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荔头一次发现这个冷帅寡言的人,嘴竟这么贫。

    三言两语避重就轻将自己摘得干干净净,又打着哈哈把裁人家衣服的事当个笑话来讲。

    薛荔心里不太舒服。

    这件事情虽和她并无直接关系,但说到底也是因她而起,万栖川在中间和稀泥不说,但她自己的确是该承担起这个责任来。

    薛荔抽回手,布艺本滑了下去,万栖川及时接住了。

    他低头上望,薛荔一双眉蹙着,愁云满目,不再理会他没正经的瞎话,低垂下头缓步往回走。

    “薛荔?”

    万栖川跻着脚跟在后面,举着本子递也不是不递也不是,他一步一拖,枯叶在他脚下沙沙响,像极了此刻心焦的他。

    忽的,薛荔一个转身,万栖川身体比脑子快,立刻一个紧急刹停。

    随之而来的,是心里莫名闪过一丝遗憾。

    “这样,这五天结束后,董景新的衣服我来买,奢牌也好限定也罢,不管是双倍还是三倍,都由我来赔,然后以你的名义给他。”薛荔接过布艺本,箍在怀里,“毕竟,你也是因为我才弄坏他的衣服的,实在是不关你事,我不能让你也白白损失。”

    他品咂着薛荔的话,发现这姑娘好像把责任全揽到自己身上了,似乎竟忘了他是因为什么才连夜给她缝本子的。

    万栖川可并不无辜啊!

    若不是他一时逞能,失手烧了薛荔珍视的笔记本,给了他霍霍董景新的机会,那些时装们又何苦遭此一劫呢?

    万栖川想说就算没有“火烧本子”事件,他也想剪了董景新衣服当柴烧。

    这个少爷把荒山当T台的金贵样子,他是真看不惯,也打定主意了要犯个贱。

    可面对薛荔一本正经的脸,万栖川什么俏皮话也说不出了。

    他只想赶快把这件事情揭过去,让二人的关系赶紧脱离“你欠我我欠你”的状态。

    这里是恋综诶,万栖川心道,可没有比这更好的机会让他了解面前这个女孩了。

    时间可不能都耗在这些琐事上。

    “行不行?”薛荔见他久久不答话,忍不住催促。

    从小到大,和她相处时间最长的同龄异性,只有井岩——如果把他当人看的话——而她和井岩的相处中,又是时时刻刻相当对方的老大。

    所以,薛荔大包大揽惯了,遇事总喜欢拿出大姐大的气势,将一切责任归到自己身上。

    和万栖川相处时也不例外。

    她生怕对方又生出别的想法来,便着急催他答应。

    哪知万栖川不像井岩,既不和她唱反调,也不和她争,他只是冷了脸。

    说:“不行。我没有让女生为我买单的习惯。”

    只是接着,在他那张冷脸上挤出一个阴恻恻的笑来:“况且,你说的解决方法,不过是把我给董景新许诺的东西,换了个付款人而已。你也太轻松了吧……”

    薛荔想说“谁受益谁买单”,可万栖川先一步堵住了话头。

    他说:“时间差不多了,我们先回去看看。”

    说完便不再理她,长腿一迈,径直往回走。

    *

    他腿可真长啊……

    薛荔跟在后面,小跑着才能追上他微跛的步伐。

    既然行走无碍,那刚刚为啥还要故意怪她,没有先问他的伤势。

    薛荔腹诽,对于这个男人,她有太多不了解的部分,也有太多让她不解的部分。

    他像一个裹着深褐色糖纸的毒药,满世界张贴着关于他的大字报:剧毒、远离、致死、警告……

    关于他的毒性,随处可见各种近的远的“熟人”给出使用说明。

    可没人问过他那一层糖纸,曾经包着的硬糖哪儿去了,上面还有糖霜吗,毒药又是哪儿来的……

    短短几天,薛荔在他这个“毒药”身上连栽了三四次,可她至今全须全尾地活着,甚至还嗅到了一点儿甜味儿。

    他真的只是毒药吗?还是说,他也不单是众人眼见的那样。

    薛荔确信,在他身上,闻到了深挖的可能性。

    *

    山洞前的空地上,三个脑袋凑在一起不知道在嘀咕什么。

    念初抱着那条浅蓝色的毛毯,从山壁另一边的巨石后出来,后面还跟着董景新俞媛二人。

    高书径仿佛身后长了眼睛一般,一回头视线就锁定俞媛身上,而后才看见了同样远离众人的万栖川薛荔二人。

    “你们到哪去了?”

    高书径这话不知道在问谁。

    薛荔探寻的目光朝俞媛看去,见她脸色淡淡,站在董景新右边保持着半臂距离。

    薛荔又看向念初,她抱着毯子,脚踩在碎石上,步伐不稳,身体有意无意向董景新倾斜。

    可每一次都在快要撞到他身上之前,稳住自己的重心。

    董景新身体僵直,还穿着昨晚的睡衣,外面披了一件万栖川的深灰色冲锋衣外套,夹在两个女生中间。

    他神色坦然,在众人身上浅浅掠过后的目光,总是落脚在自己右侧。

    薛荔记下了这两女一男的尴尬氛围。

    山洞前的空地上,向亦言轻拍何炎的手臂,像训小孩一样叮嘱:“别乱动。”

    何炎不但不听,反而更起劲了。

    他弯下腰在地上扒拉一圈,不知从哪儿摸出一件还带着吊牌儿的T恤来,三两下就套上了。

    还360°转圈给向亦言展示:“你看,刚刚好,这么合身,肯定是山神大人赏给我的。”

    “你几岁,还信神啊鬼啊这一套。”向亦言抱起一个包裹,朝众人招呼。

    “快来!刚刚从天而降一个包裹。我猜是节目组准备的约会装备……”

    薛荔:“约会?”终于进入正题了吗?

    万栖川:“节目组?”能有这么好心?

    何炎:“22。”比你小6岁,可恶。

    董景新:“从天而降?”无人机还是直升机?老爸来解救我了吗?

    “你们……”向亦言一时不知道该回答哪个问题,只好说,“你们自己来看吧。”

    薛荔快步越过万栖川,凑上前去,在三人的包围圈里,看到了地上那个足有水缸大的包裹。

    “这么大?”薛荔在里面翻翻,“这么多?”

    “全是衣服。”向亦言揪住何炎,剥下他身上那层带吊牌的“皮”,扔进包裹里,“不知道谁给的,也不知道给谁的,就那么,突然从天上掉下来了。”

    “一点儿征兆没有。”

    “不对,还是有征兆的,”何炎扯了扯衣服下摆,遮住露出来的半截肚子,“掉下来之前,天上一直”嗡嗡嗡“来着。”

    薛荔耳朵竖起来听着他们你一言我一语地讲“前情提要”,眼睛已经将包裹里面的东西过了个大概。

    “都是男装,夏天的短袖T恤,秋天的风衣外套,还都是大牌,什么范思哲、爱马仕,不用猜就知道是给谁的。”

    薛荔回头看了一眼斜立在一旁的万栖川,后者饶有兴致地观察着众人对包裹的反应,似是已经百分百确定里面的东西与他无关。

    仅此一眼,薛荔心下了然。

    那个人上午才许诺赔偿,下午新衣服就送到了。

    “董少,万栖川给你的赔礼现在就到了,不用等到野外生存结束。”

    “什么……”何炎满脸遗憾。

    而董景新表情一下子亮了起来,几步小跑扔下身边两个女生,扒开众人,检查起包裹来。

    万栖川还是先她一步,尽管她不知道对方用的是什么手段,能在这荒郊野岭的地方联系上外界,并及时送上包裹。

    他难道私带了手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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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吗?薛荔就当他手机电量足够支撑三天,可这破地方,还能有信号?

    “慢。”

    万栖川抬手,只吐出一个字,董景新就乖乖地松开了手。

    薛荔不知道他这人哪来的魄力。

    “不全是给董少的,”万栖川顿了一下,声音哑了下去,“你往下翻翻。”

    薛荔闻言,脑中突然闪过一丝希冀。

    难道说……他不止自己手搓了一个布艺本,还另外托人在“文明世界”给她带了一个笔记本吗?

    想到这里,薛荔脸上明朗起来,连万栖川不守武德抢先一步替她赔偿董少衣服的事情,也没那么困扰她了。

    她挪到董景新旁边,和他一起向下翻找。

    薛荔拎起一件,简单分辨就塞进董少手里。

    “GUCCI的风衣,你的。”

    “Prada的T恤,也是你的。”

    “渔夫帽,还是你的。

    “……”

    两人就这么一人一件仔仔细细地判明了归属。

    薛荔掏空了包裹,捡起来边边角角摸了一遍,也不见有任何现代文明制作的笔记本。

    万栖川怕不是又在耍我,薛荔整张脸垮了下来,完全没有之前期待的明亮感。

    她不免闷闷不乐地宣告:“董少,最后一件,还是你的。”

    董景新两指捏着那团米白色软软糯糯的东西,皱眉道:“最后一件,这什么?娘们唧唧的小毛衣?万栖川,你是不是对哥们儿的身材和审美有点误解。”

    万栖川一把夺下,骂道:“滚,这件你不配。”

    他将其拿在手里仔仔细细叠好,捧在怀里欲言又止的样子。

    还是向亦言眼尖:“诶?这件跟你那个羊绒开衫好像啊,是同款吗,荔荔?”

    “啊?”

    本来已经失望离开的薛荔听见叫她,又回转过来。

    正好此时,万栖川双手捧着,将那团米白色的衣服,递到了她面前。

    “给我的?”

    万栖川点头。

    薛荔却歪头:“衣服?”为什么不是本子?

    “晚上冷。”万栖川只说这么一句。

    他想补上的是那件被烧了半拉的羊绒开衫,可他不解释,只是将那天晚上的故事埋在二人心底,任其发酵成两个人之间独有的默契。

    “哦~——”向亦言神情只尴尬了一瞬,瞬间带头起哄。

    “川哥,我晚上也冷,你看看是不是给我也安排下——”何炎开团秒跟。

    俞媛话里话外露了点儿真情实感:“哟~我昨天陪你119、120两地跑,怎么不见有礼物呢~终究是我不配罢了~”

    万栖川不接茬,一句话将俞媛刻意制造的暧昧氛围打破:“谢谢大家对我脚伤的关心,明后两天也要拜托大家了,回去后请各位吃饭。”

    “大家”二字,万栖川几乎是亮着嗓子说的,生怕有人听不见。

    得了最大便宜的董景新也来凑热闹,故意捏了嗓子说:“哥们儿,我也想要这种软软糯糯的可爱衣服保暖……”

    “滚,冷就多穿几件短袖,捂不死你。”

    “哈哈哈哈哈哈哈……”

    万栖川骂完不忘揶揄一句:“我早上起来可看见你身上盖着厚毯子呢啊……也不知冷的到底是谁。”

    抱着毯子的念初笑得坦然,反而是董景新不自在了。

    “咳咳、那个,何炎,你不是说找人和你去取水,我和你……”

    薛荔截断:“我和何炎去。”

    *

    [能空投非要手搓,他到底安的什么心]

    [又秃又跛,行动力倒挺强]

    *

    日后,万栖川抗议:

    我那是剃的光头!没秃!

    脚跛怎么了,不影响我练腿,试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