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五世为囚 > 32. 二皇子与太后
    安王接到太后懿旨的时候,正在天井里浇桂花树。

    周砚把旨意递过来。

    他看了一眼,放下水壶。

    “太后病重,想见朕和安王。安王携王妃入京。”

    “什么时候走?”

    “三天后。”

    他站在桂花树下,看着树上金黄的碎花。

    太后。他叫了二十多年的母后。

    可她知道,她不是他的亲娘。

    他小时候不知道。后来知道了。

    可他从来没有问过她。她也从来没有提过。

    “殿下,你去吗?”周砚问。

    “去。她病重,不去不行。”

    “王妃去吗?”

    他看着我。我点了点头。

    “去。我们一起去。”

    到京城的时候,是腊月。

    天冷。宫墙上的琉璃瓦结了霜。街上的人缩着脖子,匆匆地走。

    马车停在宫门口。太监引着我们往慈宁宫走。

    慈宁宫还是老样子。廊下的红灯笼换了新的,廊柱上的漆还是去年的。

    我站在廊下,看了一眼那个位置。

    第一世,我就是在这里被刺的。两刀,一刀胸口,一刀腹部。

    安王走在我前面。他忽然停下脚步。

    “怎么了?”

    “没什么。”他说,“走吧。”

    他推开殿门。

    屋里烧着地龙,暖融融的。可太后的身子还是很弱。她躺在榻上,盖着厚厚的锦被,脸色蜡黄,头发全白了。

    她看见我们进来,抬了抬手。

    “白白。”

    “太后。”我走过去,坐在榻边。

    “你来了。安王也来了。”

    她看着安王,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会儿。

    “你瘦了。”

    “太后身体可好?”安王站在榻前,声音很平。

    太后笑了。她笑起来的时候,脸上的皱纹更深了。

    “坐下。哀家有话跟你们说。”

    安王坐在榻边的椅子上。我坐在他旁边。

    太后靠在枕头上,喘了一会儿气。

    “之阳。”她叫安王的名字。

    “太后。”

    “你知道哀家为什么要见你吗?”

    安王沉默了一瞬。

    “太后病重,召儿臣入京探望。”

    “不是。”太后摇头,“哀家要死了。死了之后,有些话就没人说了。哀家要在死之前,把那些话说完。”

    她看着他。目光很复杂。

    “之阳,你恨哀家吗?”

    安王愣住。

    “太后何出此言?”

    “你恨哀家。你从小就恨哀家。”

    太后说。

    “你三岁那年,哀家抱你,你哭。”

    “你五岁那年,哀家给你做衣裳,你不穿。”

    “你七岁那年,你父皇夸你书读得好,哀家夸了你一句,你把书摔在地上。”

    “你恨哀家。你以为哀家不知道?”

    安王没有说话。

    “可你知道哀家为什么那么对你吗?”

    “因为儿臣不是太后亲生的。”

    太后笑了。笑得很轻。

    “对。你不是哀家亲生的。”

    “你的生母是花魁。你父皇在江南遇见的她。她生了孩子,你父皇把你带回了宫。”

    “可她的身份拿不出手。朝臣不会允许一个花魁进宫,更不会允许她的儿子当皇子。”

    安王的手攥紧了膝盖。

    “所以你父皇和哀家做了协议。”

    “哀家愿意把你记在名下,当嫡子。反正哀家那时候还没有孩子。”

    “可你生母不能有名分。她不能进宫。她不能见你。她只能住在宫外,等你父皇偶尔去看她。”

    “你三岁那年,你生母病了。你父皇让人去接她进宫,想让她看看你。”

    “可朝臣不让。他们说,花魁进宫,成何体统。”

    “你父皇和朝臣吵了三天。最后你生母没有进宫。她死在宫外。”

    “死的时候,你父皇在她身边。哀家没有去。”

    安王低下头。

    “你恨哀家没有救她。”

    “儿臣不恨太后。”安王说,“儿臣恨的是父皇。”

    太后看着他,很久。

    “你父皇对不起你。可他也没有办法。”

    “他是皇帝。他要顾着朝局。他顾着朝局,就顾不了你生母。他顾了天下,就顾不了你。”

    “所以太后呢?”

    安王抬起头,看着太后。

    “太后为什么那样对儿臣?”

    “儿臣知道,儿臣不是太后亲生的。可五弟也不是。五弟的生母也早逝,也养在太后名下。”

    “可太后对五弟好。太后给五弟做饭,给五弟讲故事,给五弟选妃。”

    “太后从来没有给儿臣做过饭。从来没有给儿臣讲过故事。从来没有给儿臣选过妃。”

    “因为五弟是哀家亲手带大的。”太后说,“你不是。”

    “你三岁才进宫。你进宫的时候,哀家已经知道了你的身世。”

    “哀家心里有疙瘩。哀家不想碰你。”

    “所以太后偏心。”

    “对。哀家偏心。”太后说,“哀家承认。”

    安王看着她。他的眼睛红了,但没有泪。

    “太后,儿臣再问你一件事。”

    “你问。”

    “太后为什么眼看着儿臣的势力倒?”

    安王说。

    “南昌候倒的时候,太后在宫里。太后有兵,有权,有先帝的密旨。”

    “太后只要说一句话,南昌候就不会倒。”

    “可太后没有说。太后看着南昌候倒,看着儿臣的势力散,看着儿臣被贬岭南。”

    “太后为什么不出手?”

    太后沉默了一会儿。

    她看着窗外。窗外有一棵桂花树,叶子已经黄了,落了一地。

    “因为哀家不愿意入宫。”

    安王愣住。

    “哀家入宫之前,有一个青梅竹马。”

    太后说。

    “他家在江南,是一个世家的公子。我们从小一起长大,他想娶哀家。”

    “可哀家的父母不让。他们说,哀家要入宫。入宫才能光耀门楣。”

    “哀家不愿意。可哀家拗不过父母。”

    “他们逼哀家入宫,逼哀家当皇后,逼哀家生皇子。”

    “哀家生了皇子,可皇子夭折了。哀家没有孩子。”

    “哀家的父母又逼哀家抱养孩子,逼哀家把你记在名下。”

    “哀家的一生,都是父母安排的。”

    “哀家不愿意入宫,可哀家入了。”

    “哀家不愿意当皇后,可哀家当了。”

    “哀家不愿意养孩子,可哀家养了。”

    “哀家不愿意争权,可哀家争了。”

    “南昌候倒的时候,哀家的父母来找哀家。”

    “他们说,你替南昌候说句话。”

    “哀家说,不说。”

    “他们说,你不说,我们就与你断绝关系。”

    “哀家说,断就断。”

    “哀家看着南昌候倒。看着你的势力散。看着你被贬岭南。”

    “哀家没有出手。因为哀家不愿意再被父母操控。哀家不愿意再当他们的傀儡。”

    安王看着她,很久。

    “太后,你为什么不早说?”

    “因为哀家是太后。”

    她说。

    “太后不能诉苦。”

    “太后不能说自己不愿意入宫。”

    “太后不能说自己恨父母。”

    “太后不能说自己偏心。”

    “太后只能端庄。只能慈祥。只能像个太后的样子。”

    “可哀家偏心了。哀家承认。”

    “哀家对不起你。”

    “你生母死在宫外的时候,哀家没有去。”

    “你被贬岭南的时候,哀家没有拦。”

    “你娶柳白白的时候,哀家没有赐礼。”

    “可哀家知道你去岭南的时候,在心里高兴。”

    “你走了,哀家不用再看着你。”

    “看着你,哀家就想起你生母。”

    “想起你生母,哀家就想起自己。”

    “哀家不愿意想。”

    她喘了一口气,看着我。

    “白白。”

    “太后。”

    “你替哀家跟他说。”

    她说。

    “哀家不是个好母亲。可哀家不是坏人。”

    “哀家只是累了。累了一辈子。”

    我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很凉。

    “太后,你歇着。”

    “不歇了。要走了。”

    她看着安王。

    “之阳,你过来。”

    安王站起来,走到榻边。

    太后抬起手,摸了摸他的脸。

    她的手指很凉,微微发颤。

    “之阳,你长得像你父皇。可你的眼睛像你生母。”

    “你生母的眼睛很亮。她是个好女人。她不该死在宫外。”

    安王的眼泪掉下来。

    “母后。”

    他叫了一声母后。这是他第一次叫她母后。

    太后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哎。”

    她闭上眼睛。

    手慢慢滑下来。

    屋里静了。

    长明灯的火苗跳了跳,照在她脸上。

    太后走了。

    腊月二十三,小年。

    宫里挂了白,满城素缟。

    新帝在太庙守灵,文武百官跪在殿外。

    安王站在灵前,穿着孝服,腰上系着麻绳。

    他没有哭。

    从太后闭眼那天起,他就没有哭过。

    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太后的牌位,一动不动。

    我站在他旁边。孝服很重,麻绳很粗,硌得肩膀疼。

    可我没有动。他不动,我也不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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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殿下。”

    “嗯。”

    “你还好吗?”

    “好。”

    他没有回头。他的声音很平。

    “殿下,太后走了。”

    “我知道。”

    “你叫了她母后。”

    “嗯。”

    “她听见了。”

    “嗯。”

    他没有再说话。我也没有再问。

    守灵三天。

    三天里,他没有吃多少东西,没有睡多少觉。

    他站在灵前,像一尊石像。

    新帝来劝他,他不走。

    周砚来劝他,他不走。

    我端了粥来,他看了一眼。

    “放着吧。”

    粥凉了。他也没有动。

    第三天夜里,他忽然开口。

    “柳白白。”

    “嗯。”

    “她不是个好母亲。”

    “我知道。”

    “可她累了。”

    “我知道。”

    “她不愿意入宫。她不愿意当皇后。她不愿意养孩子。她不愿意争权。可她全做了。”

    “我知道。”

    “她偏心。她承认了。”

    “我知道。”

    “可她最后叫了我的名字。她叫了之阳。她摸了我的脸。她说我的眼睛像我生母。”

    “我知道。”

    他转过身来,看着我。

    他的眼睛红了,但没有泪。

    “柳白白,我恨了她二十年。可她死了,我恨不起来了。”

    “那就别恨了。”

    “可我不恨她,我恨谁?”

    “恨你自己。”

    我说。

    “你恨你自己没有早点问她。没有早点叫她母后。没有早点让她知道你知道了。”

    他看着我,很久。

    “对。我恨我自己。”

    他低下头,把脸埋进手里。

    他的肩膀在抖。

    我走过去,站在他旁边,把手放在他肩上。

    “殿下,太后走了。可你还有我。还有沐南王。还有桂花树。还有秋千。还有木鸟。还有岭南。还有周砚。还有你的日子。”

    “我的日子?”

    “对。你的日子。你当了一天皇帝。你回了岭南。你种了三棵桂花树。你看了秋千。你养了木鸟。你去过青州苏州杭州敦煌兰州广州。你做了很多事。你还有很长的日子要过。”

    他抬起头,看着我。

    “柳白白。”

    “嗯。”

    “你陪我过。”

    “好。”

    太后丧事办完,安王和我回了岭南。

    走的那天,新帝站在城门口。

    他穿着孝服,瘦了一圈。

    他看着我,又看着安王。

    “皇兄。”

    “皇上。”

    “太后的事,朕很难过。”

    “臣也难过。”

    “皇兄,你以后还来京城吗?”

    安王沉默了一会儿。

    “来。每年都来。给太后上香。”

    “好。”新帝说,“朕等你。”

    安王上了马车。

    我掀开车帘,看了一眼城楼。

    新帝站在城楼上,穿着孝服,看着我们的马车走远。

    他的眼睛很亮。

    “柳白白。”安王坐在对面。

    “嗯。”

    “你在看什么?”

    “看城楼。看五皇子。看你。”

    “看我什么?”

    “看你叫了母后。”

    他沉默了一会儿。

    “她听见了。”

    “嗯。她听见了。”

    马车走了。京城越来越远,城楼越来越小。

    可我知道,太后听见了。

    她在天上,或者在哪里,听见了。

    她听见安王叫她母后。

    她笑了。

    回到岭南那天,是个晴天。

    三棵桂花树还在。秋千还在。木鸟还在。

    沐南王站在门口,等着我们。

    “回来了。”

    “回来了。”

    “太后的事,我听说了。”

    “嗯。”

    “你还好吗?”

    安王看着他。

    “好。”

    “那就好。”沐南王说,“桂花树开花了。今年的花比往年多。”

    安王走到桂花树下,抬头看。

    满树金黄,花瓣落了一地。

    “柳白白。”

    “嗯。”

    “摘桂花。”

    “做什么?”

    “做桂花糕。给太后上供。”

    “好。”

    我们摘了桂花。

    安王亲手做的桂花糕,甜得刚好。

    他把桂花糕放在桂花树下,摆了一双筷子,一只杯子。

    “母后,你尝尝。”

    风吹过。桂花落下来。

    落在桂花糕上。落在杯子里。落在他的肩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