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道北是个烂人。
他一直知道。
年少时，什么都没有，什么都失去了。只敢像老鼠一样，藏在死人堆里，仰头看着红艳艳的天，他觉得人生无望。
天掉下来，是会将人砸死的。
周围腐臭弥漫，酸汤潲水流了满地。路过的人摇着头，嫌恶地看他一眼，随即捂住鼻子快步离开。
想象变成了现实，垃圾代替了天，朝着他当头落下，余道北躲都没躲。
说实话，他不喜欢这个地方，但他逃不开，他不舒服，于是任由自己烂在这里。
麻木又痛苦。像垃圾一样。
他裹着破旧布头，饿得骨瘦嶙峋，冷意袭遍全身，他紧紧闭着眼，打算就这么迎接自己的死亡。
恍惚间，甚至觉得就这么死了也不错。
可惜，天不遂人愿。
有人抓起他的衣领，将他从死人堆里拽了出来。
脖子被衣领勒住，他面色涨红，轻轻咳了一声，却还是无动于衷，眼皮都懒得掀开。
那人听到咳嗽声，脚步有一瞬的停滞，随后更加用力，连拖带拽地，将他带到干净点的地方。头发被死死拉扯住，她用力扇了他一巴掌。
“啪”的一声，他的梦醒了。
余道北茫然地睁开双眼，脸侧火辣辣的疼，他仰头，对上了那人的眼睛。
是淬着光的。
女人看着比他大几岁，穿得单薄，头发披散着，胸口剧烈起伏，脸上带着未散的怒气，那只扇他的手还在微微发抖。
看样子来的匆忙，他想。
衣服被扯得凌乱，乱七八糟的套在他身上，露出大片的皮肤。风吹过，带起的冷意游走在四肢百骸，余道北混沌的大脑稍微清醒了些，他神色淡淡，也不说话，只看着她。
这会是个俗套的救赎故事吗？
她要改变世界吗？
她要改变我吗？
他敛眸，因为这些天真的想法而低低笑出了声，不禁在心里暗自嘲讽她。
余道北笑得诡异，面色因营养不良而发黄，蜷缩着坐在地上，四周堆满尸体，他又瘦又小，有种说不出的心酸。
明禾野神色有一瞬动容，她垂头看着，心里却在想，这小孩一定是个傻子。
正常人被扇了一巴掌，肯定会要死要活的找她拼命。
但这人是个傻的。
傻得要命。
她几乎是毫不犹豫地伸手，“想活吗？”
余道北愣住。
那天是他第一次见到明禾野，同时，也是他一生中，最难以忘怀的一段记忆。
那时，人人都知道，第四防疫区的明禾野带回来一个孤儿。
他孤僻、自闭、不爱说话。他是个不讨喜的孩子，但却不会有人再敢欺负他。
因为彼时的明禾野，意气风发，即将踏入高层之列。
他们说，明禾野会成为第四防疫区，最伟大的领袖。
这些话被翻来覆去的讲，余道北听得耳朵都要起茧子了，但他什么也听不懂，他理解不了，他还未成年，还未踏入这个残酷的世界。
他只知道，跟着明禾野，就能活下去。
为此，他无数次跟在明禾野的身后，默默注视着。自以为不着痕迹地，将她的一举一动都牢牢刻进心里。
她昂扬，她明媚。
她是余道北见过最烂好心的人，也是他见过最好的人。无数个日夜里，她好到愿意接济他，愿意包容他，愿意教育他。
余道北一度以为，他的人生也要跟着好起来了。
只是他那时不知政坛诡谲，人心叵测。就算身处末世，也难以逃开。
直至经年过后，他也随着明禾野的脚步，踏上了政坛，这才猛然明晰每一件事，看清每一个人。
但为时已晚。
明禾野死讯传回的那天，余道北收到消息，去见了易决。
这个曾经的丧家之犬，如今已然改头换面，他褪去青涩，此刻浑身上下都焕发出一股蓬勃朝气。发丝在奔跑时被风吹得凌乱，朗朗眉宇间，压抑不住的怒火。
他的对面，站着一个长相斯文的中年男人，是第四防疫区司令直属队的随队医生，易决。
易决刚在会议室做完记录，转头就见到了余道北，瞳孔有瞬间的紧缩。这条明禾野身后最忠诚、最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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毒的狗，竟然真找上门来了。
“你凭什么能回来？你为什么不救她！”余道北双目发红，猛地抓住他的衣领，一拳挥了上去。
易决知他心中有气，就没打算躲开，被这一拳揍得往后踉跄了好几步。他扶着墙，用指腹捻过唇角的血，“我只是遵从命令。”
“命令？谁的命令？”
余道北发疯般质问着，他无法接受明禾野死去的事实，更无法接受背叛者苟活于世。
“并不是所有人都希望明禾野活着，”易决眸光黯淡，轻启薄唇，缓缓吐出几个字：“我只是个医生。”
余道北冷着脸，耳边嗡鸣声未曾停过，他的大脑无法保持思考，也就听不懂易决的言外之意。
他几乎是瞬间，就冲进了易决身后紧闭的办公室。
讥讽、怜悯、厌恶……
各种目光如同潮水一般，向他涌来，几乎要将他吞噬殆尽。
细细扫过，里面端坐在会议桌前的每个人，眼中无一例外地贪婪。
余道北手还在抖，胃里却在翻江倒海。
他快吐了。
那些自诩为了联邦好的人，热络地拉住他，向他许诺高官厚禄，要他像臣服明禾野一样，归顺他们。
因为他只是条被捡回来的狗。
至于明禾野，一个死人，根本不重要。
任何人在他们面前，都只是耗材。
只有权力，能让他们“永生”。
那天之后，由明禾野带队，清洁五级疫区这一任务，被多位高层联合申请，封为绝密。
易决和秦简被顺理成章地推出来，当了替罪羊，在几日后，两人未获得任何审批，再次进入五级疫区。
隔离墙受损，险些造成整个诺尔城的沦陷。
中心城区下派议员，余道北顺势清理整个第四防疫区，以雷霆手段站上了司令的位置。
在外人眼中，那一场腥风血雨过后，余道北能安然无恙，是因为他深谙玩弄官场权术之道，且为人阴险狡诈。
只有他自己知道，这自始至终，都只是一场潮湿的细雨。
即将在他心里，亘古永恒地下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