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五世为囚 > 11. 第 11 章
    二皇子离京那天,我去送了他。

    城门口,秋风卷着落叶,打在人脸上有些疼。他穿着半旧的玄色常服,身边只跟着周砚和两个随从,马车简陋,连个像样的仪仗都没有。

    “殿下,一路顺风。”

    他站在马车旁,看着我,忽然笑了:“柳白白,你欠我的,下辈子再还吧。”

    “殿下说笑了。”

    “不是说笑。”他走近一步,压低声音,“我这辈子最后悔的事,就是当初在武恩候府寿宴上,没有一眼认出你。”

    我愣了一下。寿宴。那是上一世的事了。他在寿宴上看我茶言茶语,看陆真真刺绣,看夫人给我下毒。那时候的他,眼里只有陆真真。

    “殿下,过去的事,不必再提。”

    “是啊,不必再提。”他转身上了马车,掀开车帘又看了我一眼,“柳白白,如果有来生——”

    “殿下,”我打断他,“没有来生。这辈子的事,这辈子了结。”

    他笑了一下,放下车帘。马车辘辘远去,消失在官道尽头。

    我站在城门口,看着他的马车走远。心里有些说不清的滋味。上一世,他被贬岭南,郁郁而终。这一世,他扳倒了端亲王,有了功劳,可以体体面面地回封地。他应该会过得比上一世好。

    我以为,这就是结局了。

    我错了。

    二皇子走后的第三个月,周砚回来了。

    那天夜里,我正和沐南王在书房里看柳绣坊江南分号的图纸。兰花从白河街赶来,脸色发白,手里攥着一封信。

    “姑娘,周先生回来了。他说有急事,要见您和王爷。”

    周砚是二皇子的幕僚,跟着二皇子去了岭南。他回来,一定是二皇子出了事。

    “让他进来。”

    周砚进了书房,风尘仆仆,眼里布满血丝。他跪在地上,声音嘶哑:“沐王妃,王爷,殿下他……他反了。”

    我手里的图纸掉在地上。

    “你说什么?”

    “殿下到了岭南之后,暗中联络端亲王的旧部。端亲王虽然投降了,但他的部下散落在北疆各地,足有三四万人。殿下用了三个月,把他们收拢了。如今他驻兵岭南,号称清君侧,要进京。”

    “清君侧。”沐南王冷笑,“清谁?”

    “清……柳女官。”周砚低着头,“殿下说,送到了柳女官妖言惑主,把持朝政,离间皇室。他要进京,诛妖女,正朝纲。”

    我退后一步,扶住桌案。诛妖女。他要诛我。

    “周砚,你跟随殿下多年,为什么不拦着他?”

    “臣拦了。”周砚抬起头,眼里有泪,“臣跪在他面前求他,说柳女官是好人,说殿下这么做是自寻死路。可殿下不听。殿下说——”

    “说什么?”

    “殿下说,他这一辈子,什么都没有了。皇位没了,陆真真没了,南昌候没了,武恩候也倒了。他只剩这一件事没做。”周砚顿了顿,“殿下说,他得不到的,别人也休想得到。”

    我闭上眼。二皇子。沐之阳。他变了。上一世他被贬岭南,郁郁而终,是个可怜人。这一世,他扳倒端亲王,本该有个好结局。可他放不下。他放不下我,放不下皇位,放不下他心里那口气。

    “他有多少人马?”

    “四万。加上端亲王的旧部,可能有五万。”

    五万。京城禁军只有三千,加上沐南王的私兵和临时征调的乡勇,最多八千人。五万对八千,守不住的。

    “周砚,你回去告诉殿下。”沐南王开口,声音很平,“如果他退兵,本王可以向皇上求情,饶他不死。”

    “臣已经劝过了。殿下说,他不退。”

    “那就没什么好说的了。”沐南王站起来,“柳白白,你进宫,把这件事告诉皇上和太后。我去调兵。”

    “好。”

    周砚跪在地上,没有起来:“王爷,王妃,臣还有一事禀报。”

    “说。”

    “殿下身边有个谋士,叫公孙鹤。这个人,是端亲王以前的军师。殿下收拢端亲王旧部,都是公孙鹤在背后推动。臣怀疑,公孙鹤不是真心帮殿下。他是想借殿下的手,替端亲王报仇。”

    沐南王脸色一沉:“公孙鹤。我听说过他。端亲王手下最毒的一条蛇。”

    “殿下被公孙鹤拿捏了。”周砚说,“公孙鹤告诉殿下,只要打进京城,杀了柳女官,皇上就会禅位。殿下信了。”

    我攥紧了拳头。二皇子被利用了。他以为自己能夺回一切,其实他只是公孙鹤手里的一把刀。

    “周砚,你留在这里。别再回岭南了。”沐南王说,“你回去也是死。”

    “臣不怕死。臣只是不想看着殿下走上绝路。”

    “你已经尽力了。”我看着他,“周先生,谢谢你。”

    周砚磕了个头,退下了。

    书房里只剩我和沐南王。他看着我,目光很沉。

    “柳白白,你怕吗?”

    “怕。”我说实话,“但怕没用。”

    “二皇子大军北上,最快一个月到京城。这一个月,我们要做三件事。第一,调兵。第二,稳住朝局。第三,劝降。”

    “劝降?谁去?”

    “我去。”他说,“二皇子恨的是你,不是我。我去见他,他或许会听我说几句话。”

    “他不会听的。他被公孙鹤拿捏了,脑子里只有打进京城这一件事。”

    “所以还有第四件事。”沐南王看着我,“找到公孙鹤的弱点。”

    公孙鹤的弱点,是周砚找到的。

    “公孙鹤有个儿子,叫公孙策,今年十七岁。在端亲王投降的时候,公孙策被俘,关在京城大牢里。公孙鹤替端亲王卖命,就是想救他儿子。”

    “他儿子在大牢里?”

    “是。刑部大牢,关了一年多了。公孙鹤让二皇子起兵,条件就是打进京城后,放了公孙策。”

    “所以二皇子是被公孙鹤用儿子的事要挟了?”

    “不是要挟。公孙鹤骗二皇子说,只要打进京城,他就能替二皇子收拢端亲王的旧部。但公孙鹤真正的目的,是救他儿子。”

    我明白了。公孙鹤利用二皇子的野心,二皇子利用公孙鹤的兵力。两个人互相利用,各怀鬼胎。

    “周先生,公孙策在牢里,过得怎么样?”

    “不好。他爹是逆贼,他在牢里天天挨打,身子快垮了。”

    “如果我们把公孙策放了,公孙鹤会退兵吗?”

    周砚想了想:“公孙鹤这个人,心狠手辣。他儿子是他唯一的软肋。如果儿子安全了,他可能不会替二皇子卖命了。”

    “好。我去找太后,让她放了公孙策。”

    太后在慈宁宫,听完我的话,沉默了很久。

    “白白,你知道放了公孙策意味着什么吗?”

    “意味着公孙鹤可能退兵。”

    “也可能不退。公孙鹤这个人,哀家听说过。他当年替端亲王杀了多少人?放了他儿子,万一他反咬一口,怎么办?”

    “太后,臣女愿意担保。”

    “你担保?你拿什么担保?”

    我跪在地上:“拿臣女的命。如果公孙鹤不退兵,臣女提头来见。”

    太后看了我许久,叹了口气:“你起来吧。哀家答应你。”

    三天后,公孙策被放出刑部大牢。他瘦得脱了形,走路都走不稳。我让人把他送到城外的驿站,给了他一匹马,一些银子。

    “告诉你爹,他儿子已经安全了。让他想清楚,是替二皇子卖命,还是回家养老。”

    公孙策看着我,忽然跪下了。

    “姑娘,我爹不是坏人。他是被端亲王逼的。”

    “我知道。你回去吧。”

    公孙策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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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以为,公孙鹤会退兵。我以为,二皇子会醒悟。我又错了。

    公孙策回到岭南的第七天,二皇子的大军开拔了。

    周砚的信鸽带来消息:公孙鹤没有退兵。他收了公孙策,转头就把儿子北疆。然后告诉二皇子,他没有退路,只能打进京城。

    “为什么?”我不解,“他儿子都安全了,他为什么还要替二皇子卖命?”

    “因为公孙鹤知道,二皇子成不了事。”沐南王说,“五万对八千,二皇子看似占优,但粮草不够。从岭南到京城,走一个月,粮草就耗尽了。公孙鹤把儿子送走,自己留在二皇子身边,是要借二皇子的手,跟朝廷谈条件。”

    “什么条件?”

    “让端亲王回封地,恢复他的爵位。”

    “端亲王已经投降了,怎么可能恢复爵位?”

    “所以公孙鹤只是拖延。他拖住二皇子,等朝廷去谈。谈成了,他带着儿子远走高飞。谈不成,二皇子替他死。”

    我攥紧了拳头。公孙鹤。一条毒蛇。

    “现在怎么办?”

    “我去见二皇子。”沐南王说,“我亲自去。”

    “不行。你去了,万一二皇子扣下你呢?”

    “他不会。他要的是你,不是我。”沐南王看着我,“柳白白,你留在京城。我去见他。我告诉他,如果他退兵,朝廷可以赦免他,让他回岭南。如果他非要打,那就是死路一条。”

    “他不会听的。”

    “所以我带了周砚去。周砚跟了他十几年,他总得听周砚说几句。”

    沐南王走了。我站在城楼上,看着他的马队消失在官道尽头。风很冷,吹得眼睛发酸。

    “姑娘,回去吧。”兰花站在我身边,握着我的手。

    “兰花,你说他会不会有事?”

    “不会的。王爷那么厉害,不会有事的。”

    “可他要去见一个疯了的人。”

    “姑娘,二皇子不会伤王爷的。二皇子恨的是你,不是王爷。”

    “正因为恨我,才更危险。他恨我,恨到要起兵。如果王爷去见他,他会不会把王爷扣下来,逼我去换?”

    兰花握紧我的手:“姑娘,你别多想。”

    我没有多想。我知道二皇子是什么人。上一世,他被贬岭南,郁郁而终。这一世,他卷土重来,带着五万大军。他不甘心。他不甘心失去一切,不甘心看着我嫁给沐南王。他要逼宫,不只是为了皇位,更是为了得到我。

    沐南王见到二皇子那天,是个阴天。

    二皇子的大军在岭南和京城之间的平原上扎营,连绵十里,旌旗蔽日。沐南王带着周砚和四个随从,骑马进了营地。

    二皇子在中军大帐里等他。帐中摆着酒菜,二皇子坐在主位上,旁边坐着一个五十来岁的男人,面容阴沉,留着山羊胡。公孙鹤。

    “沐南王,好久不见。”二皇子举杯。

    “安王。”沐南王坐下,没有碰酒杯,“本王来,是替朝廷传话。”

    “朝廷?”二皇子笑了笑,“朝廷是谁?是那个七岁的娃娃,还是我母后?”

    “是皇上。你的弟弟。”

    “弟弟?”二皇子放下酒杯,“我弟弟登基的时候,我才知道父皇把皇位传给了他。我是嫡子,我是二皇子。皇位本该是我的。”

    “先帝的遗旨,传位五皇子。你当时也在场,你没有异议。”

    “我没有异议,是因为我认命了。”二皇子站起来,走到帐门口,看着外面的军营,“可我发现,认命没用。我认命了,父皇还是把我赶出京城。我认命了,陆真真还是被退了婚。我认命了,柳白白还是嫁给了你。”

    “所以你要起兵。”

    “我要拿回属于我的东西。”

    “皇位?”

    “皇位,还有柳白白。”

    沐南王看着他,目光平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