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日的“宋昭微”充当了阵眼,故而现在的她得了自由,先前她便好奇谢珩告假的原因,如今正好有机会。
幻境之人可以虚构故事,但需基于“事实”,不可尽信,亦能偏听三分。
她提裙快步追上谢珩。
与她所料无差,谢珩并未回房,而是从书院小门出去了。
两人看不见她,也听不到她的声音,因此她光明正大地围观起来。
书童为他拢了拢氅衣,低声恭敬道:“公子,主人说奉景迟今日回扈阳,让您借机相识。”
谢珩神色恹恹:“遣人去替我与老师告假。”
书童轻声应下,目露担忧,欲言又止。
谢珩发现他的小动作,直白道:“有话直说。”
“您的伤还没好,不妨缓几日?”
谢珩轻轻揉了揉他的头顶,含笑说:“不怕连累了你?”
书童拍了拍胸脯,坚定道:“我扛得住。”
“阿伏,我不希望你为我受罚。”谢珩认真道,“况且,只是结识个人,有何危险?”
“公子!”阿伏不赞同地蹙起眉头,“您该知道的,主人交给您的任务何时容易过?”
“来书院读书,不就挺容易的?”
阿伏翻了个白眼:“您当真读了?日日称病告假,同届学子都快忘记有你这个人了。”
说及此,他话匣子一下子打开,忍不住吐槽道:“上次我们不慎分开,我问路的那人想了老半天才记起来。”
谢珩捂住耳朵,转头径直往前走去。
阿伏什么都好,就是太啰嗦了。
“您知道么?他们对您的印象只有一个‘体弱多病’,每每提起那同情怜悯的眼神您是没看见,不然您得气死!”
“阿伏,你够了……”谢珩无力阻止。
阿伏恍若未闻,絮絮叨叨念着:“真就不懂了,主人为何让您来这儿读书还总安排任务……”
宋昭微讶然看着两人互动,情不自禁地跟了上去。
说来,同窗时的谢珩比现在生动许多。她记得,谢珩不告而别后,也再未见过阿伏,四月前的重逢亦然。
阿伏去了哪里?
她欲追上前方渐行渐远的人影,却被撞得骤然退后几步,仿佛有一面透明的墙,她抬手试探地向前摸去,覆上的瞬间,眼前场景再度变换。
春雨停歇,晨光熹微,乍暖还寒。
谢珩居于一处单独的院落,“宋昭微”难得在此寻到了他。
轩窗半开,院中梨花雪白,灿烂日光透过花间罅隙映于青石路上,留下斑驳光影。
这是二人自那之后初次见面。
她似乎格外喜欢青色,初见时一席青衫,如今虽换了一身,但颜色近似。
再无当时的狼狈模样,此刻她大半青丝挽成发髻,只在背后垂下些许,黛眉美目,顾盼间秋波流转,却不显得妩媚。
恰如初绽的莲,濯尽铅华,湛然于世。
她将洗净叠好的大氅送来,对他莞尔浅笑:
“多谢公子相助。”
“举手之劳罢了。”谢珩说。
“锦上添花易,雪中送炭难。”她沉默半晌,“对我来说,可不只是举手之劳。”
他浑不在意地笑了一声,没再开口。
“公子……不去上课么?”
本为同窗,合该日日得见才是,可是她等了数日,压根见不到他的人影。
“上与不上,有何区别?”他又笑了一声,莫名嘲弄。
“明年便是乡试,怎会没有区别?”她蹙眉,明显不赞同,“十年寒窗,不就是为了一朝高中么?”
闻言,他神色复杂,讶异于她说出的话:“你不知道?”
“知道什么?”她眉头皱得更紧。
他蓦地笑出声来,忽然不愿戳破:“没什么,这段日子身体不适罢了。”
虽是托词,但兄长与这院长“私交甚笃”,故而每每推说身体不适,从来无人深究。
“身体不适?”
——现在好了,来了个深究的。
她温凉的手掌轻覆他的额头,努力试探温度。
“姑娘可知,男女授受不亲?”他哑然失笑。
自得知她长跪院外三日只求入学起,就该知道她与寻常女子截然不同才对,否则,他也不会特意去寻一趟院长。
“你我既为同窗,便不该拘泥于性别。”
“所言甚是。”他点头称是。
“你屋内碳火太旺,应时常开窗通风,否则于身体有碍。”
“多谢提醒。”他乖巧的样子反倒把她给整不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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拢了拢垂下的发丝,她耳尖微红,轻咳一声,掩饰尴尬:“东西既已送回,我不便多留,公子好好休息。”
她果断转身,竟有些落荒而逃的味道。
自那之后,她每日清晨都会来他院落一遭,每每恰逢,即央人陪她一同上学,久而久之,关系拉近了不少。
她以女子之身入学,旁人或讥诮、或调侃、或关照,总因性别而对她多有特别,唯独谢珩不同,仅仅将她当成同窗,既无讨好亦无轻蔑,她喜欢这种相处方式。
更何况……
虽嘴里不说,但她知道,上至院长老师,下至同窗学子,无人认为,她能考取功名,只因,她是女子,而历朝历代,皆无女子为官的案例。
她不想成为书院唯一的特例,她也有属于自己的骄傲,正因如此,对她没有旁的想法的谢珩,意外成了她最喜亲近之人。
唯一遗憾的是,他很少待在书院。
来时,院门大敞,她便知他回来了。
她背着手跨进房门,略一挑眉,夸张道:“今日谢二公子不告假了?”
他眉眼含笑,无奈道:“好不容易安生一会儿,竟然被你逮到。”
“不乐意?”她从善如流在他身旁入座,“我偏要抓你上学。”
“岂敢?自你来后,我院中热闹了许多。”
“你有没有想过,是因为你这儿之前太冷清了?”她赏他一记白眼,“我以为,你人缘很好。”
他无声叹息:“我非朗月清风,你该知晓。”
她笑靥如花,接茬道:“巧了,我亦非温婉贤淑。”
他略移目,像是想说些什么又不知如何开口。
她托腮,吟吟笑看他,即使他的视线并未落在她的身上:“何况,你是一众举子里唯一坚信我定能高中的人。”
闻言,他转眸正对上她满足的目光,语气笃定:“你的心性才华不该埋没在闺阁之内,在我看来,你比他们更聪明、更执着、更有文采,也更该高居庙堂,伸张正义。”
她叹道:“可他们都认为我做不到。”
“所以,你要用现实证明自己。”
她微怔,诧异于他对她的信心,半晌才回过神来,展颜一笑。
或许正因有他,她才获得了千载难逢的机会、拥有了坚定不移的信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