阵阵松涛风起云涌,徐有灵望着山峦的方向,似是想起了什么:“你还记得那只山君么?”
步渊“嗯”一声:“它前世对着咱们穷追猛打,一只守山多年的巨兽,能坐稳山君之位,想来也不是什么恶兽。如今看来,也许当初就是把我们当成了王朝的刺客。”
徐有灵点头:“山有白虎,本是祥瑞。十年前,太子薨逝,太子幼弟端王登基,成为凡间新一任的人王,国号为姜。端王本性善良,心怀仁德之志,然姜国权柄悉数尽在老相国闻从人手上。闻从人深恨妖物,两年前,甚至还在白帝城门口挂了一面降妖幡,”
想到这里,徐有灵顿了顿,又继续叹口气,“之前有一回,咱们去凡间找血魄珠,他还用大网网过我。这一次,派人到清秋谷,想来也是诛妖之心不死。”
太玄境原本就是人,修士和妖共同居住的地方。
修界有意与妖族和睦相处,可人族仍旧认为非我族类其心必异,所以一心想要把世间妖物除尽。
徐有灵自小在妖怪群里长大,前些年还没感觉到人族的恶意,直到这两年,身边不少妖怪朋友死在招魂经幡下,才惊觉这是一场对妖无差别的杀戮。
步渊偏头看她:“以前怎么从没听你说过?”
徐有灵在步渊面前一直很聒噪,很久之前,连爪子上的毛掉了几根这种小事都要跟他分享,很闲的时候还会拉着他一根一根数爪子上的毛,可她被闻从人网住的事情,却从未同他说过。
“你那时候刚召唤出宿霜剑,还没有能够凝出很强的剑意,我怕你走火入魔,所以就没去打扰你。而且,这些事情,我自己原本也能够解决。”徐有灵平和地开口。
步渊敛了敛眸,认真地凝着她,心底一软。那些年朝夕相处的点滴回忆在脑海之中闪现,她其实一直心里都是有他的。
每每想到这里,他都很想问她一句,当年开启往生大阵的时候,她在想些什么?
步渊嗓音低沉下来,一字一句都是对他们过往的回忆:“我们刚到扶微峰的时候,境况一点儿也不好。那时候扶微峰的内门弟子经常找我们的麻烦,我的经脉又废了,眼睛也瞧不见,你是怕我凝不出宿霜剑会意志消沉下去?”
“嗯。”
徐有灵点点头。
但这些旧事再翻出来说其实很没意思,她那时候对他的情感确实就像是护崽的母鸡一样。她知道他受了重伤还能背着她去扶微山求救并不容易,所以想着,他是要做她的道侣的,那理应对他好,所以那时候自然事事为他考虑。
却没有想到他们之间隔着这么多的事情,也没有想过自己的喜欢有朝一日会成为他的心理负担。
“都过去了。”
徐有灵笑着宽慰他:“你我当时是祸福同担,我考虑你便是考虑我自己。”
“那现在呢?”步渊逼问。
“现在我们也是祸福同担,我也会考虑你。但你放心,我会有分寸。”徐有灵眨眨眼。
听到“分寸”两个字,步渊心底一痛。一个从前连睡觉都要上下其手,把手脚搁在他身上的人,如今倒是跟他讲起分寸来了。
“不讲分寸会怎样?”步渊眸色深深,“你从前也没有什么分寸,怎么如今讲起分寸来了?天道爱看怨偶,你这样,我们如何变成怨偶?”步渊静静地凝着她,言语之中带着几分淡淡的讥讽和深深的沉痛。
徐有灵被他眼底的痛意惊到,不明白他为什么会出现这样的情绪,但也不想把话挑得太明。
她如今跟他保持距离,是她单方面所为。她可以做到同他像个陌生人一般,或者只做尘世间最平凡普通不过的师兄妹,可他未必能够忘记血海深仇。
正如林清扬的婶娘死于蛇妖之手,她与蛇妖无亲无故,单单只沾了一个妖字,林清扬便能够做到咬着她不放。而她与他之间是更近一层的血仇,她的父亲杀死了他的父母,这仇太近了,徐有灵不觉得她能逃掉。
凭她对步渊的理解,她当初死后,他还是会短暂的难过一下的,毕竟,一个活生生的整日在他面前聒噪的人就这么没了,多少还是会有点伤感的。也许,几百年的相处,他也会有点想她。所以眼下重逢,他对她也还没有什么不好的行为。可今日他不杀她,不代表明日不。
徐有灵道:“即使我们这样彬彬有礼地相处,早晚有一天,我们也会……”她本来想说成为怨偶,可这辈子,他们能不能成为道侣还不一定呢。又或许,道祖非要看他们两个人互相折磨,以此惩戒他们,这也没有关系。
但她不会在心里再把他当成她的道侣了。
所以怨偶这两个字,在她这里也不存在了。
“也会什么?”步渊在等着她说出口,然后等着用一个吻来堵死她要说的话,告诉她,从前百年,他也是喜欢她的。
可偏偏徐有灵没有继续说下去,而是对着他抱歉地一笑。步渊心头一涩,别过脸去:“你没有什么对不起我的,不需要用这种眼神看着我。”
徐有灵听重点只听到了后半句,想到他以往是不太喜欢她盯着他看,便不再看他。
破庙里其余几个弟子刚刚并不敢出来,此刻确认安全了才往外面走,风珠珠跑到徐有灵的面前,飞快地将她上上下下打量一番。
“打斗这种事情,你这只小妖还不擅长,尽管站在我和你师兄们的后面就行,别傻愣愣地往前看热闹,要做只聪明的妖怪啊。”风珠珠循循善诱,将毕生的保命哲学都交给她。
“我知道的,师姐。”徐有灵说。
“你知道个屁。”风珠珠并不知道徐有灵第一个出来是因为习惯了,只当她脑子迂,转不过弯来。刚想再说些什么,远处虎啸之声越发得重了一些。那虎啸声一声接着一声,越来越响亮,让在座的一群人都忍不住捂起耳朵,仿佛耳膜都要被震破一般。
“这是怎么回事?”
胥徵捂着头在那里叫。
其余几个弟子也纷纷哀嚎,被这虎啸声扰得苦不堪言。
风慕是其中年纪最长的,但很会安慰人。此刻也捂着耳朵,咬紧牙关,让大家不要慌张。
“莫慌,都是小事情。过会儿这山君应该就不会再叫了。我们人这么多,它虽是虎妖,却也应该不敢贸然前来。老虎也是有脑子的,咱们人多势众,它不敢来的。”
话音落下,一只硕大的白虎的脸已经出现在了面前。破庙的大门被撞碎,脚底下的门槛被脚掌足有半人长的老虎踩得稀巴烂,一双泛着绿光的眼睛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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刻正在跟他对视,风慕距离山君太近,近到能瞧见它脸上的泛白的虎毛一根一根出现在他的眼前,近到感觉到白虎对着他微微偏了一下头。
风慕连忙往后爬了两步,惊出一身的冷汗。
“你……”
“你……”
他声音发颤。
“前辈何苦吓我们这些小辈,我们乃修行之人,前往清秋谷只为寻宝,并无意叨扰前辈。”步渊淡淡开口。
山君这才挪开目光慢悠悠地将一双兽眼挪向步渊和一旁的徐有灵。步渊护在徐有灵的身前,同这白虎对视。
白虎身上的黑色纹路在光滑的雪白皮毛上流转,月光下,它那一双眼睛苍老又深寂。
白虎转过身,突然又迈着苍老的步子走出去。等到重新回来的时候,一下子叼了四五具尸体整齐地摆放在他们眼前。
这四五具尸体,都是刚刚几个玄铁护卫的尸体。它把尸体安安静静地放下,出人意料的并没有攻击他们,竟然就这么走了。
“他这是什么意思?”林清扬不解。
步渊看着地上的玄铁卫的尸体冷声道:“追兵很快就来,他这是想要借机嫁祸我们。”
“什么,那怎么办?”风慕着急地问。
师父让他们来清秋谷寻宝,可没让他们惹官司啊。他们想要成为的是天下第一剑客,可不是挂在城门楼子上的通缉犯。
“这虎妖真歹毒。我就说,妖哪有好的?”林清扬冷笑。
徐有灵想起前世的这个时候,这只山君还并不会智取,只会莽撞地用蛮力攻击他们,如今想来也是进步了,改成栽赃陷害了。
“有脚步声和铁蹄声,追兵已经来了,兵分三路进谷。”步渊自小五感比别人要敏锐一些,能听见别人所不能听见的声音。
“师兄,我跟你在一起,灵,你也跟我们在一起吧,”风珠珠赶忙要把徐有灵拽走。
其余几人都是师无忌的弟子,他们几个师出同门,自然结成一队,所剩下的只有一个步渊,而此刻,他正抓着徐有灵的手不肯放。
他眼神偏执地看着徐有灵,搞得像是很早之前就认识似的。风珠珠十分莫名其妙,心道,这丫头便是可爱一些,也不至于让这么个疯子两日时间就如痴如醉吧。风珠珠的人生语录,离疯子远一些,所以赶忙又把徐有灵往她的方向拽了拽。
“他们怎么走我不管,你同我走。”步渊说。
他的话语几乎不留半点余地,徐有灵差点被分成两半。“不必兵分三路,我们一个往西南,一个往东南进谷也可以,我们四个一起。”
徐有灵想,这样的法子又折中又不必让他们两个共同相处,一举两得。
“可以。”
风慕抢先一步开口。
为了不惹上凡间的麻烦事,步渊也并没有偏执多久,最终四人一起往东南方向走。一路上,徐有灵都感觉步渊似乎不太高兴。
秉持着一颗不愿意让这种不高兴延续太久的心,徐有灵一边走,一边问这个矫情的人:“你又怎么了?”
这个“又”字让步渊眉心一皱,以前徐有灵从来不会用这种语气同他说话,仿佛他无理取闹一般。
“你如果没有耐心问我,可以不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