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娇舟的眉眼在看到赵霄时分明是弯起的,可滚烫的泪转瞬就盈满了眼眶。她脚步生风地迎上去,张嘴欲言却因为喉咙里泛起的一阵阵酸涩堵住了。
她一连吸了好几口气,畅快张扬的笑中带着泪意,张扬得意自己终于功成名就地回了京,有颜面见自己的恩师,哭自己久未见故人,此刻第一反应居然不是说自己无事,而是满腔一直未曾表露分毫的苦楚宛若上涨的水流般一尺一寸地蔓延上来:“师父,我回来了。”
赵霄为她开心,更为她多年所受的艰辛心酸。他心疼的轻点了下头,宽厚的掌心在她已然坚硬有力的肩膀拍了拍。只在信上多言的汉子在小辈面前到底是寡言的,话在嘴里兜转只有一句:“回来就好。”
赵清的眼底同样泛酸,他在脑中一遍遍默念男儿有泪不轻弹,将目光转向别处,脚步一拐往里走,声音闷闷地说了句:“我去给十三姐倒杯茶,爹爹,你们都别站着了。”
“对,舟舟,先进去。”赵霄的手在陆娇舟肩膀处掸了掸灰,率先往屋内走,“累了就休息,很多话不用现在说。你回了京,我们师徒俩的时间很多,不急于一时半刻的。”
陆娇舟落后几步跟着他,就像原先一样。赵霄推开紧闭的门在椅子上落座,陆娇舟坐到他身侧,看着赵霄,斟酌良久才轻声开口:“师父。”
“我不知道我做的事……是不是对的。但我知道,我必须要这么做。”
赵霄的嘴阖着,良久未曾开口,一双眼只认真地注视着她,注视着自己徒弟的神情。赵清端着茶水进来,给赵霄和陆娇舟各沏了一盏,左右偷偷观察着两人的表情,不知道他们在打什么哑谜。
十三姐要做什么事?爹爹他知道什么?这架势看着像是不小的事情啊。
陆娇舟接过茶低头喝了一口,抬头迎着师父的目光,眸光未有丝毫的闪躲:“师父,就像大殿之上我说过的那样,我要娶谢勋。我心匪石,不可转也。”
赵霄浅啜了口茶水,声线沉稳:“舟舟,你的主意一向是大的。你想做什么,做便是了。哪怕你要给他谢倦生聘礼,赵府也出得起。”
赵清的瞳孔震了震,差点以为自己幻听,手里端着的茶盘差点滑了出来。
什么?谁娶谁?啊?
爹你怎么那么镇定?这对吗?十三姐和右相?
他俩都多久没见了?不对,他俩什么时候厮混在一块私定终身了……也不对,他俩确实厮混过,但不是陆娇舟以前老去章平书院单方面骚扰谢勋吗?当初是谁看不惯谢勋老给谢勋找茬,然后被谢勋他爹——当时兼任章平书院博士谢望安狠狠打手板收拾的?
他是多了一段记忆还是少了一段记忆?
“十三姐……”
赵清嗓音微颤,不可思议:“你要……娶右相大人?”
陆娇舟眉一挑,瞧着他的表情几经变换,感觉有意思得很:“对啊,小清清有什么问题?是对姐夫不满意?”
“哈……”赵清只觉得十三姐正在用最自然的语气去震撼自己,他干笑,被迫接受这个消息中,甚至诡异的觉得本该如此,“没,没问题。太登对了,我只是被好消息冲昏了头脑……我去找找我的私库……看有什么拿得出手,可以拿给十三姐当聘礼的。”
赵清神情恍惚地飘走了。
陆娇舟面上的笑渐渐淡去,她低头看着手中的这盏茶出神,几片茶叶丝丝缕缕的在水中打着转。赵府无人爱饮茶,赵霄自认是个武夫,嫌苦得没味,品不来文人墨客嘴里所谓的回甘。茶叶不是好茶叶,泡出来的茶水与其说是茶,倒更像是有茶叶味道的水,是陆娇舟少时喝的味道,至今未改。
赵霄也没笑,他对自己的徒弟不敢说知之甚详,但至少知晓她的襟怀抱负……和算计。他粗糙的拇指指腹摩挲着自己手里的杯壁,良久才沉沉开口:“舟舟,主动用这桩婚事把自己留在京城向陛下表态……太冒险了。你求的是婚事,要的是枕边人。谢勋其人本就聪敏非常、多智近妖,又经过上次被陈望算计到离京的境地,心性比之从前肯定更加审慎……换言之,他答应你答应的那么快,大概率并非因你一片衷心之言。”
“陛下需要有一双眼睛眼观六路,需要有一双耳朵耳听八方。一双眼,一对耳就贴在墙壁上,你如何瞒得过?”
陆娇舟神情未变:“我知晓,师父。”
赵霄更多更密的叮嘱到嘴边又因为陆娇舟过于平静的神情咽了下去,只长叹了声。
“舟舟,你对谢勋……”
陆娇舟抬起眼睛,毫不迟疑地说:“我心仪他。师父,我心仪他。我对他说的话句句肺腑之言,字字属实。我要他,只要他。”
她的话语愈发转沉发冷,不像是情难自抑地抒发对另一人的心意,倒像是陈明自己更远大的心迹。
“但这不会妨碍任何我要做的事情。世上能谈儿女情长的机会和时间有得是,可需做的要紧事做不完。他不会离开我,我不会给他离开我的机会。少帝的眼和耳又怎样?我要他跟我在一起后眼睛里只有我的脸,耳朵里只有我的声。”
陆娇舟从不说谎。她说过的,美人就该高放云端,当被供奉的神佛,当被观赏的玉瓷瓶,当什么都成,就是不该沾凡尘因果。
赵霄:……
赵霄不得不提醒她:“舟舟,他不是旁人,他是谢倦生。他为人做事如何你比我清楚,你想让他变成伶人倌宠那般的人……绝无可能。”
陆娇舟微冷的神情因为赵霄的话稍有回暖,因为错愕:“……啊?”
“我什么时候要谢倦生当倌宠了?”
赵霄也困惑了:“舟舟,你的意思不就是要他谢倦生当提线木偶,心里只知情爱,抛却读过的圣贤书……”
陆娇舟直摇头,乐不可支:“不不不,我可没有这意思。师父,我在你心里现在究竟是什么模样?”
“谢倦生要是变了就不是谢倦生了,我只是这么想想罢了。我如今主动让少帝有机会把谢勋放到我身边,算是求和也算是站队,至少让他信了我跟他一条心,这就够了。我做事,能让谢勋看见的,就是他能让陛下听见的。”
陆娇舟有自己的盘算,但不打算在夜深时再说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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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耽误赵霄为数不多的休憩。
“师父,夜深了,先去睡罢。”
赵霄观她暂无异样,稍微松了口气,站起身无奈摆手:“知道了,一回来就开始念叨。”
陆娇舟同样站起来到了他身侧,脚步暂时停留,又在三步的位置坠在他身后,笑吟吟地说:“师父每封信都念叨我,我好不容易回来了,当然要念叨回来。”
赵霄没回头,抬起一只手手示意她站住,自己的脚步一并停住了:“多大年纪了还当小尾巴?幼知那小子应该给你收拾好你原先住的房间了。你师娘今夜睡下了,明早你要是无事就去找她罢,她念着你许久了。”
陆娇舟乖乖站定,笑:“小清清现在长大了,他还跟我说他现在是校尉了,干上我以前的位置了,能耐得很。”
赵霄转过身,摇了摇头。对着赵清这个自己唯一的儿子,赵霄总归是更严厉些的:“幼知不如你,你比他能干多了。”
陆娇舟不赞同,无奈地说:“师父,你对小清清的要求太高了。况且老拿我跟他比,对他也不够公平嘛。我当时是什么身份?不是陆娇舟,是“陆十三”,一个从难民营混入司刑台的冒牌货,我不拼命就没命了,形势所迫、不得不为的求生之举而已,没什么值得称道的。”
赵霄微抿了下唇,就像抿下因她无心之言泛起的涩然:“舟舟……”
陆娇舟忙开口:“打住,师父,那都是过去的事情了。我的意思是你对小清清可以放宽一点要求,多看看他做得好的地方。比如他大度,就算师父你对我待亲生那般好,他也没生出丝毫的怨怼,反而把我当生姐一般敬爱和在意,这般胸怀,非常人可比。”
赵霄欲言:“这本来就是他应该……”
“没什么应该。”
陆娇舟声音轻缓地插入:“师父,没那么多应该。”
“若换作我,我这等睚眦必报又小心眼的人,如果我有一个父亲,但我的父亲却对一个非亲非故的视若己出,我做得绝没有他这般好,不对那个人使坏已经是我竭力忍耐的结果了。”
言尽于此,陆娇舟上前一步将双手搭在赵霄的肩膀上,揉按两下又顺着力道推着他向前走动几步:“好了,师父,想想我说的。小清清长成一个懂礼正直的好人本身就十分难得了,这世道上好人不过凡几,我自己并非良善之人。可世上需要良善之人,像师父你,像幼知。”
赵霄下意识依着她的力道走,被说得哑口无言:“你就替他说好话。嘴还是那么甜,顺带还把我夸上了。”
陆娇舟得逞地笑,眉眼弯了弯,松开手,转过身打了个哈欠,作势要睡了:“好啦,师父快休息罢,我也要去睡了。”
赵霄回头看着她离去的背影,开了口。
“舟舟,这世道,好人活不长。无论你怎么选,师父都是你的退路。”
陆娇舟脚步微微顿住,片刻后抬起一只手臂,握着拳在半空晃了晃。
她没说话,继续走着。
师父。
流淌过的岁月比走过的路还要长了。我不想退,也不能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