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兰州出来，一路往东，到了京城。
我没有打算进京。可马车走到城郊的时候，远远看见官道上站着一队人。为首的穿着一身玄色常服，腰间系着玉带，身后跟着十几个随从。他今年十六岁了，个子比去年高了一头，肩膀也宽了些，眉眼间有了几分先帝的样子，但眼睛还是亮的，像小时候。
“柳姐姐。”
他从马上跳下来，站在马车前面。他叫我柳姐姐，不叫沐王妃，不叫柳女官。他叫我柳姐姐。
“皇上怎么在这里？”
“朕来接你。”
“接我？”
“朕知道你要路过京城。朕在城郊等了三天。”
我下了马车。他站在我面前，比我高了。我第一世见他的时候，他才七岁，刚到我的腰。第二世他十岁，到我胸口。第三世他十二岁，到我下巴。第四世他十四岁，和我平齐。第五世他十六岁，比我高了半个头。
“皇上长大了。”
“朕长大了。”他说，“柳姐姐，朕请你吃面。”
“吃面？”
“太后说，她请你吃过一碗面。朕也想请你吃一碗。”
我看着他。他的眼睛很亮，里面有期待，有小心翼翼，也有一丝我说不清的东西。
“好。”
他带我去了宫里。不是御书房，不是太和殿，是御膳房。御膳房里热气腾腾的，几个厨子正在忙活。他让厨子都退下，自己站在灶台前，挽起袖子。
“皇上要做什么？”
“煮面。”
“你会煮面？”
“朕学了一个月。”他点火，烧水，下面。他的动作很生疏，但认真。水开了，他把面条放进去，拿筷子搅了搅。面条在锅里翻着滚，他盯着看，像是在看什么了不起的东西。
“皇上，你为什么要学煮面？”
“因为太后给你煮过面。沐南王给你种过桂花树。安王给你当过皇帝。朕什么都没有给过你。”
“皇上给过我桂花糕。”
他愣了一下，回头看我。
“你记得？”
“记得。第一世，我饿肚子，你给了我一块桂花糕。我咬了一口，把剩下的包好，说留着明天吃。”
他看着我，很久没有说话。面煮好了，他捞出来，放在碗里，浇上汤，撒上葱花。他把碗端到我面前。
“柳姐姐，你吃。”
我拿起筷子，吃了一口。面有点软，汤有点淡，葱花切得粗细不匀。
“好吃。”
“你骗朕。”
“不骗你。好吃。”
他笑了。他笑的时候眼睛弯弯的，像月亮。他坐在我对面，看着我吃面。我吃了一半，放下筷子。
“皇上，你不吃？”
“朕不饿。”
“你煮了两碗。”
“另一碗是给朕的。可朕想看着你吃完。”
我看着他。他坐在御膳房的矮凳上，穿着龙袍，挽着袖子，脸上有面粉。他不是皇帝。他是一个十六岁的少年。
“皇上。”
“嗯。”
“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他沉默了一会儿。
“因为你是柳姐姐。”他说，“第一世，朕七岁，你蹲在假山后面哭，说你饿。朕给了你一块桂花糕。你咬了一口，把剩下的包好，说留着明天吃。朕那时候就想，这个姐姐，朕要护着她。”
“可后来是你护着我。”
“对。”他说，“你做了女官，你替朕批折子，你替朕选妃，你替朕挡南昌候。你护了朕一辈子。朕什么都没有给过你。”
“你给了。第一世你给我桂花糕，第二世你给我赐婚，第三世你给我送糕，第四世你给我送糕。你一直在给。”
“那不一样。”他说，“那些都是朕让人送的。朕没有亲手给过你什么。”
“今天你亲手煮了面。”
他愣了一下。
“对。朕亲手煮了面。”
“这就是亲手给的。”
他看着我，眼睛亮了。他站起来，走到我面前，从袖中摸出一样东西。
“柳姐姐，这个给你。”
我接过来。是一块桂花糕。用油纸包着，还是温的。
“朕做的。跟御厨学的。学了一个月。”
我打开油纸，咬了一口。桂花糕甜，软，糯。和第一世他给我的那块不一样。那块是御膳房做的，甜得发腻。这块是他做的，甜得刚好。
“好吃。”
“真的？”
“真的。”
他笑了。他笑得像个孩子。他七岁的时候，给了她一块桂花糕。她咬了一口，把剩下的包好，说留着明天吃。他十六岁的时候，自己做了一块桂花糕，亲手递给她。她咬了一口，说好吃。他没有说“留着明天吃”。因为他知道，她明天还会来。她后天也会来。她每年都会来。
“皇上。”
“嗯。”
“你为什么有记忆？”
他沉默了一会儿。
“朕不知道。”他说，“朕第一世你死的时候，朕十岁。朕坐在龙椅上三天，不吃不喝。后来朕睡着了，梦见一个声音，说你是这本书里的人。说你会重生。说朕要等着你。”
“所以你就等着？”
“对。朕等了五世。”他说，“第一世你死在慈宁宫，朕十岁。第二世你重生在阿九身上，朕十二岁。第三世你重生在阿棠身上，朕十四岁。第四世你重生在柳如棠身上，朕十六岁。第五世你还是柳如棠，朕还是十六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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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每一世都记得？”
“记得。每一世都记得。”他看着我，“朕记得你饿肚子。朕记得你救朕。朕记得你替朕批折子。朕记得你选安王。朕记得你嫁给沐南王。朕记得你嫁给安王。朕记得你种桂花树，看秋千，养木鸟。朕记得你去青州苏州杭州敦煌兰州广州。朕都记得。”
“皇上……”
“可朕不能说。”他低下头，“朕是皇帝。朕要端庄。朕要像个皇帝的样子。朕不能跟臣子抢女人。朕不能跟安王抢，不能跟沐南王抢。朕只能等着。等你来京城。等你路过。等你吃朕一碗面。”
我看着他。他站在我面前，十六岁的少年，穿着龙袍，挽着袖子，脸上有面粉。他的眼睛红了。
“皇上。”
“嗯。”
“你长大了。”
“朕长大了。”他说，“朕比你高了。朕会煮面了。朕会做桂花糕了。朕能护着你了。”
“皇上，我不需要你护着。”
“朕知道。”他说，“你有安王，有沐南王。你有桂花树，有秋千，有木鸟。你有柳绣坊，有孤儿院，有胡杨。你什么都有。朕什么都没有。朕只有一碗面，一块桂花糕。”
“你有你自己。”我说，“你是皇帝。你是五皇子。你是那个给我桂花糕的孩子。”
他看着我，很久。
“柳姐姐。”
“嗯。”
“你以后还来京城吗？”
“来。每年都来。”
“那你每年都来吃朕煮的面。”
“好。”
他笑了。他笑得像个孩子。他七岁的时候，给了她一块桂花糕。他十六岁的时候，煮了一碗面。他没有说“朕喜欢你”。可他煮的面里有，做的桂花糕里有。他不能说。他是皇帝。他只能煮面，只能做桂花糕，只能等着她每年路过京城。
“柳姐姐。”
“嗯。”
“你明天走吗？”
“明天走。”
“朕送你。”
“好。”
第二天，他站在城门口。他穿着龙袍，身后跟着文武百官。他站在最前面，看着我的马车。我掀开车帘，朝他招了招手。他笑了。他笑的时候眼睛弯弯的，像月亮。
“柳姐姐，你好好活着。”
“皇上，你也好好活着。”
马车走了。他站在城门口，看着马车消失在官道尽头。他站了很久，久到文武百官都散了，久到太阳落了山。他回到御书房，坐在龙椅上，看着御案上的折子。折子是柳姐姐批的。她的字很秀气，一笔一划像绣花一样。
他拿起一块桂花糕，咬了一口。是他自己做的。甜得刚好。
“柳姐姐。”他轻声说，“你好好活着。你活着，朕就安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