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将相两和(gb) > 9. 旧事
    “陆将军,好歹你原先在京城待过几年,我就不带你在京内逛上一逛了。”许琦良和陆娇舟并肩。木临仕落于二人之后,他不在意,一路悬着心,偶尔瞥上一眼陆娇舟的表情。

    陆娇舟笑貌依旧,小幅地点头,纯良地示意自己并无异议:“左副统领看着来便可。”

    许琦良侧眸看她,又转过视线,大步走入一扇门,抬手将门推开,昂首命令着:“来人,取该给陆将军的册子来。”

    几个士兵点头应是,步履匆匆地在方寸之地走动着。然后一个个抱着一摞摞册子地图在案上垒起来,册子图纸虽多,但并没有太多灰尘,应是经常翻阅的缘故。

    “京中如今布局的地图,城门坊门开闭的时辰。各街各巷的巡逻路线、换岗节点,治安亭的分布与兵力配置,各将领和兵卒的名册皆在这里了,皆有登记造册。”

    陆娇舟眉梢微微挑了下:“如果本官未曾记错,禁军内有二十万人,左副统领应该自己都认不全吧?”

    许琦良坦言:“我当然认不全。左右能用上的名册地图都在这儿了,接下来的事就看陆将军了。”

    陆娇舟走近堆满书册和图纸的桌案边,随便拿起一本简单翻阅两下,然后合拢册子,眉眼弯起:“多谢。”

    许琦良冷哼了声,扭过头扬了扬下巴:“木庭书,走了。我们能做的都做了,接下来就看陆将军的本事了。”

    木临仕光是看着那垒得高高的书册就头疼,让陆娇舟七日内熟悉这些事情跟天方夜谭无异,扶额:“许大人,我过会儿再走,这里总要留个人为陆将军答疑解惑。”

    许琦良惊之又惊,只当木临仕胆小怕事,嫌弃地皱了皱鼻子:“木庭书,你真是孬种。”

    他虽是这么说,但到底没有强求着木临仕离开,又迈开长长的步子走了。

    脚步声渐渐远去,屋内其他士兵互相对望一眼,有条不紊的各行各事了。

    “陆将军,莫要介意。许大人没有坏心思,他只是性子稍微莽撞些。您有任何疑惑都可以问我……我帮您整理一下当下用得上的吧。”

    木临仕上前几步到了桌侧,弯腰翻阅册子将其更细致地归类整理,一边做手里的事一边替许琦良继续说情:“陆将军,许大人是直肠子。若是他多有得罪,还请您大人有大量,多多包涵。”

    陆娇舟坐到主座,拿起京中布防图和木临仕刚整理好的名册对照着识记路线和人,不紧不慢的笑道:“右副统领,你对本官是不是有什么误会?本官不至于这么没有容人之量。本官清楚自己久未回京,就算是陛下大加赞誉的化州一战在很多人眼中不过是投机取巧的侥幸。因为楚将军珠玉在前,衬得本官如鱼目完全是人之常情。”

    木临仕收拾书册的动作顿住,稍稍抬眼去瞧她说这话的神情,究竟是心服口服还是阴阳怪气。奈何陆娇舟嘴角弯起的弧度都未曾改变,让木临仕无从猜起。

    “陆将军实在是自谦。若是化州一役是侥幸,怎么陈大人做行军总管就没有打赢?”

    这点上木临仕对陆娇舟心服口服。

    闻言,陆娇舟抬起眼,叫的是他的名字:“木临仕。”

    木临仕指间停住,手指依旧捏着书册没松,抬头迎上她的视线,一派温和:“您说。”

    “本官对你有印象。”

    木临仕怔然。他跟陆娇舟虽说有段时间同在京中为官,但从无交涉之时。那时的陆娇舟还是陆十三,跟着赵霄在司刑台行追凶施刑之责,是赵霄手底下办事的得力干将,睚眦必报的流言便是那时诞生的。许琦良在边塞,对此只有耳闻并未眼见,于是认定此为夸张之辞。但木临仕是亲眼见过陆娇舟为排除异己有多么无所不用其极,故而虽不惧她,但也不愿与其交恶。

    宁得罪君子,不得罪小人。

    木临仕清楚这个道理。

    他更清楚,陆娇舟不应该对自己有印象。

    因为那时的自己只是跟众多文人学子一样科考及第,当了几年还是八品文官,一介晋升无门的小小主簿而已。然而当时比自己小上许多岁,还以“陆十三”的男子身份行事的陆娇舟已经算得上前途不可限量了。身为赵霄的得意门生,司刑台缉刑尉一职早晚要到陆十三手里的。

    “元康六年。”陆娇舟眼睛弯起的弧度更深了些,“难民营,本官见过你,难民营边上的粥棚在为难民施粥。若本官记忆未有偏差,木大人当时是主簿,就这样拿着一本册子站在众人哄抢到乱成一锅粥的粥棚边,然后往粥里掺了一把沙。”

    十三年前,连木临仕都已经忘却的旧事。

    木临仕的眸子里满是错愕。

    陆娇舟仿佛没瞧见他神情的惊愕,继续说道:“本官还记得无数难民一拥而上,拳头和唾沫就像雨点一样往木大人身上砸。”

    “所以,”陆娇舟的来时路在“陆十三”的身份被揭露后已然不算秘密,陆娇舟此刻提及,应该是与此有关。木临仕心下微凛,冷意顺着指尖往上蔓,后背被冷汗浸的湿透。如何解释?十三年前的旧事,解释就是狡辩,哪怕他当时绝非恶意。他看着她,声音意外的平稳,“您当时就是那些难民之一,现在是要来报复我么?”

    陆娇舟眉边往上挑了挑,提及过去的落魄也不避讳:“若不是木大人当初掺了那把沙子,本官应该喝不到那碗救命的粥。”

    木临仕指尖猛地一蜷,僵直的脊背在细微的颤动后渐渐松下来。

    “此事并非先例,不说前朝,就说有灾情之地,这种事屡见不鲜。”她单手支额,望着他神情浮动,“真正快饿死的人和没饿到那个份上的人,在面对一碗干净的粥时,是都会来排队的。木大人,你没有做错什么。那时,是你受委屈了。”

    你受委屈了。

    木临仕怎么都想不到,这句话会从陆娇舟的嘴里听到。元康六年,只是主簿的木临仕人微言轻。朝廷安抚难民的粮米层层盘剥下来落到手里的少之又少,粥棚前的人却挤着人,没有队伍,施粥的官员连粥勺都拿不稳,要被一些濒临绝境的难民抢走。

    禁军拦了又拦,努力维持着队伍却依旧是一派混乱。施粥的官员觉得这是烂摊子,早分完早安生,其他没喝到的人自求多福。木临仕却看见队伍中各人的面色不同,有人面瘦肌黄到光是排队就耗尽了力气,有人却面色红润,只有穿着的衣因为争抢稍显狼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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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就算是现今回望,依旧认为自己多此一举。疼痛和屈辱,说不清哪个的印象更为深刻,或许都很深刻。带着满身狼狈回到官府时又被上司劈头盖脸的训斥,无人可诉,无人愿听。

    他受委屈了。

    一个十三年前还是少年的难民,一个现在恩宠浩荡的将军说出了这句晚了多年的话。

    木临仕神情一震。他的眸底闪烁着什么,最终只是微侧开了脸,轻轻吸了口气又吐出来。

    他不算完全的武将,从他的名与字都能瞧出来,父母对他的期望绝对不是跟兵戈之事打交道,而是希望他成为一个文臣。木临仕一直是沿着父母的希冀行事的,考取功名,入朝为官……一切都顺遂如意。只是在经历那件事后,木临仕偏离了这条自己曾经认定的路。道理在很多时候是讲不通的,光靠圣贤书救不了人,有时只能靠兵戎去止戈。

    “陆将军。”

    他闭了下眼,再度睁开。他放下手中的书册,走到陆娇舟坐下的书案前,双膝触到冰凉的地面,他双手交叠合至胸前,弯腰低头,一拜,额头抵在手背上,行了他曾身为文官时心目中的大礼:

    “为您,下官愿效犬马之劳。”

    另一边,酒楼之上。推杯换盏、喝酒划拳者不计其数。何以解忧?唯有杜康。人有七情六欲,求不得爱别离怨憎会。人总是贪心到什么都想要,贪心不足则生忧愁。生了忧愁要喝酒,就好像忧愁就像能被浇灭的火焰。然而酒是浇不灭火的,只会让火欲燃欲烈,烧得神志不清、人事不省。

    “钱大人,别喝了……”许琦良被灌醉了,两颊酡红。他眼看着钱禄一杯杯的灌酒还伸手去拦,担忧到嘴里碎碎念着,“陆娇舟此人腹中草莽,难堪大用。她自己说过的,七日后若是办不好事,她引咎辞职,这天策大将军一职……您坐不得,别人也坐不得。”

    许琦良喝醉了都开始说别人腹中草莽了。

    钱禄的手被许琦良压得死死的,眼底一片清明却佯作醉态,作势挣扎两下后松开了手指,杯底磕碰到桌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梦泽啊……”他苦笑着推开许琦良的手,“我做了那么些年统领,兢兢业业……不敢奢求替代楚将军,只愿尽人事,一切力所能及罢了……可是陆经略……哦不,陆将军,她怎么能这么轻而易举地替代楚将军。我知道我如此不该想,可我不甘心啊……就好像天策大将军一职空着,楚将军可能会回来,就像从前……像从前一样领着大家……”

    “她算个屁的将军!”许琦良重重一拍桌面,“钱大人,我许梦泽做事只认公道,不认别的!甭管她是军功卓著还是旁的阴谋诡计,我把话放在这,陆娇舟当不了这个天策大将军!”

    钱禄揩了揩眼角,张嘴阻挠他:“梦泽,莫要冲动行事。陆将军现在毕竟是陛下眼里的功臣,跟她对着干,你落不着好。”

    “我做事本来就不为落个好字。”许琦良抬起拍到泛红的手掌,又重重地落在钱禄的肩膀上拍拍,拍得钱禄的身体都跟着颤。钱禄疼得咬了下牙,面上还维持着失落的样子。

    许琦良醉醺醺地说:“若是七日太长,我总有办法让陆娇舟知难而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