狂沙飞舞,浓雾弥漫,黑暗的天地中唯余两人,门户紧闭,甚至连一个落脚之处都无。
云观岑握住宋昭微的手腕以防失散,于飞沙之中往归路走去。
他早有计较,只为验证猜想而来。
重新回到悦来客栈,果然,之前在这里的人并未离开,包括那两个男人。
一切与离开时一模一样,无论是装潢、位置,甚至连每个人的动作都不曾改变分毫,仿佛静止在这一刻。
踏入客栈的瞬间,时间再度流动。阳光照耀进来,落在客栈门槛,仅仅进来分寸。
那两个男人同时起身,直接略过门口站立的两人,结伴向同一个方向行去。
风沙骤停,光芒渐盛,须臾之间,湛蓝的天空高昂一轮红日,阳光照射下来,落在肌肤带来几分暖意。
见不需要再考虑走散的问题,云观岑正欲松手。
宋昭微微微蹙眉,手腕上移,与他交握,默默跟上两人的步伐,于是,她与云观岑顺理成章地调换了位置。
她一心只有查明疑点,加之先前同窗时常有此等接触,半点没发现不妥之处。
云观岑脚步微顿,不动声色地看了一眼二人相交的手,而后垂下眉睫。
前面两人对他们明目张胆的跟踪毫无所觉,似乎他们根本不存在一般。
恰如初见那女孩时——
他们,都是局外人。
汀州表面繁华,实则常有衣食不保之时,因此滋生了许多私密交易。
他们七拐八弯绕了半刻钟,方停在一处隐蔽的院落。院落装潢朴素,庭中花树枯槁多时,唯独房间诸多,比起供人居住,反倒更倾向于贮存某些东西。
宋昭微握过他掌心的纹路,毫无实感的触感顿时让她清醒,她猛然松开,惊异地退后半步,警惕地盯住已转头看向自己的人。
何时出现的问题?她分明一路都与他接触!
她神色冷厉,眸中带着浓烈的怒火:“他在哪?”
“云观岑”眼中闪过一丝诧异,转而弯眉含笑:“我学得不像么?昭~歌~”
她的字自“他”口中吐出,刻意酝酿缕缕柔情,像极了呼唤心上人的模样。
舒展的眉骤然蹙起,她厌恶地哼了声:“不像。”
羡之才不会这样淫/邪!
自初见他便是温柔清冽的模样,像一捧山泉,又像一轮明月,每每见他,压在心底的烦心事便可尽皆烟消云散。
书院同窗不过仅仅几年,于她而言,胜却之前数年。回想起来,自他不告而别后,她的世界仿佛失去了所有乐趣。
毕竟,他是曾经唯一信任她、肯定她、帮助她的人。
思及此,宋昭微娥眉皱得更紧,重复了一遍:“羡之在哪?”
“你很关心他。”‘云观岑’收敛挑逗之色,深深看了她一眼,“你可曾想过,或许他没有你想的那么好?”
“不劳阁下费心。”
“离开这里,就能找到他。”
话音落下,“云观岑”的身影倏然消散。
随即,原本荒败的庭院盛放朵朵鲜花,枯死的树枝重新长出新芽,下一瞬,身处之地,变成了熟悉的花园。
这是……徽宁书院?
一声急促的闷雷响起,大雨瓢泼降落,硕大雨珠穿过她的身体,滴洒在地面,未曾打湿衣衫。
宋昭微迅速提起裙摆,一步步奔向门外。
若她没猜错,这该是那一幕。
彼时正值早春,乍暖还寒,雨势愈演愈烈,行人来去匆匆。
那道坚定的青绿身影格外醒目。
她跪在院外,满头墨发束起,在大雨的侵袭下十分落魄,她身姿挺拔,任凭雨水浸湿衣衫,不曾移动半分。
进出之人繁多,无一为她驻足。
她咬紧牙关,想着再忍一忍,坚持了整整三日。
眼前被朦胧雨水遮挡,湿透的衣衫贴近肌肤,让她止不住地发抖。
半醒间,身上兀自一暖,雨帘隔离在外,她诧异抬头,隔着重重雨幕,正对上他的目光。
乌发半垂,白衣长袍,纤长的手指执伞,暂时为她阻绝连绵不断的春雨,许是离得近,清俊眉眼在她眼中颇为清晰,隐约看见他微勾唇角,笑意隐在滴答雨声里。
“祝你得偿所愿。”
嗓音清润柔和,稍带沙哑。
简短的一句祝福。
话音落下,他已带着书童走远,只留下披在肩上的大氅,与其上属于他的体温。
甚至,未通姓名。
她在院外跪了三天,只为得到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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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允许,录她进学。
女子科举刚开,她知道书院不会这么快收录女考生,但明年便是乡试,如若错过,又得多等三年。
她不想等。
徽宁书院入学期限唯有三日,现为最后一天,即使再难,她也想博得这一线希望!
她抿唇,带着满腔斗志。
身旁行人越来越少,持续的春雨逐渐停息。
不知又过了多久,一双沾满淤泥的黑色皂靴映入眼帘。
她惊喜抬头,毫无迟疑,双手交叠枕于额头,俯身叩首:
“宋氏昭微,拜谢老师!”
那老师唤身后小侍将托盘中的弟子服侍递给她,抚着白须笑呵呵地说:“不必谢我,你该感激的,另有其人。”
宋昭微心有疑虑,垂眸接过托盘,在小侍的搀扶下站起,随老师跨入书院。
青石路上春雨侵染,每落一步便能溅起一滩水渍,她亦步亦趋地跟随,惊喜忐忑。
骤雨初歇,远处凉亭偶落几滴淤积雨水,荡出缕缕涟漪。
亭中有人。
她好奇地望过去,心中疑窦豁然开朗。
她不知他何时来的,他仿佛在那儿待了很久,又好似刚刚入座,他披着书童新取来的氅衣,眉眼微垂,瞧着有些苍白憔悴。
感受到她的视线,他支起脑袋,遥遥望她,眸中蕴有笑意。
未等她前去道谢,他身后的书童弯腰蹙眉说了些什么,他无奈地冲她点了点头,算作打了招呼。
他起身离去,留给她一个背影。
此番,仍然未通姓名。
后来,她许久未再见他。
直至某天她按捺不住去询问了当时那位老师,才知那人名姓。
——谢珩,字羡之。
他虽为学子,却时常不在书院,据说身体抱恙,总在称病告假。
当然,宋昭微不信。
她不知谢珩是什么身份,竟能参与书院择生之事;亦不知他有何目的,毕竟当时的她于他而言毫无用处;但,他帮了她,这是事实。
为什么幕后之人要把她困于此处?莫非只为分开她与云观岑?
难道,目的——
是云观岑?
或许,她当真需要考虑考虑跟云姒学习捉妖之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