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谢铮十七岁那年。
郑瑛子带着他挤在城中村那狭窄的小单间里,中间靠着一道帘子算是隔绝开来。
南城夏季天亮得早,郑瑛子醒的时候隔壁已经传来窸窣的声音,坐起来拉开帘子,发现谢铮正在拆床单。
灰色的格子被套堆在床尾,铺着的那一张床单正在拆下。
她的视线往下时,分明看到中间位置有一块深色的痕迹,在晨光里显得格外刺眼。再回到少年身上时,那是……?
谢铮抬起头,刚好对上了她的目光。
四目相对,尴尬横生。
周五晚上他被同学拉去网吧,还跟着看了一部国外剧情电影,晚上回到家,又看到洗了澡出来头发湿漉漉的郑瑛子。
那天晚上很燥热,哪怕天花板的吊扇一直吹着,依然很难降温,可他看到帘子隔壁已经熟睡的姐姐,忍着燥热半梦半醒地熬了一夜。
早上醒来时,他掀开凉被套,才发现……
此刻,连作案现场都没清理完,就被姐姐抓了个正着。
他整个人都僵住,从脖颈的红色蔓延到了脸颊,琥珀色的眼珠子里全都是窘迫。
谢铮一把抓过床单,弯着腰三步蹿去阳台,开着水手洗那些破玩意儿。
郑瑛子都愣在了现场。
她在厂里就听那些女工们聊天时,说到过这些事。
也知道男孩子成长阶段,到了年纪都会这样。可真让她堂而皇之地撞见了,还是觉得脸上烧得厉害。
郑瑛子干咳了声,一把拉过帘子。
阳台那头,水声哗啦啦的,伴随着谢铮在手洗床单的声音。她捂着脸蛋,脑子回想起方才看到少年裤子那撑起的画面。
更热了!
她一头扎进了被窝里,脑袋都被薄凉被蒙了起来。大口吸了好几口气,掌心全是汗。
那时候她就知道,谢铮真的长大了。
比她高出一个头,看着清瘦,但骨架却是个正儿八经的男人。
等到阳台的动静消停了,郑瑛子已经收拾好一切,连带着少年那张军用折叠床都已经收好了。
谢铮刚走进来,迎来的是那道端着长辈架子的目光。
“那个,青少年成长阶段都会有这些情况。但、但你不能跟着那些坏学生去看有的没的……”
“……”
不等少年开口,郑瑛子继续教育着:“也不必自卑尴尬。这说明,你在正常的生长发育。以后,这种事情,自己处理好。”
撂下这句话,她已经站起身拎着包,赶着去厂里。
她刚到门口,背后传来闷闷的一声,“这,这是在教我吗?”
“教什么,一堂生理课而已。”
郑瑛子拉开门,淡定地走了出去,背影看着稳重,实际每一步迈得比谁都急。
……
生理课?!
谢铮已经起身,站在门框处促狭地看着她。他唇角上扬,那双带笑的眼仁里,显然没憋好屁。
郑瑛子操起床上的一个枕头,朝着他砸了过去。
“臭小子,现在长本事了。”骂声一句接一句的不客气:“还好意思当笑话说出来,要脸不要?”
贺铮单手接住枕头,回抛在床上,迈着长腿退出了她的卧室,还贴心地帮她关上了房门。
“姐姐,晚安,好梦。”
郑瑛子听着门外的声音,把脸埋进了枕头里。
枕套上留着雪松白茶的香味,清雅却袭人,跟贺铮身上的味道一样。
她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上的水晶灯,翻过身时才留意到窗台上,多了一盆盆栽,是白茶花。
这些都是他今天弄的?
难怪,自己这间卧室里,到处都是雪松白茶味。
耳边还不听使唤地响起贺铮说过的那些话。
“你如果累了,我一直在。”
“我不想当你弟弟,我想做的是……”
“凭我很早以前,就没把你当姐姐。”
郑瑛子闭上眼,掌心贴在胸口,能清楚感觉到心脏在砰砰地跳个不停。
不对,这是错的!
贺铮是个比她小六岁的小屁孩儿。
一个把十四岁的她送走的八岁孩子;一个被她从十五岁开始养大的少年。
就算如今他长成了一米八九的男人,有自己的事业和底气。
可他的每一声姐姐,都是刻在她的骨头里的。
可她一想到自己被他单手抱在怀里的样子,他周身都很烫,热意几乎包裹着她的全身,那双瞳仁里翻涌着的是……
这感觉,跟她七年前那个夜晚,很相似。
郑瑛子猛地坐起来,握着床头的水杯灌了一大口。
水都凉透了,顺着喉咙下去,从上到胃里都凉了半截。
她放下被子,拿起手机想要找点事情做,翻开工作群看了一圈,全都是白天处理过的事情,根本看不进。
再点开芭乐短视频APP,刷了几条无聊的段子。
毫无意思!
刷了好几条时,屏幕上突然跳出一条,素人帅哥卡点走秀,简直走到我的心坎里了。
是贺铮。
网友二创用的,就是当时他去接她离婚的那条视频。
下面清一水的夸赞:「斯哈帅哥」、「神颜帅哥」、「双开门霸总」
郑瑛子扔了手机,迫使自己不去想。
这闹腾的一夜,才算宁静下来。
-
周五早上,郑瑛子刚起床,楼下已经飘来了饭菜的香味。
她披着睡袍下楼时,小满已经坐在餐桌前,捧着牛奶杯,两条小胖腿晃来晃去。
贺铮坐在小满对面,袖子挽到手肘,正在给小满剥鸡蛋。听到脚步声时,他抬头看了一眼:“早,姐姐。”
郑瑛子点了下头,走到餐边桌坐下,桌上摆着现烤的面包和牛奶鸡蛋,小满探过头来:“妈咪,你昨晚没睡好吗?”
“啊?没有啊。”
“可是你今天看着像一只熊猫诶。”
她听了小满的声音,拿出手机照了下,眼下两团青黑,分明就是昨夜去打了一仗的样子。
“今晚早点睡。”贺铮递了个剥好的鸡蛋过来,“孟栀姐打了电话来,说谢俊生和梁舒窈想要约你下个月八号吃饭。”
“我没空。”郑瑛子想都没想一口拒了。
“可孟栀姐说,现在的视频流量不是很好,可以拍一些前夫妻做回朋友的内容,这种网友爱看,而且也有流量。”
贺铮去厨房又给她端了一碗燕窝出来:“姐姐,考虑去吗?”
“他可真会算计。”郑瑛子吃完了鸡蛋,靠在椅背上:“去,为什么不去。他不就想炒作吗?我又没做亏心事,怕个屁。”
“那我陪你一起。”
“到时候再说,今天你负责接送小满。”
郑瑛子吃完了燕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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撩起眼皮瞪他一眼,一想到这小子扰得她睡不好,就更来气了:“最近你离我远点。”
“……”又做错了?
贺铮委屈地点点头,默默地收拾碗筷。
“妈咪,你放心吧,我已经不是四五岁的小孩子了。”
小满咬了一口鸡蛋,眼珠子在两人之间转来转去:“炮炮哥哥最近的日子不太好过呀。”
忙碌的一天又开始了。
贺铮负责送小满去学校,之后回公司拍视频,郑瑛子要赶着去公司测今秋的新配方。
工厂的会也安排在了今天,还有商务的排播安排。
后面几天,她前后串场了三四个达人和艺人直播间。
每个直播间的品,都安排大活动上ZZyoung的新品机制,而中间的赠品全部换成了舒颜旗下的一些产品。
后面的时间里,贺铮除了固定拍视频,还有接送小满和公司开会之外,似乎没有额外的行程。
除了周日那天,他一大早出去,到了晚上才回来。
可那天郑瑛子忙着在艺人陈火火直播间串场讲解,压根没空管贺铮在哪。
直到新的一周来临,郑瑛子让仓库盘点了舒颜的品库存。
大部分的品都做了清理,还有一部分品的库存仍然不少。光靠这些法子来清库存,起码要个把月才能清完。
但直播间有时候会出现一些粉丝的声音。
「瑛子姐,你这么帮舒颜清库存,你俩是离婚炒作吗」
「对呀,谢俊生那么对你,你为什么还要帮他」
从前那些统一支持她的声音,开始出现了异议。
而她顺带以半赠送半卖的方式清舒颜的货时,出单量也明显下滑,相较于之前几次清货难度更高了。
后面接连约的几个明星直播间,带ZZyoung品牌的同时,也纷纷拒绝了让她顺带把舒颜日化带进去。
原定的清库存计划,显然是已经行不通了。
直到周三那天,郑瑛子下播回到家时,已经十一点多了。
客厅没有开灯,除了中央空调的声音外,几乎找不到任何其他的声音。郑瑛子也懒得开灯,借着客厅的安全灯上了楼。
她进了卧室,按灯的时候,才发现根本没反应。
也不知道是不是停电了。
刚踩着拖鞋下楼,打着手电筒,跑向一楼电箱间的时候,客厅传来脚步声。
先跑出来的是小满:“妈咪,生日快乐。”
贺铮跟着推着餐车走出来,上面放着一个两层的小蛋糕。
郑瑛子这才想起来,今天是她真正的生日。过了今天,她就满三十三了。
她的身份证写的生日,是五月二十九日,但那是农历。
真正换算过来,是六月二十一日。
这些年为了做直播,每年她的生日都放到五月二十五日。因为这样可以做一次生日转场大促活动。
而她真正的生日,农历五月二十九,也就是阳历六月二十一日,根本没人知道。
上一次过的六月二十一日的生日,应该还是七年前。
当时谢铮在上大学,特意从学校回来,给她过了一个温馨的生日。
可后来,没有后来了……
郑瑛子抬起头看向贺铮。
他站在桌边,刚用打火机点好蜡烛,烛火照在他英挺的五官上,眼睛尤为深邃:“祝贺姐姐今年十八了,快许个愿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