容菀确实不想把她放在眼里。
但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自己如今什么处境她还是清楚的。
她起身回话:“母亲息怒,儿媳只是大病初愈身子一时困乏,母亲大人大量,不会怪罪我吧。”
张氏冷哼一声。
上下打量了她一下,不知为何,她总觉得眼前的人和昔日有所不同了。
要知道,往日的容菀在自己面前莫说反驳了,便是连话都不敢多说一句,从前那忍气吞声的样子还历历在目。
如今倒是……是生了一场病,连性子也变了?
场面一时僵持不下。
戚氏见了连忙出来打圆场。
“哎,都是一家人,大嫂怎么会在乎这些个虚礼呢?”
她走近,挽着容菀的手拍了拍,圆润的脸上尽是笑意。
“阿菀病了许久,如今好了是大喜事,大嫂也不会不讲人情,刻薄寡恩,叫人说了我们江家的不是,是吧大嫂?”
张氏定定地看了戚氏一眼,生生气笑了。
她一口一个不讲人情,一个刻薄寡恩什么意思?
别以为她听不出来,她不就是可了劲儿冷嘲热讽。
张氏:“行了,落座吧,免得叫旁人看了笑话,还说我这个婆母苛待了你。”
说完,张氏意有所指地看了戚氏一眼。
戚氏暗暗翻了个白眼。
容菀默默地将二人的眉眼官司看在眼里,没说什么坐下了。
她对侯府不甚了解,不过就刚才这半刻她算是看明白了,侯夫人和戚氏二人怕是不合已久。
坐下后她注意到戚氏身旁站着一位小家碧玉的清秀女子,她猜测这应当是戚氏的女儿,对方与她的目光对上,朝她微微一笑。
容菀也笑着点点头。
她想起侯府好像还有一个老夫人,如今还没见过。
不过从两个侍女的口中得以窥见,是个很会和稀泥的角色。
两个妾室给张氏倒了杯茶压压心火。
侯夫人这才开口:“今日皇后娘娘举办夏夜宴,各府中有适龄男女的都可去,也好为家中子女相看相看,弟妹。”她的目光划过戚氏。
“你也好生准备着,免得小门小户地丢了定远侯府的脸面。”
戚氏出生不高,父亲不过是区区一个七品的翰林院编修,自然比不上侯府的门楣。
张氏出生江南世家大族,门庭显赫,从前也拿戚氏的出身贬低她,一口一个小门小户不知多少回了。
还有,皇后办宫宴这事大房竟一早就瞒着她到现在才说。
想也想得到,敢情怕是她这好大嫂让江晴早就准备好了,到现在才来跟她们说,生怕她家云儿跟她们大房抢太子妃之位似的!
戚氏一口气堵在心头不吐不快:
“大嫂放心,我家云儿没有那骨股子刁蛮劲儿,怎么都丢不了侯府的脸,”
戚氏阴阳怪气:“倒是大嫂你……”
她意有所指。
“听说此次宴会不仅是为各家相看而办,更是为太子选妃,哎,也不知太子会不会对那些个喜欢无理取闹的女子情有独钟……”
张氏如何听不出她是在说她的女儿江晴刁蛮任性无理取闹。
偏偏江晴也听懂了还真就站了出来,一把掀翻桌上的茶壶,怒目而视,语气又急又冲:
“二婶什么意思!”
戚氏嗤笑一声,努了努嘴:
“看吧,我说什么来着。”
张氏脸色也也不好看了。
“够了,你坐下,大庭广众之下成和体统!”
这些日子叫她学的规矩都学哪里去了!
尽给她丢人!
江晴遭了母亲训斥,也自觉自己方才失态了,兀自懊恼地坐下,再不敢说话。
戚氏还准备乘胜追击,幸好她儿子江溪连忙拉住她摇摇头示意她适可而止。
戚氏这才作罢,掸了掸衣袖坐下。
这边的动静容菀恍若未闻。
她一心都扑到方才张氏说的“宫宴”“太子”上去了。
原先她还在想着该怎么进宫一趟,就算没法相认,无论如何也都想要见太子皇兄一面。
如今机会竟就摆在了眼前,触手可及,她如何能放过?
她立马起了身,向上标准地行了个礼。
“母亲,此次宫宴我也想去。”
张氏闻言瞥了她一眼,目光在她那一身旧衣上逡巡了一番,心道实在是上不得台面。
此刻她似乎忘记眼前人身上的一切都是她自己苛待所致,只会不要脸地怪罪旁人出生没落。
张氏冷冷睨着她。
“你进宫干什么?”
容菀垂眸恭敬道:
“儿媳待在家里太久了,想进宫去散散心。”
张氏从来没想过要带容菀进宫,宫里那是什么地方?
规矩大过天。
就她那学都还没学明白的规矩,也就如今行个礼还像样。
那若是在宫里旁的地方出了什么差错,她定远侯府的脸面,岂不是要被她丢光了?
这么想着,她话里的鄙夷简直要露出来:
“你那娘家,教不出什么体面规矩,我也是可怜你,才肯留你在府里丢人现眼。你若识相就安份守己地待在家中,侯府怎么着都不会亏待了你。”
“再说了,散心去何处不可,偏偏要进宫散?我又没阻止你出府。”
张氏对容菀说话从来就不给任何面子,这话刻薄得连她身旁的妾室都蹙了蹙眉。
容菀难以想象原身江晴这几个月是怎么忍过来的。
她抬头环视一圈,满屋子也是无一人为容莞说话。
不知不觉就想起了她的小时候,说起来她和原主从前也算是天涯沦落人。
张氏的神色十分不耐,显然不欲多言。
容菀心知再说下去也没什么意义,她不会同意。
既然如此,不如为自己争取一下旁的,获取最大利益,她想了想开口道:
“母亲,儿媳前些日子病的之所以那般厉害,实则是暑热所致,若是再这般下去怕是又得病得半死不活了。”
“母亲说冰不够,可儿媳看着送往大小姐房中的冰却多得很,这是怎么回事?”
张氏闻言,凌厉的目光扫过去。
她重重地将茶碗搁这桌上。
“容氏,你这是什么意思,是在质问我吗?”
“并没有,儿媳只是担心此事若是传出去,我若是再病了,难保不会泄露风声,不知道的人还以为母亲是故意如此。”
容菀神色淡淡,嗓音柔软似乎毫无攻击性。
偏偏说出的话听在张氏那里如此刺耳。
她面色陡然一沉,容菀假装没看到。
接着道:“若是母亲实在觉得不够,不如将我的嫁妆归还与我,这样我也有钱置办些。”
虽然听说嫁妆很少,但总比没有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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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了。”
张氏确实是有意为难,她没有想到容菀会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说出此事。
当初因着容菀好拿捏的性子,她料定她不敢违她的意,可是没想到容菀今日就跟换了个人似的,忽然有了气性。
她也实在丢不起这个脸,压着心底的火,她深吸一口气。
“那用冰之事,实在是下人办得不尽心,并非我的本意,前些日子确是紧得很,不过近日尚还足量,她们一时半会没想起你那头,是她们失职。”
“你放心,我定会好好教训一番,你那头的份例不会少。”
“那便谢谢母亲了。”
容菀点点头,心下暗忖:
还好她要脸。
容菀回到西院不久,很快就有侍者送了冰过来。
屋内总算不像个大火炉了,凉快些许,容菀因为昨晚没睡好就躺下休息了,连午膳也没用,一觉醒来已经日暮西山。
窗外暮色漫上了,天际浮上一层淡淡的金,云彩浅橘与柔粉相织,缓缓沉向远处的檐角。
容菀从床上爬起来,掀开纱帘,想起今晚就是皇后举办夏夜宴的时候了,但是自己却不能去,她丧丧地垂着头,一下又扑倒在床上捂着眼睛。
怎么办?
她不会一辈子都被困在定远侯府中备受欺压,永远出不去吧?
若是过得比上辈子都不如,那她再来一世的意义何在?
容菀脾性随和,但她并不是一个软柿子,也不是没有旁人就活不下去的人。
八岁以前她和皇兄不熟,她还记得那个时候的她在诡谲的深宫中是怎么过来的,可这并不代表她还想再经受一遍。
与人周旋可以,但周旋一辈子不行,那样会活得很累。
她还是很想寻求皇兄的帮助,毕竟倘若有人为她遮风挡雨,她又何必这般独自辛苦。
容菀胸无大志,她不想跟人唇枪舌战地斗,只想活得轻松一点,但这个前提是她得改变当下的境遇。
“夫人,您醒了?”
冬月看着在床上愣愣地发呆的容菀,不禁好笑:
“要不要用晚膳?”
夫人者两天总是这样,愣愣的,也不知是在想些什么。
冬月上前叠着被子。
容菀忽地起身,按住冬月的肩,问:“定远侯夫人她们是不是准备去宫中了?”
冬月见她语气严肃,思考了一下点头。
“听主院那边的动静,应该是。”
冬云进门时,容菀正叹息着,在房中来回踱步,一手握拳轻轻捶自己的手掌。
她好奇:
“夫人怎么了?”
冬月摇摇头。
“她们过去了没有?”
冬云:“侯夫人和大小姐已经先行一步了,二房还没有。”
她自顾自说着:
“想来是今日请安大房和二房发生了口角,今日宫宴,侯夫人才不等她们,虽然说表面功夫无所谓,但这不是明明白白地告诉外人,定远侯府家门不合?”
冬云摇头,实在不理解侯夫人什么想法。
容菀脚步一顿。
“你是说,戚氏她们还没走?”
对了,戚氏与大房不合啊!
“对啊。夫人怎么了?”
小丫鬟歪头看她,眼中尽是不解。
容菀却立刻高兴了,她眼睛一亮。
“我知道怎么办好了!冬月,快替我梳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