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秀姐,你比我大,皂角你自己来打吧!我人小力气小,打不下来。”
石自桃嘴巴乖甜,开口却是拒绝。
“学娃儿已经走到前面去了,我得去追上他,怕他万一摔了。”
说话间捡起打落地上的皂角,扔进装了小螃蟹的桶里。
也没费力去收长杆,还顺嘴卖了一个人情:“秀姐,杆儿我就不收了哈,你正好用得上。”
等刘永秀走近时,她已经提桶离开。
“桃妹儿,你这个童养媳当得是真贤惠!把你小男人看得紧紧的!”
乡野山间,民风粗野,无论男女懂事都早。
童养媳虽不少见,到底还是受到轻视的。
没占到便宜的刘永秀这话看似是玩笑打趣,实则奚落打压。
石自桃是听着有关童养媳的玩笑长大的,早就能熟练应对。
“我是童养媳没错,但我妈给我吃鸡蛋、做新衣裳,还会帮我洗衣裳头遍。”
回头,笑嘻嘻地问:“秀姐,你是家里的亲闺女,你爸你妈肯定更稀罕你吧?”
问完也不等回答,转头就继续往前走。
你玩笑、她也玩笑,你奚落、她也奚落。
刘永秀半点便宜没占着,还落得一肚子气。
她不仅一年到头都不一定能吃到一个鸡蛋,长这么大,也没得过一件新衣、一双新鞋!
家里的鸡蛋都是她爸她哥的,新衣新鞋也是,家里女人都是捡他们穿烂的改了来穿。
她平时吃饭也都只准吃一小碗,没吃饱也不准添第二碗。
顿顿半饱,常年忍饥挨饿!
其实刘家湾的小娃大都是这样,家里穷,也就养得糙。不过一般人家哪怕只吃得上野菜苞谷糊糊,也会尽量让小娃儿吃个七八分饱。
而且,耐不住刘发元家人口少啊,又疼爱小娃儿,石自桃这个童养媳的日子过得比正经嫡亲血脉的还好!
“你妈帮你洗衣裳的头遍,是因为嫌弃你力气小,怕你洗不干净!”
到底不服气,刘永秀搜肠刮肚,才高声反驳一句。
“那秀姐你是要更能干些!我记得,你比我现在还小的时候,冬天就能一个人来溪潭里洗衣裳了!”
当她不记得呢!
她五岁、刘永秀七岁时,大冬天的,刘永秀就自己来溪边洗衣裳,还是从头遍开始洗的!
你戳她痛处,她也戳你肺管子!
来啊互相伤害啊!
涂元晴围观两个女孩的这一场交锋,以她年幼外婆骄傲地挺着胸膛离开落幕。
石自桃大步小跑,追上前面边走边玩的刘永学,两人循着田间小路,慢慢往家走去。
……
灶膛里的硬柴烧旺起来,大锅里的水开始滚沸。
用石磨推磨了两遍,又过了一道细筛子的苞谷面筛除了硬皮,变得足够细腻。
倒入木盆装满半盆,一边洒水,一边翻拌。
拌匀后,抓一把攥紧。
松开成团半散不散的状态,就刚刚好。
赵家芳拍拍手,把甑底子、甑帕子依次在甑子里装好铺好,再搬进锅里放好。
探头确认一眼:翻滚的沸水没有漫涌上甑底子,甑身底部也大概淹了一指半的深度。
端起木盆,靠在甑沿上,用一双筷子把苞谷面松松地拨进甑子里。
拨完,竖筷插几个气孔,盖上甑盖子。
绕过灶台,看看灶膛里的火。
硬柴燃得旺旺的稳稳的,不用紧盯着。
只等蒸上一两刻钟后,再倒出来洒水翻拌一遍,回锅二次复蒸,蒸苞谷面就蒸熟了。
赵家芳从屋中相通的门里,穿过儿子儿媳的卧房,又穿过堂屋,来到他们老两口的卧房。
从房梁上取下悬挂着的一小截腊肉。
又仰头转着圈地,看了又看房梁上仅剩的一条三指宽腊肉。
“唉,真是不禁吃。”
回灶屋的路上,心里盘算着这最后一条腊肉,要怎样吃才能撑到杀年猪的时候。
无奈得出:“再啷个俭省,也撑不到了。”
家里壮劳力做重活的时节,晌午这顿饭就得吃干饭。
吃不起大米饭,常吃蓑衣饭也遭不住,只能蒸苞谷饭。
可苞谷饭硌喉咙,得有油水下饭才吃得下,还是得炒盘腊肉。
“奶奶,我们回来了!”
赵家芳把一小截腊肉放在灶口蹿出的火苗上,燎烧一遍猪皮。
放进水盆里浸泡后用菜刀刮洗的时候,两个孙辈回家了。
“奶奶!”声音渐近,随后两个脑袋探进门框。
“我们抓了几只小螃蟹,还打了好些皂荚,能用个把月的了。”
石自桃嗅嗅鼻子,再看见奶奶手里的肉,惊喜欢呼:“晌午饭吃猪嘎嘎!”①
“猪嘎嘎!”刘永学跟着喊。
“嗯。螃蟹先养上两天吐沙清肠胃,到时做饭的时候埋进灶膛里,整只烤脆了撒点盐,连壳嚼着吃。”
赵家芳转头看一眼,两小娃儿没磕没碰,衣裳干爽。
“最近你爷爷和爸妈他们挖红苕,累得很,要吃点肉补一补。”
赵家芳手上忙碌不停,温和微笑道:“你们最近也很乖很听话,也都有份。”
“好耶!好耶!”
欢呼完,石自桃撒娇请求:“奶奶,把嘎嘎切薄点嘛~”
刘永学秒跟上:“切薄点嘛。”
赵家芳笑骂:“你们两个傻娃子!我们家啥子家底,偶尔有一顿肉吃就不错了。”
“切得薄了,一炒就炒化。那样吃倒是好吃了,但就是吃不够哦!”
这截腊肉剃了排骨,肥瘦参半,切片切得薄了,在锅里翻炒几下就会炒得枯脆。
又香又脆还不油腻,味道倒是好,就是一口就吃光了。
吃一顿都吃不够,更莫想还能有剩了。
赵家芳动作利索,腊肉洗过三遍,放到砧板上开切。
开口招呼石自桃:“桃娃儿你过来看着,奶奶教你,这肉啊要切得差不多有筷子厚。”
石自桃站近,踮脚去看,“嗯,看清了。”
她能有肉吃,已经很不错了,像刘永秀一年到头可是都闻不见肉味儿,沾不到半点儿油星呢!
厚就厚点吧,到时拣瘦些的吃。
刘永学也跟风好奇地凑到跟前,小萝卜头一阵蹦上蹦下,还是没看见。
他也不急不恼,努力一会儿后就放弃了。
自个儿跑去堂屋里,拿来两个红苕,就往灶膛里扔。
石自桃赶紧去帮忙:“学娃儿,你不把它埋进柴灰里面,到时外面烤煳了,里面还是生的。”
找来一根细柴棍儿,刨坑把两个红苕埋上。
这样隔着柴灰焖烤,没有火苗燎烧,饭后他们就能得到一个焦香的烤红苕吃!
一小截腊肉,厚厚地切了十来片。
赵家芳舀了一大瓢水,到另一口空着的小锅里,把腊肉放进去。
又绕到灶台前,拿出一根燃得旺的柴转移到小灶膛里,加柴将火引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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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桃娃儿,你去摘一把豇豆回来择好,我们晌午再炒一盘豇豆。”
“好。”
石自桃跑出灶屋门,往屋前院坝坎下的菜地里,摘豇豆去了。
赵家芳给两个灶膛里都加上柴,确保都燃得又旺又稳。
转头,一副对孙儿授予重任的模样:“学娃儿,帮奶奶守着火,火小了就喊奶奶。”
刘永学郑重应下:“好!”
哄住小孙儿,赵家芳又去捡来五个洋芋,刮了皮,切成丝备用。
煮腊肉的锅里滚沸片刻后,拿竹漏捞起肉片。
洋芋丝倒下锅煮着。
苞谷饭是粗粮,不好下咽,除了下饭的菜,还要煮一个汤。
煮腊肉的肉汤,有油有盐,用来煮洋芋丝汤再好不过。
两个小娃儿用汤泡饭,苞谷面也能咽得下去。
从在娘家做姑娘时起,赵家芳就是邻里皆知的能干姑娘。
地里刨食的山里农民,也不兴城里姑娘裹小脚那一套,她在娘家时洗衣做饭,下地栽苗耕地,里里外外都是一把好手。
嫁到刘家来,伺候走了公婆,又操持起一个家。
养大儿子给他娶媳妇成家,又一起带着孙儿和(童养)孙媳。
家里家外,收拾得干干净净,缝缝补补,一家人衣裳虽旧却没敞着一个破洞。
喂猪养鸡,种菜种豆。一年四季,桌上都能有一盘菜。
三五几天的,还会琢磨着想法儿把苞谷洋芋红苕换一个吃法。
哪怕家底不富裕,但她持家有道,带着一家把穷日子也尽量过得有滋有味。
“奶奶,豇豆择好了。”
“好,你再去路口,喊一声你爷爷他们,可以回来吃饭了。”
“好。”
地里的壮劳力们回到家时,赵家芳已经把炒腊肉、炒豇豆和土豆丝汤端上桌。
苞谷饭每人一碗,也都盛好摆上了。
“回来了,快来洗手吃饭。”
“今天又没碰粪水,手不脏,不洗了。”
刘乾国看见桌上的肉,咽下一股口水,拍拍手迫不及待入座。
赵家芳也没多说教,手上一点泥巴不脏,不洗就不洗吧。
一家人整齐落座了。
赵家芳在大小老幼的垂涎注目下,端起桌上那一碗炒腊肉。
先挑了两片瘦些的肉,夹给最小的两个娃儿。
“给你们选的瘦肉,快吃吧。”
“多谢奶奶!”
“多谢奶奶~”
接着给儿媳陈宗梨和她自己,不挑肥瘦,也都夹了一片。
碗里还剩下六片,没有再分,把碗放回去。
一家之主的刘永学拿起筷子。
给身边他婆娘又夹了一片,再往自己碗里夹了两片:“剩下的,国娃子,你们分了。”
“好嘞!”刘乾国也没再推拉一番。
照样给身边的陈宗梨再夹了一片腊肉,剩下两片夹到自己碗里。
这样一来,两个小娃各吃一片肉,四个大人都各吃两片肉。
接近筷子厚的肉片,煮熟后翻炒两下就出了锅。
油脂没有被炒化,肉片没有脆枯,体积几乎没有折耗。
小娃吃一片,能吃得满足。
大人吃两片,也能解了馋、补了油水。
看着祖宗们温馨有爱的分肉吃肉,涂元晴心底也漫上一层暖融融感动。
祖宗们虽然物资匮乏,也努力把日子过出岁月静好,温馨安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