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旧事辗转在他的脑海里,像是一把利刃一点一点磨着他的脑子。
“弟子才疏学浅,教导不了徐师妹,师父师伯还是另请高明。”步渊面色不变,甚至带了几分威逼的味道,“尤其我言行无状,品行低劣,如师父所言,路边捡个乞丐回来都比捡我好,实在不配教小师妹。”
徐有灵听闻他的话,心里稍稍安些。
清虚子回过味来,这不是上一回这小子操控蛊虫害得同门弟子入了荆棘丛后,他教训这小子时说的词嘛。
他不满道:“怎么,骂错你了?还影射我?”
步渊说:“弟子不敢。”
“你有什么不敢的,你一贯什么都敢。”清虚子气不打一处来,他确实不知道自己当初发的哪门子善心,竟然冒着得罪步家家主的风险,愣是把这么个祖宗给带了回来。平日里对于他这孤僻的古怪脾气,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可是今日在徐有灵这个新弟子面前,他就这么拆台,不免让他这个师父有些没有面子。
“炼丹房的炉灶的灶灰已经有半人高了,你师妹刚入师门,不懂规矩,听不懂为师的话,你也不懂么?今日你不必用饭,去炼丹房清理炉灶罢。”清虚子大手一挥,把他发配炼丹房。
炼丹房里的炉灶清虚子自己是从来不会动手清的,他嫌热,也嫌灰多,多半时候都是找个由头罚手底下的弟子,让弟子们去清理。步渊早年在步家的时候,受了不少磋磨,身上除了不少明面上的伤以外,还被喂过许多奇奇怪怪的丸药。他闻不得香气,也碰不得香灰,一旦碰了身上会起许多的疹子。
徐有灵记得前世的时候,她跟步渊结契,为了该死的仪式感,她特地在步渊的体内种下了三九花。
三九花是她幼年时在狼王山的狼堆里夹缝求生时最喜欢的一种花,带着很迷人的香气。种下的时候,她就知道他不喜欢。但那时候她也不太管他喜欢不喜欢,结果没过几日,就瞧见他浑身都起了红疹子,吓得她连忙又给他拔除了。
想到这里,徐有灵咽了咽口水,殷殷地看了步渊一眼。
无声的“对不起”写在脸上。
步渊也正把目光落在她的身上,他似乎是能看懂她的意思一般,没有说什么,只是眼底似乎隐藏着深意。
外面围了许多的师无忌门下的弟子,都探出半个脑袋进来想看看徐有灵,在看到她一边乖巧地跟掌门和清虚子谈话,一边控制不住竖起尾巴时,发出一片惊叹声。
“这是活的妖诶。”
“是诶,她会不会吃了我们啊。”
“不会不会,你看她呆呆的样子,不像是那种心眼不好的妖怪。”
徐有灵听到外头的讨论声,也有些不好意思地挠挠头。而此刻,她其实更为自己刚刚为了一己之私害得步渊去炼丹房打扫而抱歉。
“你们两个既然都有自己的想法,我们做师父的也不好多加干涉。逢之,你且去炼丹房,清扬,你进来。”清虚子捋捋自己的胡子,逢之是步渊的字。
门外一布衣青衫的少年闻言走进来,他生得很白,是那种终日不见阳光的苍白。刚刚在外头也站了很久了,但他跟别的弟子不一样,并没有对于她这只妖的到来抱有多大的善意,相反,一直抱着手臂冷冷站在门口的一棵大树下。
“师父。”
“师叔。”林清扬拿着手中的佩剑,对着清虚子和师无忌行礼、
至于目光扫过徐有灵时,那眼神如同寒刃淬毒。不是寻常的冷,而是阴翳、
清虚子道:“清扬,徐师妹是我们宗门最小的师妹,日后每日的早课便交给你来督促。仙盟大典在即,我和你师父原本是想着让你们明日便去清秋谷寻宝的,那里有上好的月光珠,一粒月光珠能涨一年的修为。清秋谷距离灵鹫山不过十几里,但那一处天材地宝云集,去清秋谷寻宝,有助于你们前往仙盟大典后的比试。届时,你要护住你师妹。”
林清扬阴翳的目光稍稍收拢一些:“师父放心,弟子一定好好保护师妹。”
他的“好好”两个字加重,望向徐有灵的时候,却有别样的一番意味。
徐有灵心下一突:“师兄。”还是给了他一个微笑。
林清扬似乎是觉得这世上的妖孽生来便是要诛杀的,嫌恶地瞥开眼,握住佩剑的手略微发抖,似乎是在隐忍克制着什么。
这一幕自然也落到师无忌的眼里,作为师长,他同徐有灵跟林清扬都又叮嘱了几句,等到与清虚子一同回到戒堂,才表露出自己的担忧。
“清扬性子浮躁,且深恨妖物。仙盟与妖界交好的大计于长远来看,毕竟是造福整个太玄境的,可对于清扬来说,怕是无法理解。”师无忌是林清扬的嫡亲师父,对于林清扬的性子自然更加了解一些。“他眉心微微拧紧,神色敛去了平日的温和,多了几分沉凝。
清虚子修无为道,以为无为便是有为,耐心安抚师无忌:“师兄不必多虑,清扬对妖一直有偏见,跨越心中的成见才是他所要修的道,至于徐有灵,她生而为妖,年纪尚轻,既然入了太玄境,就要遵守这里的规则。人心各异,有对妖物心怀善念的人,就有对妖物心怀恶念的人,如何在这样的环境里活下去,是她要修的道。”
师无忌沉吟片刻:“你说的有理,我们这两个老顽固守着这座旧山头,不就是为了帮这群孩子更好地去适应这个世道么?
清虚子眉眼微舒,目光澄澈而温和,笑道:“难得师兄能够开悟。”
*
炼丹房清冷空寂,尘埃微扬。距离虚有灵所住的地方也有个百米,但草庐厢房的欢声笑语已经飘到了炼丹房。
“四饼”是步渊的剑灵,自从步渊开启时空之轨重生后就跟着他,此刻听着这嘈杂声,捂起耳朵。
“这个徐有灵什么毛病,骨头怎么这么软?尾巴爪子都愿意让人摸,真是一点骨气都没有了,以前我想摸一下,她可是从来不给的。”
“四饼”扎着两个小揪,像个摇头晃脑的小书童,除了步渊,别人都瞧不见它的样子。
“还有,主人,你为什么顺着她的话往下说?”</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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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竟然放着好好的你不选,去选那个林清扬。她是不是疯了,而且这很不像徐有灵的作风。”
在小剑灵的记忆里,徐有灵一向是个疯子,对于步渊的占有欲早就到达了一个很离谱的地步。
不说别的,就说它吧,当年刚能跟步渊交流的时候,就因为跟步渊走得过于近了,都被徐有灵这个善妒的妖怪针对过,甚至还被她一不做二不休关进过锁妖塔。
虽然事后,它被步渊找回来了,且徐有灵为此付出了不小的代价,从此对它恭恭敬敬,再也不敢随意这样对待它,但它提起徐有灵依旧不忿。
“以前她最怕你不要她,怕你放弃她,你那一回认真地要同她谈解契的事情,她想了一夜后,就立刻跟我道歉了,并且后来对我一直很好。你这一回也跟她讲清楚,讲清楚你也重生了,不要耍这种欲擒故纵的伎俩了。让她快点回来,从前的事也就既往不咎了。不然,从此以后,我们桥归桥路归路,我是不会想她的。”
小剑灵十分气鼓鼓,可是眼圈不知不觉已经红了一片。
“当然我本来也不想她。”
“一个说去死就去死的庸懦的人,不配我想她。”
四饼说着,似乎有些绷不住,泪眼婆娑地看着自家主人。
步渊正在清理炉灶,洁白修长的指尖沾了些许灰尘,他一向爱干净,衣服上也沾了些许尘土。
从前在仙盟金尊玉贵地待久了,人容易变得没有实感。到如今,重回师门历练,日子过得是苦一些,但小剑灵总觉得自家主人看上去更像个人了。至少,不再是从前高高在上封在盒子里冷冰冰的样子。
步渊瞄了一眼四饼:“以前你们在一起总是吵架,她现在不同你在一起吵了,不好么?”
四饼低垂着脑袋:“那当然不好。好歹是个活人在身边,我当然更希望她永远好好的。”
步渊说:“我也希望她好好的。”
“可是你也想她,不是么?这么想她,为什么不找个机会跟她说清楚。你千辛万苦打开时空之轨总不能一直离她这样远。而且,我也可以跟她道歉。”四饼深吸一口气,似乎是做了极大的心里建设。
重生之后,徐有灵对他的态度变了许多。
从前一见到他就恨不得扑上去的人,如今变得矜持了不少。其实也不是矜持,是生分。
只是生分两个字,不应当出现在他跟徐有灵的身上。他们是生生世世的夫妻,即便有关系不好的时候,也不该像陌生人一般。
“你对她道歉没有用。”
“她心里介意的不是你,是我。”烟火残烬堆积在灶膛里,步渊的手背上已经起了些许的疹子,说这些的时候,已经想得非常清楚。
如果修士这一辈子有尽头,妖这一辈子也有尽头,那他们就该用更好的时光好好过日子。
四饼道:“可是你道歉,她也未必会答应你。”
步渊说:“她会的。”
这个天底下任何人都可以离他而去,唯独徐有灵那个傻子不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