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幕低下,像被血染红了一般。冷风习习,渗入骨髓的冰寒,空气中隐约弥漫起清洁药液的气味。
余道北靠在栏杆边,衣角被风吹得猎猎作响。他不说话,似乎陷入了一场漫长又痛苦的回忆。
易青垂眸,看着手里的刀,平静的心中逐渐泛起涟漪。
当年她年岁尚小,到如今,只记得易决那张决绝的脸。
那个沉寂的夜晚,书房彻夜亮着灯,易青迷迷糊糊的醒了过来,走到门前,发现易决在和秦简说话。
秦简神情很激动,眼中焕发的炽热让易青感到陌生。她手中死死抓着一把刀,刀锋被灯照着,冷冽的光芒瞬间晃进她的眼中。
易决看到她,犹豫片刻后起身,像是下定了决心,一把夺过清洁刀,随后走到她面前,说:“易青,从此以后,这就是你的刀了。”
他不做任何解释,只将这把比她人还高的刀,用力塞进她的怀里。
来历?不知。
去处?不知。
她有些想笑,自己什么也不知道,自己永远是被蒙在鼓里的那一个。
被迫着接过刀,从此绝望开始湮没她的人生。
他们抽身离去,随意地死在了隔离墙外,而她却要苟活着,无端承受不属于自己的恶意,又在无数个日夜反复质疑自己,她对于他们来说,到底算什么?
易青抬起头,心里有种说不出来的感觉,她想,天空本就如此辽阔吗?
她不记得了。
医院大楼前,人来人往,而这层楼不知是用来做什么的,竟无一人在长廊里走过。
就在易青以为会一直安静下去的时候,余道北突兀开口。
“你知道那个方向指向哪里吗?”
这话说的没头没尾,易青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浅灰色的隔离墙外,是连绵起伏的群山。
再往前就什么也看不到了。
“不知道。”
“那是曾经最繁华的城市,也是现在唯一一个五级疫区。”
易青听到很多人说过五级疫区。
他们说,那里是故土。
他们说,那里是归处。
他们说,那里是地狱。
她不知道真真假假,五级疫区这个概念离易青太遥远了,是她完全接触不到的层面。因此她基本没有概念,也不能理解余道北跟她说这个有什么用。
余道北收回手,转身看她,目光再一次扫过她的右腿,“第四除疫军高层一致决定,给予你嘉奖。”
易青怔住,她怀疑自己是不是耳朵出问题了。
“你能力很强,心性够坚韧。所以,继续走吧,你早晚有一天会站到被人仰望的位置,届时,切勿再步入你父母的后尘。”
余道北看着眼前这个年轻人,仿佛看到了曾经的自己。
他忽然觉得汪铭说的没错,他们确实太像了。相似的出身,相似的成长经历,甚至连未来都如此相似。
他觉得自己应该恨她,但一想到某个记忆中的人,他又觉得自己应该像那个人一样,包容她,以及指点她。
易青只是个刚成年的孩子,但她的光芒太过强盛,因此余道北能轻而易举地预测她的未来。
她会接过旗帜,会站上高位,会为疫区除障保驾护航。
这样的人,不该被这些事绊住脚步。
“回去吧。”
余道北扬扬下巴,给她指了条路,“好好养伤。”
冷风席卷而来,看着她离去的背影,他的心里忽而轻松了些。
也许,他终于愿意放过自己了。
*
太奇怪了。
易青抱着失而复得的清洁刀,回到病房后,一连几日,脑子里还在不停重播余道北的每一句话,每一个神态。
从各方面来说,他不是个好人。
那他为什么要提醒自己?
从厌恶至极,到加以提醒,他为什么转变得这么快?是有什么影响了他?还是他本就是双重人格?
她将头抵在床头,这几日腿疼得要命,太阳穴也跟着疼,让她忍不住想撞两下。
她找护士看过好几回,也没有找到任何抑制的办法,只好自己苦苦熬着。
这几日,病房依旧死寂,没有别的人再来看她。易青觉得无聊,就自己拄着拐杖往外面跑,将整个军区医院逛了个大概。
今日本来也要出去的,但腿疼得实在受不了,她就只好躺在床上思考问题。
正想着,紧闭的门突然被猛力砸响。
“砰!砰!”
易青循声看去,便看见一道熟悉的人影推门而进。
汪铭只看她一眼,就自顾自侧身,让出来身前一大块空位。
易青眉峰微挑,还有人?
下一刻,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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房外哗啦啦涌进来一群人。
男男女女,一见到她就扬起了笑脸,他们手中拿着各式各样的相机,互相推搡着围在了她的病床前,对她一阵猛拍。
“年少有为啊!真是年少有为!”
“拍那么丑,赶紧滚一边去,让我来拍。”
“年纪轻轻就拿到了军功,你未来是不是也准备步入政坛?”
“……”
易青:?
什么情况?
汪铭扒开人群,费力挤了进来,递给她一个安抚的眼神,随后高声说:“赶紧让道!军区的人来了!”
蜂拥的人群在瞬间恢复了秩序,连带着声音也小了许多。
汪铭也赶紧跟着闪一边去了,他身后的不远处,走来三个军人。
为首的女人制服穿得板正,马尾高高梳起,额前不见碎发,身上一股子喋血气息,无比威严。
她站至床头,凌厉的眼神直直朝她看来,“易青?”
易青愣愣点头,也是这时候才发现,另外两个人的手中都拿着东西。
女人轻轻点头,“我们是中心城区下派的议员,经高层内部多方审核以及票决,总军区决定授予你二级功勋。”
周围瞬间爆发出一阵惊呼声。
“二级功勋?!”
“她不是新人吗?”
她左手边的男人立马上前,递给易青一个银色的小盒子。
她接过后,在众人隐秘的期待下,慢慢打开。
里面躺着一块银制的徽章,它被蓝色的绸缎包裹住,边边角角被磨得光滑,正中间雕刻着一只疾速狂奔的狗。
易青瞳孔紧缩,她感觉耳边声音在消失,她感觉身体血液在倒流,在往脑子里横冲直撞。
她的指尖开始发抖,身体渐渐冰凉。
耻辱、羞愧……
她说不清自己的感受。
那一瞬间,只有铺天盖地的愤怒。
易青缓缓抬头,眸光冰冷,直直朝面前三人看去。她看的仔细,一寸寸的扫过他们,因而没有错过右边男人上扬的嘴角,也没有错过女人面上微妙的恶意。
安静的病房里,她握紧手中的盒子,笑出了声。
众人面面相觑,不明所以,但很快也跟着笑了起来。
因为这是联邦给予易青的荣耀。
她在笑,所以他们也要跟着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