生活学习上有什么难处?”
宋茵摇了摇头。
“那为什么会回来的这么晚,你们高中的放学时间不应该是在六点?”
宋茵抬头看他一眼,他长相偏冷又自带距离感,但这会儿站在昏黄的路灯下,眉眼间的冷峭都被柔和了许多。
她一面想他问那么多想干什么,是不是管的太宽了,一面又因为他的询问而感到还是有人在关心她的。
宋茵有一瞬间,想把学校的事情告诉他,烟头只起了一秒旋即被在了口中。
学校里老师都解决不了的事情,一个外人又能有什么办法?何况他也许只是路过客套的问一下,也不见得真心想要管。
“在书店做作业。”
“嗯。”蔺璋转身从车里拿下一个装着保温盒的手提袋。
家里的阿姨是在蔺家的老人,蔺璋回国之后就被老爷子安排到他身边照顾他,她前一阵子休假,回来之后看了看空空如也的冰箱,“不用问就知道,我不在的这段时间,蔺总三餐又没按时吃,老爷子知道的话又该担心您了。”
“蔺总想吃什么?今晚我多做一些。”
蔺璋对吃食没那么在意,十岁被送到国外一个人生存,有那么一段时间或许是水土不服,闻到肉味就会犯恶心,总觉得吃下去的东西都带着血腥气。
虽然没多久这种症状就消失了,但从那之后进食对他而言也只是一种能够保证一天能量的机械运式运动。
“按照食谱就可以。”
蔺璋将西装脱下交给佣人去打理,准备去书房里处理公务时忽而想起一个人。
不知道她一日三餐,有没有按时吃饭。
“再加几道,蟹粉狮子头,红烧酱排骨,菠萝咕噜肉。”
阿姨停下手中备菜的动作,这怎么都像是小孩菜?她上幼儿园的孙女最喜欢吃了。蔺总口味清淡,餐桌上一年到头都见不到一次,今天怎么想起来吃它们。
饭菜做好,还冒着热气,蔺璋结束工作从书房里出来,看了看时间让阿姨把它们都打包好,按着记忆中的路线,驱车来到了宋茵家楼下。
“吃饭了吗?”
宋茵想说吃了,肚子却诚实的发出咕噜的响声,她耳根发烫,将盘旋辗转在自己脚下的石子踢远。
大排档里吃的都太贵了,吃一顿她两个小时工白打,她一般都是等回家之后自己再简单做点吃的。
“这个拿回去吃。或许没那么热了,你自己再加工一下。”
宋茵抱着食盒,后知后觉,“你几点过来的,自己吃了吗?”
他没说话。
宋茵想应该是饭菜一做好就给自己送过来了,路上不知道要花费多长时间,又在楼下等了一两个小时。
她咬了咬唇,“这么多我也吃不完,……我们一起吃?”
蔺璋看见她身后擦着墙边走过的一只流浪猫,声音轻缓,“以后不要邀请不了解的人回家。”
宋茵细声说了句,“也只有这一次。”
“嗯?”
宋茵摇了摇头,没有再多说走上楼。
他跟在她身后,她的屋子在二楼,二楼的电灯很早之前就坏了,但一直没有人来修,转过拐角眼前骤然一暗。
宋茵长时间在这里生活,早已经习惯了,就算没有灯也驾轻就熟。
蔺璋身量高,矮窄的楼梯道需要他微微弯腰,脚下不经意踩到了一个塑料瓶子发出的声响遮盖了他沉乱的呼吸。
宋茵想起来二楼的王阿姨平时会将捡的垃圾放在楼梯墙角,“你小心,先等一下,我给你开个手电筒。”
她走到她后面,拿出手机给他照亮脚下的路。
到了二楼,左转第五户就是,宋茵把身后的书包拽到前面,找到了钥匙准备越过蔺璋去开门。
刚踏出一步,她的手臂被他握住,一只修长的手遮挡住她的视线。
宋茵看着他掌心的纹路眨了眨眼,轻轻地呼出一口气,伸出手搭在他的虎口,把他的手往下压。
“我已经看到了。”
门上不知道什么时候被人泼了白色油漆,中间印着红手印,猛一看去十分吓人。
蔺璋错开一步把她挡在身后,“这段时间有人威胁恐吓你?”
宋茵还没来得及说话对面的王阿姨听见动静开门走出来,“今天下午跑过来一个疯女人,不由分说的就往门上泼油漆,拦都拦不住,我把她照片拍了下来,小茵你看看认不认识,要不要报警?”
宋茵一眼就认出来了,是当时在医院里缠着自己的那个女人,她问王阿姨要了这张照片,在自己的手机上存了下来。
王阿姨好奇的打量了一眼站在宋茵身前的陌生男人,“以后你一个人有什么不方便的,咱们这住的也近,你都可以过来喊我,俗话说远亲不如近邻,你哥在的时候也没少帮我们。”
宋茵连声道谢后领着蔺璋进屋。
蔺璋站在门口下意识地顿住了脚步,随后看了一眼地面,意识到不用换鞋。
简陋的两室一厅,站在门口就能够将全屋的布局尽收眼中,客厅里没什么摆件,只有一只斜腿桌子拿了几本杂志垫着,一张旧的被老鼠啃掉边角的沙发。
宋茵招呼着他坐下,自己去厨房里热菜。
蔺璋转到阳台,上边种着几盆绿植已经长出新绿,徐徐夜风吹来枝桠乱颤,还有几盆花已经吐出了花骨朵,小小的一个角落生机盎然。
他拨出一个电话,对方很快接通。
郑鸣推开眼前敬过来的酒捂着手机走到一处安静的地方,“老板,有什么指示?”
蔺总虽然是个合格的资本家,却也没那么压榨打工牛马。到下班时间之后只有他自己会加班,不会轻易再打扰占用他们的休息时间,除非是真的有急事必须当天处理。
“宋茵这边的事情你是怎么处理的?”
“谁?”郑鸣听出来老板这会儿的语气有些不太好,卡顿了一下,更慌的是记不起这个名字了。
郑鸣拍了拍脑袋,暗恨自己刚才喝的两杯酒误事,好在老板下一句询问之前,他及时想起来。
“她哥哥的资料和起诉方的资料,以及出车祸时的现场记录,这些我都看过了,这场官司他们告不赢。”
“开庭另说,这段时间你没有掌握原告的动向和意图吗?”
“我做过庭下调解,但那女人情绪激动狮子大张口,这种明摆着我们赢的,再花一大笔钱完全没必要。”
“你有说什么话刺激到她了吗?”
郑鸣矢口否认的同时脑子多转了一圈,他跟在蔺璋身边工作几年,依照他的脾气秉性肯定不会无缘无故让他下不来台。
“那边出什么事了吗?”
“一个小时之后到这里。”
蔺璋挂断电话看到宋茵站在客厅朝这边探头。
她脚上踩着一双拖鞋,套了件洗得泛白的棉质无袖连衣裙,手里抱着校服。
他顺着她的目光看到了自己身旁的一个洗衣机,意识到她是想要洗衣服,于是走到客厅给她让出地方。
宋茵把校服口袋里的东西都掏干净之后放进洗衣机里,倒上洗衣粉放水搅动。大排档的油烟味道重,汗水和烟熏火燎的油渍搅和在一起容易酵出一股酸味,衣服必须要及时换洗。
洗衣机发出嗡嗡的响动声。
屋子里弥漫着洗衣粉的馨香和饭菜的烟火气。
蔺璋坐在矮脚凳上,桌子下面的腿伸展不开曲起在两侧,小小的一张四方桌面上摆满了餐盘,宋茵把碗筷递到他的面前,等着他先动筷。
他没拿筷,盛出一碗竹荪鸡汤放到她的面前,“你吃,我有些话想要问你。”
宋茵咽了咽喉咙,“……要不你还是先问吧?但是门上的那件事我是真的不清楚,那个女人除了在医院里见过一次之后再没见过,我更不知道她发什么疯。”
“我知道了。”
不知道为什么,他总是给人一种很强的压迫感,坐在她面前问这些话比哥哥还像哥哥。
宋茵刚想松一口气,就听到他接着问起,“你不是去书店了,是在外面打工兼职,对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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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茵犹豫了一会儿还是承认了。
她不知道他是从什么地方看出来的,在书店里写作业的谎言被戳破,她低着头,将握在手里的筷子攥紧,全身上下像是爬上了蚂蚁一样坐立不安。
并不全然是因为单薄的自尊心,更是不希望他用同情怜悯的目光看自己,周围一时间几乎全部都是这种目光,除了感受到压力之外没有任何轻快。
只有在他的目光里,她才能偶尔得到几分平静。
宋茵靠近自己的手臂,轻轻嗅了嗅,并没有异味。
“好了,吃饭吧,能自力更生是好事。”
蔺璋敛眸将她的小动作尽收入眼中,同时也点到为止,没有再追问下去。
宋茵握着的筷子松了力道,在他的目光下舀了一勺鸡汤,鲜美的滋味在口腔里迸发,软嫩的鸡肉挂在齿尖,比饱腹感更先升起的是酸酸胀胀的情绪,因为一口吃的,一天的疲惫几乎都被抚平了。
她一勺勺,一筷筷,在他面前逐渐放开,乐鸡翅和糖醋排骨也吸足了汁水,用舌尖轻轻一顶就软烂脱骨。
蔺璋看着她吃饭的模样,也伸出筷子夹了几口,两个人没有再说话,饭桌上只有安静的咀嚼声。
一顿饭吃完,他带过来的菜几乎不剩下什么了。
宋茵舔了舔上颌,这几乎是她这段时间以来吃的最好的一顿饭了。
她抬眼瞧他,“其实我也有些话想要问……”
“嗯?”
“你是从什么地方看出来我在打工兼职的?”
蔺璋看向阳台处,宋茵一开始还有些不明,以为他在卖关子,直到看见那张花花绿绿的大排档宣传单才忍不住捂眼。
这两天大排档在举行新品活动,邀请一个人去消费一定金额,就能够得到一份排骨煲。
她离开店里的时候,老板塞了一叠传单给她又额外给了钱,让她路上帮忙发发。
一路发到家还剩三五张,被她塞到了口袋里。
气氛一时尴尬,宋茵索性起身拿了一张宣传单放到他的面前,“味道不错,价格良心,欢迎品尝。”
说着说着她笑了起来。
一晃眼间,她看到他眼底浮出浅浅的笑意,像是水面上浮现出的一抹月光,只不过转瞬即逝。
她接着问出下一个问题,“你为什么会对我这么好心?”
“朋友的妹妹有难处,关心一下是应该的。”
从阳台处推送过来的夜风扫过他眉宇间的碎发,或许是因为方才一同吃过饭,又或者是因为一个笑,他语气里的疏离落在宋茵耳朵里自动淡化了几分。
宋茵一直觉得能够在同一个桌上吃家常菜的,不是亲人就是朋友。
她小声嘀咕了一句,“可是你看起来也不想那么大发善心的人,第一次见面,我还听见你漠不关心的让人家跳楼。”
宋茵口快说出这句话之后就暗悔,吃饱饭之后八卦简直不可取,这种事情一看就是情债,万一戳中了他的痛处怎么办。
就在她暗暗希冀他能够把这个话题略过去的时候,清楚的听见一声嗤笑。
“她和我没什么关系,哗众取宠的招数对在意她的人才有用。”
宋茵似懂非懂的点了点头,没敢接着问下去,那太不识趣了。
恰好洗衣机清洗好之后发出滴滴的声响,她先回屋里拿出几个衣架把衣服晾在绳子上,又去了厨房将他的保温盒清洗好装回原样。
蔺璋走的时候,她拿着手电筒跟在他的身后,把他送下楼。
走到车旁郑鸣已经在等着了,见到他一脸心虚的笑。
“蔺总那门上的油漆,刚才我看了,也拍照留证了,您放心,不会再出现这样的情况,届时我也一定会让那个女人赔礼道歉。”
“这件事情是我有疏忽,明天,明天我就找人过来把油漆都擦掉。”
蔺璋微微点头,“明天你再去查查……”
“算了,我亲自去。”
他说完靠在车门上,银质打火机在指尖薄薄染上一层余温,他接过郑鸣递过来的烟,夜风里传来一阵不知名的清淡花香。
顿了片刻之后,他啪嗒一声将打火机收了回去,“郑鸣,我想要照顾她,用什么身份最合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