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慎行捏着她的脸,声线凛冽:“溃疡好了?”
钟妤欣先点点头,又摇摇头,发出含糊的声音:“有,有一点点痛,但是快好了。”
“嗯。”他松了手,“不准再偷吃辣椒,听话。”
“……噢,好吧。”
“好了,写吧。”
钟妤欣眨眨眼,他对自己提出的请求怎么充耳不闻?
难道是他方才走神了没听清楚?她想着要不要再说一遍,裴慎行久不见她动,一个带着询问的眼神投过来,她便一下子打消了念头。
好吧,好吧,之后再找机会吧。
钟妤欣在他左手边坐下,安静地写起字来。
-
临近期末考,钟妤欣整日泡在学校图书馆里备考。
裴慎行一句话的功夫让她进了京海市最顶尖的贵族学府,她是转校生,这学期快要结束了才来的,因此没什么交好的朋友,总是独自一人。
以前,她寄人篱下住在舅舅家里,过得不好,总是很缺钱,拿了个初中毕业证就早早辍学不读了,一头扎进餐饮店做摇奶茶小妹。
工资就那么一点点,但每天还挺高兴的。
上学的时候本来成绩也不行,还好几年不上学了,现在啃起来这些大学里的知识真是跟看天书没什么区别。
钟妤欣找了本专业课的基础资料书来看,坐下还没多大会儿,又想到过两天就要考大学英语,起身又去找书。
拿着书回来的时候,发现原先的位置被另一个人占了,她自己的书反倒被推到了对面。
位置这么多,钟妤欣也不在意,就这么在那儿坐了下来,吭哧吭哧地学起来英语。
没过多会儿,对面推她的书的人来了,拿了杯咖啡坐下。
咖啡被故意推到了她书边,杯壁上的液化了的水滴湿了书的一角,那人还握着,并不是送她的意思,而是有点像想要占她全部地方的感觉。
钟妤欣没抬头,掂着书往旁边挪了一个位置,正好调整了下坐姿,眼睛圆圆地盯着晦涩难懂的知识点,钻研得正投入。
那人喝了口咖啡,低咳一声,两根手指之间的笔转起来,倚着椅背,姿态悠闲。
仍不愿消停,他的脚抵上她的,还坏心思地踢了两下。
“……是你?”她说。
谢寄明手撑着下巴,眉眼冷淡,哼笑一声:“我当谁身上穷酸味这么重呢,原来是你啊,有够倒霉的,在这都能碰上你。”
钟妤欣在这个阶层认识的人不多,同班的他算一个,谢家从小娇生惯养的贵少爷,出身优渥,又长着一副好看皮囊,总是下巴高抬,谁都瞧不起。
她时常能感受到,这个人不喜欢自己,可以说是十分厌恶,还老是捉弄她。
她对他充满恶意的话不痛不痒,合上书,抱起来打算重新找个地方坐。
谢寄明一把扯住她手腕,她手里握着的笔掉了下去,眼神戏谑地看她:“怎么,说你两句你就要跑,要跑去哪啊?”
钟妤欣说:“我把位置让给你,我换一个。”
谢寄明下巴指了指座位:“坐下。”
钟妤欣坐下。
他又踢了她一下,找茬似的。
钟妤欣又站起来。
谢寄明又拉住她。
“干什么,让你坐下,怎么不听话?”
她用力了下,发现无法将自己的手从他手里拽出来。
“那你不要踢我了。”
谢寄明挑眉看她,语调怪异地“哦”了一声。
钟妤欣信了他的话,又坐下了,然而还没看两句话,对面的人又伸手给她书抢走了。
“看的什么东西?”
她盯着书皮,照着书名给他念了一遍。
谢寄明嘴角抽抽:“用你说啊,我识字,谁都跟你似的。”
她皱眉不爽:“我也识字啊。”
“行,你识字。”谢寄明将书倒放摊在桌上,朝向她那边,随便给指了个英语单词:“你识字,你说,这个念什么?”
钟妤欣看着那串c开头的单词,很长一串,根本不认识,她嘀咕着骂他装货,在心里翻他白眼:“我识中国字。”
谢寄明嗤笑:“真有意思。”
“我觉得你很没意思,请你不要再跟我讲话,我想一个人学习。”
谢寄明没忍住笑出一声:“你说什么?”
然而他后面一番阴阳嘲讽的话还未说全,图书馆一楼入口处走进来一行人,传来一阵不轻不重的脚步声。
为首的人身高优越到使人一眼便能注意到,身穿纯黑色高定西装,周身气质冷淡如冰,此刻正听着身旁人报备着什么,微微颔首示意。
是裴慎行。
学院大群里昨晚好像有通知,说上面董事会会带人亲自过来视察学校的部分工作,要求学生们这天一定安分守己,不要做出什么出格的事来。
谢寄明看向钟妤欣,她也正扭着脸去看那边动静,他故意说:“诶,你主人来了。”
“什么主人?”
钟妤欣歪歪头。
谢寄明脸上带着恶劣的笑容:“难道不是吗,裴慎行是你主人啊,你不就是他养在身边的一条小狗吗?”
钟妤欣生气:“你才是狗吧,你是谢家人养的一条泰迪宠物狗,坏狗,性格暴躁,到处咬人,还到处乱尿!”
“你骂谁到处乱尿?”
谢寄明一把抓住钟妤欣的手臂,她也不甘示弱,揪住他一小点皮肉使劲拧,拧得他发出“嘶”的一声,龇牙咧嘴。
钟妤欣觉得他这样子更像狗了。
两人吵架的动静引来了一些注意,钟妤欣害怕那人注意到她,拧得解了恨就松手了,没有恋战。
谢寄明捂着痛处咬牙瞪着她,威胁道:“你等我出去的,我让你求我。”
这人像条疯狗一样,钟妤欣还是有点害怕他,跟怕以前邻居家养的那只凶恶土狗一样,避之不及。
“是你先骂我是狗的。”
谢寄明哼笑:“我没说错啊,不然你说说,他为什么把你带在身边,还亲自培养你成为名门贵女?他的那栋别墅,裴家老爷子都没去过——虽然你也没怎么学会那一套,毕竟身上留着穷鬼的血,改也改不掉。”
“当然是因为裴爷爷让他这样做的。”
谢寄明“嘁”了一声,“他不想做的事,谁能逼他,我倒不是想说他多看重你,我是想说啊,他留着你呢,有用。”
钟妤欣听得云里雾里:“可是我没什么用。”
“你还是有点用的。”谢寄明掀起眼皮,目光直白大胆地扫过她脸上每一处,手贱得掐她:“你长得不错,这是一种资源。”
钟妤欣拍开他的手。
楼下,裴慎行听着人汇报,突然抬眸往二楼扫视一圈。
一旁接待的人上前:“裴总,这是在找什么?”
“没什么。”他面色淡淡,“走吧。”
那人伸手,引出离开此地的道路,恭敬微笑道:“好的,这边请。”
……
“你哥要跟我姐联姻了,你知道吗?”
“你姐姐?”
钟妤欣想了想,谢书宁,她只在电视上见过的人,国际巨星,刚出道时就靠着无可挑剔的美貌与演技火遍大江南北,顶奢全球代言人,引领潮流的存在。
确实与裴慎行十分般配,家庭背景也相当。
谢寄明挑了下眉:“开心吗,你要跟我成为一家人了。”
钟妤欣认真地说:“但是我不想跟你成为一家人。”
谢寄明最反感她的不顺从,毫不怜惜地钳住她下巴,勾起一个恶劣的笑:“你以为裴慎行为什么培养你?就是为了把你当成礼物送给他小舅子我,知道吗,你再顶撞我看我以后怎么收拾你。”
钟妤欣用力咬在他手背上,生气道:“你们说了不算,我才不要被送给你,我想去哪去哪!”
谢寄明骂她是狗,她咬了人后胡乱收拾了一通东西赶紧逃跑了。
-
夜晚,雾薄,月明。
钟妤欣坐在梳妆台前盯着镜子发呆。
镜子里的她穿着暖黄色吊带睡衣,散着头发,睫毛很长,因为刚从浴室洗完澡出来,脸颊是透红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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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眨眨眼,目光呆呆的。
她觉得谢寄明说的并不是毫无道理,如果她真的一点用都没有,裴慎行又怎么会愿意留她在身边。
到时候他娶了谢书宁,真的会把她也嫁给谢寄明吗?
可是她一点都不想嫁给谢寄明,他总是欺负她,要是落到他手里,她觉得她会被他玩死的,就像被猫逮到的老鼠一样!
谢寄明还真有可能为了满足那些恶趣味而同意娶她!
他真是好讨厌的一个人。
他为了让她难堪,说不定会在结婚当天找只公鸡来参加婚礼,然后所有人都知道她不受重视了,谢家上下每个人都会瞧不起她,路过她的时候都要吐一口唾沫才满意,吃饭的时候都要把荤菜放在离她最远的位置,多夹口菜都会被说没有家教……就像电视剧里演的那样!
钟妤欣要吓晕了。
她想了个招,翻看通讯录,找到了初中毕业的时候跟她表白过的那个男生,这人跟她同班,名叫张成,皮肤偏黑,个子挺高,老喜欢蹲在小学门口抢小孩子钱花。
她还记得她那时候是怎么拒绝他的。
那时都在小县城里读书,身边的人大多读完初中就辍学打工或者嫁人去了,钟妤欣渴望赚钱给自己花,舅妈也常说她女孩子家读书没什么用,就也学着人家辍了学。
张成就在这时候捧着花跟她表白了,让她跟他谈对象,成年了之后就结婚。
钟妤欣长得白净漂亮,生了一双小鹿般的圆眼,浑身散发着一种没有攻击性的懵懂的甜,因此收到过许多异性的表白,但她从来没有接触过恋爱。
说实话,张成在她的追求者里面长得不算是好看的,但他说愿意把挣到的钱都给她花的时候,她犹豫了一下。
她看电视剧的时候,里面最后走向结婚的男女主角都是互相深爱着,共同经历了很多坎坷的才走到一起的。
电视剧里男主角对女主角都特别好,她还不懂爱情是什么味道,但结婚的话,她觉得一定要找一个对自己好的人才可以。
于是她环顾周围,指了一下价格最贵的一家奶茶店。
“如果你给我买一杯那个,我就跟你谈恋爱。”
她看周边谈恋爱的朋友都是这样啊,男生要请女生吃好吃的,喝奶茶,去网吧开机子,女生才跟他们在一起,甚至结婚。
张成没同意,说要让她先同意跟她谈恋爱,他才买给她。
钟妤欣点点头:“好吧,那我就不和你谈恋爱了。”
她转身走了,不加犹豫的,后来有一天,她回学校拿毕业证的时候,听原来同学说这个张成到处骂她是捞女蹭吃蹭喝。
钟妤欣眨了眨眼,问那个同学:“什么叫捞女?”
“额,大概就是花钱才能谈恋爱的那种女生?”
钟妤欣有点难过:“原来我是一个捞女。”
在她那时的价值观里,这肯定是一件不值得赞美的事情。
不过很快她就坦然接受了,她清楚自己是有点喜欢钱,但是没办法的,人无完人,她可以原谅自己。
钟妤欣在通讯录最底层翻到了张成的联系方式,犹豫是该打电话还是发短信。
打电话的话,之前怎么说也算是有过矛盾的,万一他接通电话给她狗血淋头骂一顿就不好了,她会有点生气,但是又无可奈何,只能平白无故挨顿骂。
发短信的话,她没法判断那边什么时候能看到,或者是看到了不愿回她,直接给她的号拉黑了,那就再也联系不上他了。
而她通讯录里,好像就只有这么一个可以用一下的异性。
也在此时,她卧室门突然被推开,一道高大的人影出现在余光之中。
钟妤欣心里有鬼,“啪嗒”一声反盖住了手机,手机险些被弄得掉下去。
然后,她感受到了他的目光途径她脸上心虚的表情,落在了背面朝上的手机上。
裴慎行握着门把手站在门口,瞧着她。
“是什么。”清冷的嗓音询问她。
钟妤欣摇摇头,不说。
他修长的手指点了点桌面:“拿出来,哥哥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