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青来前怎么也没料到,自己会变得这么狼狈。
腿断了,还浑身脏污。
这让她想起小时候,钻狗洞逃出救济所那次。
她刚钻出半个身子,满心满眼的自由,却没想到会被人抓住,猛地拉了回去,结果就是打断了她的腿,把她像破布一样扔进垃圾桶里。
馊臭、腐烂、油腻……
那时也是这么狼狈。
没想到啊没想到,有生之年,她竟然还能体验一次。
易青唇色发白,脖颈青筋暴起,眼白爬满血丝,疼得浑身抽搐。
她有些精神崩溃,自己现在爬都爬不起来了,楼下里里外外还围满了一群感染蚂蚁。
她该怎么回去?
这怎么看都是死路一条吧?!
易青浑身乏力,瘫在地上动也不动,脑子里天人交战。
一边在说:“死就死了吧!”
另一边在说:“不行啊,还得回去找余道北报仇!”
乱七八糟的想法侵占了她的大脑,怎么赶也赶不出去。
她烦躁得要命,太阳穴一抽一抽的疼,额角汗如雨下,不断浸入衣服内。
休息片刻后,易青强撑着上半身坐了起来,右腿无力地垂着,挪动时,剧烈的疼痛让她眼前有一阵的发黑。
她死死咬住唇瓣,颤着手去捡起清洁刀,转身用它割下蚁后的一大块腹壁,将其盖在自己身上。
这实在是无奈之举,外面蚁群蠢蠢欲动,她只好把蚁后的皮披在身上,然后借着它的气味,掩盖住自己。
她想起之前看到的景象:蚁群聚集在楼道口,却不进来,那么也就是说,蚁群对蚁后相当恐惧,不敢轻举妄动。
如此,她便多了一丝存活的希望。
接下来……就该解决这条断腿的问题了。
直接拖着走是不行的,这个疫区离得这么远,疼都能给她疼死。
她想了想,决定找个硬一点的东西固定在腿上。将周围扫视一圈后,她的视线落在了水泥板中突出的钢筋上。
随即又很快否定,这东西断裂处太尖利了,万一划破防护服了怎么办?
也不知道为什么,易青的心里总是对钢筋有着很深的抵触,这里是,楼道内也是。
最后她选择了蚁后的后肢。
后肢经过疫病侵蚀后产生了变异,变得粗壮坚硬,使其能够承受蚁后异常肿胀的腹部。
她用清洁刀砍下一节后肢,随后用清洁药液把自己冲干净,又将药液箱底部连接喷洒枪的管道拆了下来。
易青咬紧牙关,用管道将蚁后后肢死死绑在自己腿上。
钻心的疼痛如潮水般袭来,她疼得面色发白,嘴唇不停颤抖。
“呃——”
微弱的气音从她鼻腔内逸出,紧绷着的神经骤然松懈下来,她双手撑在身后,仰面朝天。
天花板是倾斜着的,易青觉得她人也快倾斜了,脑子里已经开始不断地闪出走马灯了。
一幕幕的,跟放动画片似的。
她叹了口气,真心觉得自己倒霉。
半夜被针对,发配疫区也就算了,身边连个能喘气的都没有,现下出了问题,她连怎么回去都不知道。
默默给自己灌了好几碗鸡汤,易青试探着拄起清洁刀,慢慢起身。
她双手用力到发抖,险些没站住。不过好在清洁刀够结实,这才让她能成功站起来。
右腿疼得不行,稍微有一点挪动,便会迎来撕心裂肺般的疼痛,她只好伏着大半个身体,借着清洁刀,一步一杵往前挪动
身上挂着蚁后的“皮”和骨,腥臭味直冲鼻尖,一瘸一拐地走得很是艰难。
易青小心翼翼地挪到屋外,透过倾斜断裂的阳台,目光落在五楼之下的蚁群上。
许是因为蚁后被她杀了,那股气味散了些,底下的蚁群有些蠢蠢欲动,一个个正试探着伸出触肢去够楼道的步梯。
易青面色不太好,她想到一个极其严峻的问题——
她该怎么下去??
就她现在的情况,按原路返回,那是绝对做不到的!
她难以自已地仰面朝天,心中对余道北的怨毒又加深了几分。
整理了好一会心情,易青开始重新打量起这栋楼。
居民楼朝一边倾斜着,顶层几乎要接触到地面,被挤压的部分张裂粉碎,情状极其惨烈。
阳台边缘极度危险,易青忍着疼,慢慢挪过去,试探着伸长脖颈,去观察每层楼之间的间隔。
一侧被挤压得变形,是刚才楼道所处的那边。另一侧则被拉伸得较为平缓。
此刻两个选择顺势摆了出来。
一个从挤压的那边跳下去,一个从平缓的那边滑下去。
易青毫不犹豫地选择了后者。
滑下去虽然危险,但并非毫无可能,总比一头栽地上要好。
她努力伸直右腿,尽力让它不接触到地面,以便减少疼痛。随即手脚并用地顺着阳台,爬到了居民楼的侧面。
尽头像是深渊,死死凝视着她。
脚下,巨大的坡面让她咽了咽口水,随即心一横,上半身猛地倒下去,顺着边缘,飞速地往下滑。
强烈的失重感让她心脏骤停一瞬,随后又高高悬起。
面前,破碎的砖瓦、玻璃,被冲击得扬起,噼里啪啦地砸在易青的防护面罩上。
蚁后残余的粘液,滴滴答答地坠在她的身后,将墙面滴出一条长痕,残存的腥甜随之散开。
看着时不时出现胀裂凸起的墙面,易青紧锁眉头,用尽全力将清洁刀插进墙内,左腿撑住墙面,整个人侧身一转,便瞬间转换了方向。</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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刀顺势被卡在冲向凸起的途中,巨大的冲击使得她身形一晃,抓着清洁刀的手指微微发颤。
她右手抓住清洁刀,整个人悬在空中,除却身前一小片被照明灯照亮的地方,其他地方皆是一片漆黑。
她看不清和地面的距离。
要松手吗?
会死吗?
易青倏地想起了老刘说的话,他说,“活着总有机会的。”
可她现在活着,但却看不见机会在哪。
万丈深壑,会就此将她吞噬吗?
许久,黑暗中传来一声轻笑。
易青想,管这些做什么,反正死不死的都无所谓。
她调整身位,左脚抵住墙面,在霎时间爆发出惊人的狠劲,将清洁刀猛地抽了出来。
没了清洁刀做支撑,她几乎是瞬间就往下坠去,黑色防护服将她与黑暗融为一体,身前的照明灯闪成了一道虚影。
心脏在疯狂跳动。
耳畔的风声更加喧闹了,近乎是在叫嚣着,疯狂嘲笑她的狂妄自大。
在这个世界上,不止风声,还有无数的人,等着她摔得粉身碎骨,等着她去死……
面罩下,她短促地笑了一声,但又很快消失在了风中。
她想,她偏要赖活着。
易青反手一插,再次将清洁刀捅进墙内,刺耳的摩擦声与风声交织,在右腿接触到地面的前一刻,她抢先松手,随后就地一个翻滚,落在了地面上。
血水飞溅而起,右腿处传来撕心裂肺般的疼痛,她的耳边一阵嗡鸣。
脸侧,一滴清润的液体顺着滑了下来,刚好沾上了她发白的唇角,她不自觉地抿了抿。
咸与苦涩。
这让她分不清是汗水,还是眼泪。
易青脑子还在震荡,但周围窸窸窣窣的声音越发清晰。她近乎本能地裹紧蚁后的软膜,勉力撑起上半身,双手用力抠进土层,慢慢朝着清洁刀爬过去。
她得先把刀拿回来。
物资箱拿不回来,那刀就必须得保住。
好在离得不远,易青轻易地就把刀取了下来,上面被擦出数十条划痕,刀锋处出现卷刃,模样极其惨烈。
她只看了一眼,便将它插进土层中。
反正都已经变成这样了,那她也就没必要再怜惜。
她杵着刀,慢慢转身。
远处渐渐升起一线霞光,那一抹血红,让她瞬间怔住。
随后,是近乎癫狂的笑声。
成群的感染蚂蚁从各个角落里钻出,将她整个包围,却因为她身上散发的气味,不敢靠近。
易青勾着唇,面色因疼痛而发白,却又带着一丝胜利的喜悦。
她在蚁群的注视下,挪着步子,朝着来时的方向离开。
任务完成。
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