砰砰两声。
佣人不知何时抱着礼花筒和花篮跑到书房两侧,彩色丝带和玫瑰花瓣洋洋洒洒飘落,铺了宁暄和薄寒柏满身。
“Surprise!”
宁暄一双藕臂挂在他腰间轻轻摇晃,眉飞色舞对他笑。
她鲜少起得这样早,还未出门便花了精致全妆,肤白唇红,乌发高挽,深v渐变冰蓝色流苏裙。
裙摆随她动作在空中游曳乱颤,像湖心坠落的雨。
“老公,今天是我们结婚三周年纪念日,你惊不惊喜?开不开心?”
“还有还有,你看我把走廊装点得漂不漂亮?”
宁暄望着他,桃花眼中星光闪烁。
顶着这样明媚的目光,薄寒柏抿紧唇,斥责的话未说出口又尽数咽回去,嗯了声。
“除了这些……”宁暄拉着他径直往他卧室方向走,“还有你的卧室,我也正在叫人改造,你快过来看看,有些东西我不确定你还要不要……”
果然。
入目到处是眼花缭乱花里胡哨的花瓶软装,曾经的黑白灰家具被尽数掩盖在下,整间卧室已经完全看不出原本的风格布局。
是她喜欢的风格,她喜欢的房间。
薄寒柏置身其中,整个人都要被宁暄的气息淹没,身体和神经在踏入房门的那一刻瞬间绷紧,理智岌岌可危,这样的卧室于他而言已经不再是放松和休息的地方。
“怎么样?”宁暄沾沾自喜,神气地冲他抬起下巴表功,“是不是惊呆了?有一个这么能干、这么有品位的妻子,你是不是感动得不得了?”
“我难得起来这么早,布置这些花了好多心思呢。”
薄寒柏没回话,好不容易才按下突突飙升的血压,深吸一口气,扭头对管家佣人挥示意:
“你们先出去。”
待其他人都安静退出卧室,房门缓缓合上。
薄寒柏环视四周:“这些布置是今天一天,还是以后长期?”
宁暄不明所以眨眼:“当然是长期。”
他想也是。
薄寒柏回过头来,面上寒意再不掩饰:“宁暄,这是我的卧室,不是你玩闹的游乐场。”
他说:“恢复原状。”
宁暄顿住,眼底笑容褪下去:“为什么?”
“没有为什么。”
“你不觉得现在这样更温馨、更有家的气息吗?”
“不觉得。”薄寒柏没耐心跟她掰扯这些弯弯绕绕,“外面走廊乌七八糟的东西拆掉,以后未经允许,我的东西你都不准乱动。”
宁暄一下炸了,甩开他的手后退一步,怒视他:“什么叫你的东西?”
“薄寒柏,这是我们共同的家!”
从前她不管,是从来没把这里当作家,也不愿费心费力布置,反让薄寒柏坐享其成占她便宜。
如今她好不容易才转变观念大方一次,她都没有嫌弃薄寒柏的卧室丑陋冰冷没有人气,那么用心去改造房间布局,他居然这个态度对她?!
宁暄攥紧手指:“我好心好意布置你的卧室,还专程来征求你的意见,你要是有哪里不满意完全可以提,我们又不是不能商量——”
薄寒柏狭长锐利的眼睛盯着她,只毫无感情重复:
“我说恢复原状。”
空气凝滞。
拜这两日顺风局所赐,宁暄差点已经忘了,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淡才是薄寒柏性格底色。
密闭的空间内,两人无声相对,甚至身上都还残留着一分钟前庆祝的礼花彩带,一步之遥,却仿佛隔着一道天堑。
宁暄胸口剧烈起伏,眼眶涌上丝丝酸意,有那么一瞬间,望着男人无动于衷的脸,宁暄真的很想冲他大吼,不管不顾发泄内心所有情绪。
但佣人还在外面。
跟薄寒柏争论毫无意义,因为根本就是对牛弹琴。薄寒柏就是一个冰冷的人机,从来不会接住她任何情绪。
“今天这样的日子我不想跟你吵架。”最终,宁暄选择别开头,看了眼腕表,已经8点10分。
宁暄抬臂抹了把脸,转身匆匆离去,下了楼。
这与她预想中的情形完全不一样。
说好要陪薄寒柏吃早餐,宁暄原本还打算这时再嘘寒问暖趁机培养下感情,但现在,她兴致全无,心情糟糕透顶。
薄寒柏落后她一步,他在餐桌对面落座时,宁暄已经吃完了大半片吐司和整个溏心蛋,听到男人动静也未抬头,三下两下把余下的牛奶喝完,啪撂下刀叉起身去了衣帽间。
对镜仔细清理掉头发上残余的彩带花瓣,换掉扎眼的流苏礼服裙,宁暄最后补妆面时,男人从外面进来,掩上门。
“宁暄,你的卧室我从未干涉过。”
宁暄重重合上眼影盒。
“所以礼尚往来,这很合理,我希望你也能——”
宁暄啪摔了口红,越过薄寒柏时拿包狠狠甩过他正在系领带的手。
……
推门进入父亲办公室时刚好九点,宁暄已经调理好心情。
“爸。”宁暄探头。
宁东远看到她来,放下手里的文件抬头,表情和缓下来,招呼她坐到沙发对面,“暄儿,今天早饭吃过了吗?”
“吃过啦。”宁暄弯起眼睛坐下,瞥见茶几上搁置的文件,心中更觉不妙,“这是……”
“唉。”宁东远叹了口气,只道,“你看看吧。”
宁暄强压下不安拿起文件,迅速扫过。
只有两页。
第一页是林家那件事的处理结果。宁东远已着人妥善收了尾,林广田的工作已经恢复正常,对此宁暄并不意外。
“这件事委屈你了,暄儿,我代你母亲向你道歉,连累了你。”
宁暄正欲回话,被宁东远抬手制止:“关键是另一件事。”
宁暄翻到文件第二页——是一份聊天记录。
“溪月提出了两个条件,只有都满足她才答应回宁家,一是对外公布你和她的真实身份,二,是你离开宁家。”
宁东远说,“你也知道,昨天大家闹得很不愉快,溪月她心中对我们都有了隔阂,你妈和我如今都不方便再插手当说客。”
一字一句钻入耳膜,宁暄不敢抬头,握着文件的手控制不住颤抖,再开口时语调也已然发颤,几乎要压不住哭腔,“那你和妈妈是不是都想要……”
放弃我。
“爸爸思来想去,只有你和溪月是同龄人,由你来劝说她最好,归根到底你们之间并没有什么大矛盾,溪月应该也是一时钻了牛角——”
宁暄猝然抬头,眼泪要掉不掉挂在眼角。
宁东远话音顿住,“暄儿?你这孩子,怎么突然就哭了呢。”
“爸……呜呜呜……”宁暄眼泪再憋不住,瘪嘴哭泣出声,“所以你们没想过要抛弃……抛弃我吗……”
“这叫什么话,爸妈早就答应过你,你仍然是我们的女儿,暄儿,这一点是不会变的。”宁东远哭笑不得,匆忙递纸巾盒给她,“现在只是出了一点意外……你就这么不相信爸爸妈妈?”
“没有。”宁暄抽噎着摇头,乱七八糟扯了一堆纸擦眼泪,又吩哧吩哧说,“好,那这件事就交给我。最迟在……溪月腿伤好转出院之前,爸,我一定给你答复。”
“你们姐妹俩最后能和睦相处是最好的。不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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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没什么,暄儿,不用给自己太大压力。”
“但如果……如果我劝说失败的话……”宁暄越想越难过,眼泪压根止不住。
“那爸也是站在你这边的。”宁东远按住宁暄肩膀安抚。
“如果最后不能两全,暄儿,爸也会选你,你妈那边我来劝她。”
开车等红绿灯间隙,宁暄脑海中仍旧在想父亲最后这句话,心中仿佛有汩汩暖流涌动,一时间,宁暄又生出前进的勇气和力量。
至少,还有父亲无条件支持她,宁暄想。
她并非孤身一人。
漫无目的开车在街上转了会儿,宁暄最后去了最近新购置的房产,待在露台上,对着外面郁郁葱葱的草木发呆。
时间还早,不到上午十点。
她又不想回家,看到薄寒柏就心烦来气。
狗东西山猪吃不了细糠,根本不值得她这样用心对待!还三周年结婚纪念日呢,她人都要气死了还纪念个鬼!
直到手机叮咚一声,有新消息进来:
【宁小姐,体检卡已核销,使用人:林广田、李玉梅。】
宁暄腾地从椅子上起身坐直。
……
“薄总,排查过了,只有住在医院顶层的那位病人可能性最大,但保密等级很高。”张志汇报道,“因为担心惊动宁家,没能探得病人具体身份信息。”
薄寒柏草草翻过所有调查文件,目光定在最后一行:
【该病人疑似处于骨折康复期。】
合上文件,薄寒柏按了按太阳穴,目光下意识凝在左手指间婚戒上,半晌,道:
“晚上给太太的礼物再添一份,下去吧。”
……
A市最知名的综合三甲医院。
七楼体检中心大厅。
“爸,妈,你们先坐下歇会儿,喝口水。”林石火一边说一边端过来两个一次性水杯,望前面科室望了望,“接下来这个项目还需要排队叫号,不着急。”
大厅内人来人往。宁暄全副武装,棒球帽和墨镜把脸遮住大半,半侧身靠在不远处拐角的走廊暗中观察。
林广田、李玉梅。
她的亲生父母。
不同于调查资料里有些失真的刻板证件照,这是她第一次亲眼看到生父生母真人。
他们衣着简陋寒酸,身形都有些驼背,肢体动作畏缩,肤色黝黑,脸上布满斑点皱纹。男的头发稀疏花白,啤酒肚明显,女的头发亦干枯暗淡,身材肥胖。
宁暄眼睛眨了又眨,隔着稍远的距离,努力看清楚他们的模样。
却几乎不敢相信眼前的一切。
怎么会这样?
大概是受距离干扰,五官这种局部量感能影响到的部分太少太少,他们整体看上去并不算英俊美丽,动起来也毫无气质可言。
宁暄觉得他们一点也不像她。
不说与宁东远温雅婷他们对比,就是对比同在一个家庭里的林溪月和林石火,都远远不如。
似被天雷劈过,呆滞震惊之后,又一股难言的羞辱感涌上心头,宁暄几乎要忍不住夺路而逃。
宁暄不愿承认这是她血缘上的父亲母亲。
他们就像是……完全生活在另一个世界,就像大街上那些随处可见、被生活磋磨的路人,宁暄过去从未正眼看过。
她与他们本该毫无交集。
她本该是养尊处优众星拱月的豪门千金,一出生,就注定远离平庸和普通,从小到大全世界都该围绕着她转。
如今这个梦碎了。
林广田和李玉梅的存在彻底击碎了这一切,同时粉碎了她所有自命不凡的高傲和优越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