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有灵也不知道自己哪里得罪了他,讪讪地看他一眼,乖乖闭上了嘴,然后默默往风珠珠和风慕的方向挪了挪。
不到几息的时间,明明一道走的四个人已经分成了十分鲜明的楚河汉界,徐有灵跟风慕风珠珠在后面慢吞吞地爬着山,步渊在前面开路。
“小师弟也不是一点作用都没有,至少这个时候走在前面能替咱们抵挡一些危险。”风珠珠小声地嘀咕。
风慕天生就有一种当师兄的责任感:“总让小师弟开道也不行,待会儿我去开道吧,让小师弟跟你们走一起。”
风珠珠随手拿起一根木棍子支在地上当做登山棍借力往上走,劝退风慕:“师兄,不是我说你,这个时候就别充英雄了,待会儿真有妖怪来了,你是能打得过它呢,还是能跑得过它呢?”
风珠珠说话直,风慕面红耳赤,支吾道:“我可以替大家抵挡一会儿,总归能拖一时是一时。”
“算了吧,真遇到妖怪,师兄你还不如小师妹,小师妹好歹懂妖语,但你挡在前面充英雄,多半是被打成肉饼的命。”风珠珠生动形象地做了一个锤成肉饼的手势,又摇头晃脑地一笑。她发髻上插着的孔雀石的坠子一晃一晃的,看上去可爱极了。
风慕一到这种时候就有些结巴,毕竟修炼一事确实是他的短板,可被反复提及,又让他这个大师兄实在过意不去。
“我……我会努力的。”过了很久,他才挤出这句话。
风珠珠见他从脖子红到耳根,也意识到自己的话说的有些过分,忙找补道:“我倒也不是这个意思,师兄,你还是我心中最好的大师兄。”
风慕挠挠头,面上难堪之色不减,只是继续尴尬地一笑:“你也没有说错,我是技不如人,多加修炼才是正道。”
空谷之中,风声,野兽的哀鸣声汇聚在一起,宛若一曲诡异的丧乐。风慕说完这话后,突然脚下踩空,一道弧形亮光从他的脚下出现,这是山林里一些会幻术的妖怪为了迷惑人而制造的幻缘洞。
跌入幻缘洞之中的修士除非凭自己的能力找到幻境的出口,不然是决计出不来的。风珠珠在灵鹫宗这么多年,先前学的都是书本上的知识,没有见过真正的幻缘洞。对这洞的记忆还停留在清虚子的早课上。
当时清虚子讲了一个故事,说是某一座深山里有一小书童,一日上山采药时不小心掉进了妖怪制造的幻缘洞中,历经许多年也不曾走出,等到后来终于有一日走出了幻缘洞,已经耄耋老矣,是一个垂暮之人了。
百年之光,转瞬即逝,如同白云苍狗,令人唏嘘。风珠珠害怕,但在风慕掉下去的那一瞬,还是大叫一声“师兄!”抓住了风慕的手。
风慕仓皇之下,手也四处乱抓,抓到了原本离他们有一段距离,但感知到不对劲后又回头两步的步渊。
三人一起沉浮,掉入了这幻境之中。掉进这幻境之前,步渊不放心地看了一眼徐有灵,松开了握住长剑的手。把那柄附着剑灵的长剑留下了。
与此同时,徐有灵的双脚也被自下而上的藤蔓缠绕住,那藤蔓生长速度很快,不过一息的功夫,便将她捆成了个粽子。
“我们与前辈无冤无仇,前辈何至于如此戏耍?”徐有灵被捆了个结实,好在只捆到肩膀处便停下,但勒得太紧,她有些有气无力。
山中那只白虎重新踏着沉稳的步子走出来,它声音闷沉沉的,嗓音沙哑苍老,似是饱览世事:
“我需要一人前去替死,你去。”
徐有灵牵强一笑:“晚辈活得好好的,为何要替死,恕我愚笨,实在不解其意。”
白虎道:“尔等为山中珍宝前来,我守山百年,遇见不少如你们一般想在谷中获得机缘的修道之人。你是妖,能化形,能杀人,跟那些修道之人不是同路人。今日你不杀他们,明日仙门若出悬案,也会疑到你头上。既迟早要替人顶罪,不如今日便帮老朽做这一回替罪羊。”
徐有灵不解,笑意僵硬一些:“前辈的逻辑我实在不明白,我是妖,就注定了要被怀疑唾弃么?”
白虎道:“你是妖,若身处妖群,则无所谓做什么不做什么。可你同人族厮混,便要做好有朝一日他们弃你而去的准备。”
白虎说完,微微阖眸,无数流光缠绕,交织,舒展。如同漫天云霞当场裁布,一袭红色嫁衣已然套在了徐有灵的身上,领口清雅,裙摆柔顺,徐有灵被一只无形的手摁跪在地上,血红的盖头也已经盖在她的脑袋上。
“你们为了寻宝而来,想要的宝物,我会悉数给你。”
“我只有一个要求,你去替死,说是你为了嫁给城中一已有妻室的白面书生,才在十余天内犯下十几桩大案,让我那不小心惹下滔天大祸的女儿活着回来。”白虎抬瞳,胸腔之间发出沉稳的低吟。
这白虎的每一句话都踩在徐有灵的雷点上。
已有妻室?那书生是金子做的么?便是金子做的,也犯不着她为了他犯下十余桩大案吧。她脑子有病么?
徐有灵觉得很莫名其妙,怎么好端端的,她就要干这种背锅的事情。
关键这个锅的还十分没品。
她抬起头,佯装诚恳:
“前辈总要让我知道事情的前因后果,晚辈才能去替吧。不然,我这种蠢笨的人做事也会暴露不是么?”
白虎道:“我有一个女儿,误打误撞闯入凡间,喜欢上了凡间的一个公子哥。那公子哥的父亲瞧出我女儿是妖的身份,棒打鸳鸯,要拆散他们。设计让我女儿与狐族斗法,狐族闯下大祸,害死临安村数十条人命。如今我女儿被抓到白帝城受审,你也是妖,也能做出抓出人的心肝脾肺脏的祸事,你去替我女儿认错,其他人必不疑你。”
身为父母者。
怜惜子女,希望平安倒并不是什么奇事。
奇的是,这白虎灵力雄厚,能不知不觉斩杀那么多的玄铁护卫,把它女儿强行带回来应该并非难事,为何不自行前去。
徐有灵略微一动身子,就感觉强大的灵压压得她动弹不得。
识时务者为俊杰,徐有灵讨价还价:“既如此,还请先放了我的师兄师姐。我自当好好为前辈做事。”
“你若事成,我自会放他们。”
“可替死,也太难了些。”徐有灵露出为难的神色,“贪生怕死乃生灵本性,我可以把你女儿劝回来,保证她活着,至于我,前辈也没必要非让我死不是么,也没有必要非要搭上我这一条性命。”
找替罪羊是最下策,救出人才是要紧。
白虎道:“我守山太多年,被困于此,离开清秋谷十里之外,便会灵力尽失。我女儿如今被囚于白帝城,那里有一面大的妖幡。你若真能把她救出来,我来世定当结草衔环,报你的恩情。”
徐有灵眼珠子一转说:“结草衔环倒是不必,但白帝城的妖幡我也怕,还想像前辈借一样物件,这样事成的概率大些。”
“什么物件?”
“灵石。”
徐有灵一本正经地说,“前辈你在深山里久了,许是不知,凡间跟修界如今都靠灵石打通关系。有灵石,日子便好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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些。无论我是生是死,多带些灵石也好给您的女儿,回来的路上手头也能松快些。”
步渊留下的佩剑闻言动了动,似乎也不曾想到,徐有灵这么能胡诌。灵石只在修界流通,又怎么会流通到凡间去呢?
白虎伫立在原地,似乎也分辨不出徐有灵所说话的真假,但灵石这种东西,他的谷里确实有。
还是从前有修士来山里寻宝遗留下来的。
“是此物么?”
白虎凭空变出一个锦囊来,素色锦囊里装了满满一包灵石,亮晶晶的。
徐有灵迫不及待地点头:“是此物。”
她想,若有机会能够借机逃跑,回到宗门找师父师伯求救,说不定也能寻到一丝良机。
“拿走。”
“但要与我签下血契。”白虎把一包灵石扔到徐有灵的眼前,它的大爪子也停在徐有灵的眼前,说完这话,徐有灵身上的藤蔓已经被解开,手腕却突然被划破一道,一滴血溅在白虎爪印上,白虎于空中结了一个契阵。
徐有灵感觉有什么东西跟自己的心脏连在一起,一瞬间觉得活着真是一件难事。
*
白帝城在人间的西南方向,那里黄沙漫天,是最靠近妖域的地方。关于妖域,有一个很好听的名字,叫南栎。
好多年前,徐有灵也曾经是在南栎生存过,她生在南栎,却不长在南栎,出生那一年,就被父亲送去了临渊血珀塔,然后在塔里跟长姐两个人进行了一段生死训练。她实力不如长姐,三年时间,也不具备成为下一任妖王的潜力,输给长姐后,被驱除出了妖域。
徐有灵看着手腕上的血痕,有一瞬间的感慨。
“在想什么?”一道低沉的嗓音传来,偌大的花轿里原本只有徐有灵一个人,也不知什么时候,步渊的声音突然响了起来。
徐有灵吓得一个激灵,猛地站起来,以为闹鬼了。四处去寻找他在哪里。过了好久才发现,问题出在佩剑上。
步渊把佩剑留下时,魂魄出体,留了三魂在佩剑上,好在徐有灵被白虎传送到此处之前没忘记拿佩剑。
她赶忙蹲下来,小心地看着那把剑:“你们还好么?”
“我们很好。”
“那只白虎有没有伤害你们?”
“没有。”
步渊有问必答。
“没有就好,你的魂魄怎么会附在剑上,若是被那白虎知道,会不会出事?”徐有灵深知以他们如今的实力是打不过白虎的,两个正值菜鸟期的人怎么可能斗得过巅峰期的上古大能。
下意识的关心出口,徐有灵突然意识到是自己僭越了,一阵该死的沉默。
对方似乎也怔了怔。
过了很久,才开口:“你不用怕它的血契,来之前,我重新给你我种了同命连心蛊。你若出事,我会陪你一起死。”
很久很久之前,在前世,有一段时日,他们只剩下了对方。那时候扶微峰又总要出一些危险的任务,他们两个又刚好是从灵鹫宗逃难到扶微峰的外来户,有什么危险的任务都会交给他们。
为了不失去彼此,所以就用同命连心蛊来安慰对方也安慰自己,无论什么境况下,都不会放弃对方。
那段回忆里其实也有许多很好很温暖的部分。徐有灵至今回想起来,也觉得他们也曾经走过一段很珍贵的时光,在还没有彻底从低谷爬起来的时候,在还没有修炼到他们各自人生的巅峰期的时候,他们都曾经是彼此最重要的人。
只是,人生并不可能只停留在那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