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那场戛然而止的酒后乱情已过去五日,冬狩结束。天边泛起蟹壳青,各行宫收拾好行囊,陆续离开千松猎苑。
沈芙雪这几日夜晚睡得不踏实,不过好在裴沅直那夜愤然离去后,再没出现。
听白露说,裴沅直或狩猎或议事,行程繁忙,夜里在行宫其他卧房歇下。
小厮收拾好物品搬上马车,裴沅直终于出现在沈芙雪面前。
“帷帽呢?”他问。
他视线扫过沈芙雪腻白的脖颈,那夜留下的吻痕还未消散,依稀可见几抹暗色。沈芙雪察觉到目光,不自觉地理了理衣襟。
白露在一旁递上帷帽,白色薄纱上绣了两朵栩栩如生的芙蓉花。
裴沅直接过帷帽,替沈芙雪戴上,沈芙雪跟在他身侧,亦步亦趋走出行宫。
来时也没戴帷帽,怎现在离开要戴上?沈芙雪眼前隔了层薄纱,朦朦胧胧,正想着原因,走到行宫外路道旁,左前方出现一抹青色。
原是贺听澜一直在外等着她。
或许,她能掀开帷帽偷偷看一眼,一眼便好……
正想着掀开帷帽,左手忽然被裴沅直握住。
贺听澜看见的,便是两人亲密无间,十指紧扣的画面。
“她早就是武安侯的人了,你还有什么好惦记的。”萧含姝走到贺听澜身侧,笑说:“她说自己是裴沅直的丫鬟,你便真信了?”
“你去打听打听,他们早就同吃同住,一男一女待在一屋檐下,待在一张床榻上,能做些什么?你当真不明白?”她拢了拢自己斗篷,贺听澜非要在这里等,害得她也吹了许久的冷风,“人家浓情蜜意,你倒好,白白站在这里一个时辰,惹得本郡主和你一起被旁人笑话。”
贺听澜紧盯着那双十指紧扣的手,萧含姝的话像尖刺般扎进他胸口,他的心被刺得千疮百孔,他的理智在这几日无尽折磨中早就被消耗殆尽,他转过身,看向萧含姝:
“这几日多谢郡主照料微臣伤势,这里离京中王府还有些距离,微臣愿护送郡主回府,效绵薄之力。”
萧含姝怔了怔,脸上阴霾一扫而空,怕他后悔,连忙应声:“这可是你说的,不许反悔!”她拽着贺听澜走到自家马车旁:“听澜哥哥快上来,外面冷。现在出发,半夜可到王府,你到时直接在府上歇息一晚,明日与父亲一同上朝,父亲定然高兴。”
贺听澜先扶着萧含姝上了马车,迟疑片刻后,一咬牙,跟着上去。
两人对话咬字清晰,一字不落地被正整装待发的侯府队伍都听了去,其中自然包括沈芙雪和裴沅直。
贺听澜愿意试着和萧含姝相处,他愿意向前走,这是好兆头。沈芙雪心里这般想着,但却心一紧,头晕目眩,扑通一声,被小石子绊倒,松开裴沅直的手,整个人跪了下去。
她想掀开帷帽看一眼听澜是否真的上了萧含姝的马车,一抬头,玄色衣袍挡在她面前。
下一瞬,她整个人被裴沅直横抱起,走向马车。
沈芙雪方才掌心摁在石子上,正钻心地疼,她环住他肩颈,缄默无声。
贺听澜在马车内,看着萧含姝端到他面前的竹叶糕,想起从前沈芙雪也会托哥哥带亲手做的竹叶糕给他,顿感坐立难安。
他方才说的话是不是太过分了些?定是那十指紧握的手让他嫉妒昏了头。
贺听澜陡然掀开车帘,凌冽寒风扑面而来,对面,沈芙雪正依偎在裴沅直怀中,两人背影亲昵无间。他颤着手放下车帘,面色雪一样的白。
刚离开千松猎苑便下起了鹅毛大雪。
沈芙雪面无表情,靠着车壁,怀里抱着帷帽,一言不发。
进了马车她便一直这样,午膳晚膳一口没吃,一整天只喝了两盏茶。
如今已至深夜,约莫再有半个时辰便能到侯府。
“此次祭神,你想要些什么?”裴沅直抬手打开雕窗一角,忽然问道。
沈芙雪看向他,空洞目光里多了丝疑惑。
裴沅直关上雕窗,看她那副丢了魂魄的模样便没由来地生气:“本侯的意思是,此次冬狩,我猎了些墨狐、黑熊、豹子,制成衣衫或者斗篷、毯子都是极好的,你身子畏寒,你先挑,挑好了,想一想要什么样式,若是速度快,说不定还能在年节前赶制几套衣服和斗篷。”
沈芙雪定了半晌,垂下脑袋,伸手抚摸帷帽上的芙蓉花纹:“不用。”
“什么?”
沈芙雪抬眸:“侯爷,不用给我这么好的东西,我不配。”
“你不配?”裴沅直摁了摁眉心,“沈芙雪,你这是在跟本侯闹脾气?”五日前差点要了她,这几日他拘着她,今日也没能让她和情郎见上一面,她便恨上了?两人明明坐在同一辆马车内,她却快坐到了车门处,两人之间隔着银河似的。
沈芙雪摇摇头:“我没有闹脾气,待日后回了江南,江南四季如春,这些贵重皮毛所制的衣衫怕是都用不上的。”
江南,又是江南……裴沅直眉心突突地跳。
“不过是没让你和情郎见上面,你至于在这不吃不喝演给本侯看吗?还坐得那么远,我能吃了你不成?”
沈芙雪小声嘀咕:“我喝了两盏茶的。”
她不吃东西,是实在没胃口而已。她在马车内坐得离他远远得,也是那晚心有余悸,生怕他再控制不住自己。
裴沅直:“……你当真是要气死我。”
他端起盏茶一饮而尽,顺了顺胸口怒气,“本侯今日让你戴上帷帽,就是不想让姓贺的得逞,你们一有机会便眉来眼去,别人指不定怎么笑话本侯。”
他一提到贺听澜,沈芙雪心间便一揪一揪地疼,她自我麻木一整日,本都快把自己哄好了。她都没提,裴沅直怎么还在这发起火来了?
沈芙雪背过身子,不想听他说话。
裴沅直见状,愈发变本加厉。
“好啊,你现在连看都不想看本侯,本侯就这么不如你的意?”
“是谁将你从教坊司救出,他贺听澜可有出过半分力?”
“你不想要本侯猎来的皮货……我知道了,你定是还惦念着那粉碧玺簪子。”
“本侯棒打鸳鸯,还将那粉碧玺簪子砸了个粉碎,听说那可是圣上赏给你和他的大婚贺礼,你因此更记恨本侯,对吗?”
“你若想要,为何当场不说?本侯这就命人去找回那簪子碎屑,好让你能睹物思人。”
沈芙雪背脊僵直,心里堵得慌,闷声道:“我没说想要那枚簪子,簪子碎都碎了,找回来又有何用。”
“不要?看不上了?”裴沅直冷哼一声,“圣上说另外一枚绿碧玺簪子放在国库,待将来本侯大婚时赠予侯夫人,粉碧玺碎了你看不上,你想要侯夫人的绿碧玺?”
“你可知自己现在是何身份?本侯大可告诉你,另外一枚簪子是侯夫人的,你当年错失良机,如今休想!”
他这说的都是什么跟什么?沈芙雪不明白怎么又扯到当年之事?当年她私下婉拒他,两年间也从不敢跟旁人提起,外人并不知晓,也不会让他丢了颜面,他怎还对这事念念不忘?
她赌气般将帷帽放在一侧,起身朝马车外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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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马车里愈发闷热,裴沅直喋喋不休,她待不下去了,她要去外面透透气。
“站住!本侯话还没说完,你要去哪儿!”裴沅直怒道,他真是将她宠得无法无天,他行军打仗数年,还没人敢在他训话的时候背对着自己,也更没有不要命的人敢在他发火的时候直接离开!
她真是愈发骄纵了!
沈芙雪抬手便要掀开车帘,裴沅直站起身,冲上前攥住她手腕。
“侯爷你干什么,你放开我——啊!”
‘砰——!’
右手边巷子里窜出另一辆马车,江安驱使马车时被撞个措手不及。
沈芙雪眼前天旋地转,她整个人被裴沅直紧搂着跌倒在马车内,案上烛台翻倒,马车内漆黑一片,沈芙雪趴在他胸膛上,反应过来时,瞪大了眼睛。
芙蓉香和松雪香在呼吸间隐秘交缠,唇上一片温软,她竟在跌倒时不偏不倚地吻上了他的唇!
她倒吸口气慌忙抬头,挣扎着起身。
下一瞬,腰间被人紧紧箍住。
“去哪儿?”裴沅直声线沙哑,意犹未尽。他缓慢坐起身子,眼神直勾勾盯着她,沈芙雪趴在他胸膛,跪靠在他双腿|间。
“伤着没有?”他问。
“没……没有。”两个人鼻尖相抵,沈芙雪仰着头,整个人都在发颤。
江安停好马车,想问下侯爷和沈姑娘有没有受伤,掀开车帘一角,看见交叠在一起的二人,吓得连忙放下了车帘。
“还气么?”裴沅直俯首,一手抬起她下颌,蜻蜓点水般,轻柔地吻上去。现下他心情已不再烦躁,此刻的他,只想好好吻一吻怀里的人。
“我……我没生气……我只是……只是……”沈芙雪被细密地吻着,嘴里说出的话断断续续。
与之前几次侵略感极强的吻都不一样,这次的裴沅直,格外温柔,格外有耐心。
“只是什么?”裴沅直呼吸渐沉重,说完,勾起那丁香小舌,吮得怀中之人一阵一阵地发颤。
“我只是……”沈芙雪怔怔地对上那深邃目光,带着哭腔道:“多谢侯爷。”
“知道谢我?那你说说,该谢本侯什么?”可算是听到句还算顺心的话,裴沅直吻去她眼角泪水,“动不动就哭,搞得好像本侯亏待你似的。”他吻上那双水盈盈的杏眸,“沈芙雪,你哪儿来这么多水?”
“谢……谢侯爷来马球场替我解围。”沈芙雪哽咽道,“萧含姝拿粉碧玺簪子羞辱我,想必是白露去通风报信,侯爷才在议事途中匆忙赶来。”
裴沅直奖励似的在她唇上印下一吻:“继续。”
“多谢侯爷替我夺回亡母遗物。”
又是一吻。
“多谢侯爷替我向五皇子出气。”沈芙雪担忧不已,“可是,萧铎伤得那样严重,他日后会报复侯爷吗?或许当日,侯爷给他个小教训便可。”
“你胆子这般小,日后该如何是好?”裴沅直笑着将她摁在怀中,轻吻她发顶,“胆小、心软……沈芙雪,你身上哪来儿这么多坏毛病?”不过好在她还算有良心,知道担心他。
“胆敢来招惹本侯的人,他就得死。”
沈芙雪在他怀中瑟缩一瞬,没敢接话。
“沈芙雪。”裴沅直垂眸,目光灼灼,“谢都谢过了,想好如何报答本侯了吗?”
“报……报答?”沈芙雪抿了抿唇,暗道谢过了,亲过了,他还想要其他的?“如何报答?”
裴沅直俯首凑到她耳边,低沉着嗓音,蛊惑人心:
“本侯想要……你受得住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