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人峰山高雪厚,虽有艳阳高照,仍寒冷无比,兼之雪天路滑,为保安全,李陵选择徒步登山,丝毫没有顾及旁人愿不愿意。
这个旁人,自然是谢珩,当然,以他如今的处境,没资格拒绝。
谢珩长叹一声,仰头望天,突然有些后悔答应李陵了。
察觉到他的情绪,一直在前面雄赳赳气昂昂的李陵施舍了一个眼神,停下脚步等了等他。
——然后又快步走了。
谢珩:……
他觉得对方的等待毫无意义。
忍无可忍,无需再忍。
“李捕头。”
听见身后冷淡的呼唤,李陵转头,目露疑惑,静待下文。
“可曾听说过无人峰的故事?”谢珩突兀地抛出一个怪异的话题。
李陵终于慢下步伐,侧耳道:“愿闻其详。”
“‘无人峰’原本唤作‘栖霞峰’,因终日云雾缭绕,且高以见晚霞而得名。”
李陵十分捧场,给足面子:“略有耳闻。”
对于对方配合的行为,谢珩不想发表感想,因为无论对方是否感兴趣,这个故事他都必须讲。
“十七年前,有一游人途经栖霞峰,自称其在山上得见仙人,羽衣鹤发,神姿佚貌,仙人说,世间有一至宝,得之,可长生不老。于是,行人戏称其‘神仙峰’。”
“而后,谣言越传越荒谬,有人说,得之可成仙,有人说,得之可得天下,又有人说,得之可称霸武林……”
闻言,李陵摇头哂笑:“如果真有那么神奇的宝物就好了。”
“是啊,可是你不信,有的是人信。”谢珩叹道,眼底染上悲悯之色,“否则,享富盛名的‘栖霞峰’又怎会更名为‘无人峰’?”
“之后发生了什么?”
“为了得到宝物,无论皇亲国戚、武林侠客,甚至行商小贩,皆几次三番前来探察,可惜,均无收获。”谢珩说,“终于有一天,有人声称找到了宝物,于是,多方争夺,自相残杀,最后,栖霞峰封山五日。”
“为何?”
“因为山中宝物不知所踪,兼之栖霞惨案闻之心颤,众人忌讳,便鲜少有人前来,此后更是游人绝迹,更名为“无人峰”。”
“既是如此,你与奉大人怎会约在此处见面?你的东西,又怎会在这里?”
谢珩一笑:“说来话长,不如免谈。”
李陵:……
还能这样?
李陵忍了忍,到底没有追问下去,扯回正题:“东西在哪儿?”
“别急,快到了。”谢珩答道。
说话间,一个窄小的山洞在氤氲云雾中显现,洞口很小,只容一人勉强通行;洞前山石层叠,凌雪生长的草木生机盎然,垂落下来的枝叶在风中摇曳,近乎覆盖整个洞口。
若非谢珩带路,他大概会直接忽视此处。
“跟着我。”谢珩告诫了一句。
这种山洞一般都有机关。
这样想着,李陵点头,顺从地跟随他进入洞中。
这是很平常的一个山洞,除了垂下的青绿藤蔓,就只有水珠滴答掉落的声音,以及明明未见溪流,却十分清晰的潺潺流淌之音。
谢珩细细听取流水方向,片刻后,随手按下一处石块,伴随轻微的响动,身侧出现一扇石门。
出人意料的是,石门后是一片盛放的花海。
花瓣洁白如雪,若非绿叶衬托,甚至会让人误以为是厚实的积雪,花海中间是一条狭小的溪流,想必外面听到的声音是从这里传出来的。
谢珩拾起地上掉落的花瓣,随意撒在流水上方,任它们追逐流水而去。
他摘下一束花,递给了李陵:“此花除去这里,其他地方甚少得见,李捕头可以留一束,以作纪念。”
第一次收到旁人赠花的李陵:???
一脸懵逼的接过花,他耳根泛红,竟然有些害羞。
花瓣停在水面,分明未至底部,却不再飘游。
谢珩折下花枝抛向花瓣停留的地方,后退两步,便见原本静止不动的花瓣连同花枝,一同坠入了低处,须臾消失,随后,他原本站立的地方凹陷下去。
里面,是一个红木匣子。
木匣做工精美,四周均有雕花,且每处雕花不尽相同,却相得益彰,看着赏心悦目,想来木匣主人极为喜欢。
什么东西值得对方如此珍惜?
……另外,他第一次看见这么风雅的机关。
只见过一步踏错即是明枪暗箭的机关,像他们这样风花雪月又无甚危险的机关,当真是第一次见。
谢珩看出他的想法,莞尔一笑,说出的话却并不那么温柔:“如果你不是跟我来的,那么此刻,已经被炸得粉身碎骨了。”
这句话成功吓到他了,李陵讪笑,转移话题:“匣子里装的是什么?”
“我与他来往的书信。”谢珩轻抚匣身上熟悉的雕花,生出几分眷恋,“可惜,与我书信相交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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已经死了。
死在寒冷萧瑟的冬雪中,死在他不知道的时间,死在……
他的身边。
被当成赌局上的筹码,为他……献祭。
压下心头翻涌的怨,他将匣子交给李陵。
“等我们检查完,这些都可以还给你。”李陵干涩地安慰。
“不用了。”谢珩淡淡道,“逝去的东西,找不回来的。”
“什么意思?”李陵皱眉。
怎么感觉他话里有话呢?
“李捕头以为,我讲的那些仅仅只是故事而已么?”谢珩又露出了那山间清风般温柔的笑,只是这次多了些冷淡,比之山风,更像明月。
李陵一愣:“……不是故事?”
“宝物虽下落不明,但许多人猜测仍然在无人峰。”
“所以……他们认错了?不会以为匣子里的是宝物吧?”
“认错了,那又如何?只要它有可能是,那它就是。”谢珩问,“看完了吗?”
李陵点头。
他确实看完了,因为书信中并没有见不得人的内容,加上时间紧迫,他只是粗略扫了一眼,了解一下大概,无非是知己好友间的问候,分享双方平常遇到的趣事,间或相约在何时何地见面等等,再正常不过的交流,珍藏在红木匣中,也是因为奉景迟十分看重这份友情罢了。
可笑,竟有人将它当作长生不老的宝物。
谢珩压低声音,语速极快:“水高三丈,屏气敛息,下流直达山下,速回。”
李陵眉头紧锁,有种不祥的预感。
“他以为我知道宝物的下落,景迟已故,不见到我的尸体,他不会罢休。”
谢珩说完,不等李陵思考这个“他”是谁,强行将人推入水中。
“接下来,靠你了。”
李陵一时不慎被偷袭成功,只听见木匣落在地上发出的沉闷声响,与谢珩最后的那句话。
待反应过来时,已随流水直下,仓促间,洞中传来“轰隆”几声巨响,像是……
爆炸!
可是……那个带他来的人还在上面!这种动静,还有存活的可能性么?
李陵不知道。
他甚至不知道那拨人究竟一直尾随在后,还是埋伏在山洞,而且听谢珩的意思,似乎早已知晓幕后黑手是谁。
他为什么不愿意说?明知有人要杀他,为什么不寻求官府的庇护?奉景迟死的那天……凶手为什么没有一起杀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