盯着江渺的两个青年，是钢厂狗尾巴胡同老赵家的两兄弟，混浊小眼睛的叫赵大，穿着麻花工装的胖子叫赵二。
这俩人在钢厂上班，赵大还好，就是贪财好色嘴上花花，赵二手脚不干净，胳膊上还戴着红袖箍，靠着舅舅是钢厂革委会小头目，平时没少在外头仗势欺人。
此地靠近火车站，不同于大城市的西洋建筑，滨城火车站古色古香，树荫密匝匝，车站前绿漆的老式蒸汽机车哼哧哼哧进站。
火车站附近人流涌动，站满了背竹筐，肩膀上扛着甘蔗的老百姓，还有老大爷老大妈抱着几只鸡鸭，伸长脖子啄人。
火车站前有木制座椅，江渺坐在木头椅子上啃冰棍儿，脚尖懒洋洋地晃啊晃，江春林在旁边急得像只小狗直挠后脑勺，他姐这是要干啥？那俩鳖孙都走过来了！
赵大晃悠到跟前，嬉皮笑脸地凑过来，一张嘴熏得人头疼，“妹子，哥带你去吃雪糕，奶油味的，比这破冰棍强多了。”
赵二跟着起哄：“就是，跟哥去玩玩呗，国营饭店走一趟，肉丝面管够。”
江春林“蹭”地站起来，小身板挡在他姐面前：“你们走开！再过来我喊人了！”
“哟，小屁孩还挺横。”赵大伸手就要扒拉江春林的脑袋。
江春林呲着牙要咬人，江渺慢条斯理吃完冰棍，把弟弟往身后一扯，抬起下巴，乌润灵动的眼眸眼波流转，“同志，你们是哪个厂的？”
赵大愣了下，下意识挺了挺胸：“恁哥们是解放钢厂的，咋了？”
江渺点点头，开始了忽悠模式，“钢保卫科周科长昨天刚到我们食品厂交流学习，我一个姑娘家跟周厂长说有人耍流氓会怎么样？”
空气突然安静了一瞬。
赵大和赵二对视一眼，脸上的笑僵住了。
钢厂保卫科长周大勇，那是出了名的铁阎王黑疙瘩，落到他手里，轻则全厂通报，重则直接扭送公安局。
这年头流氓罪可不是闹着玩的，搞不好要吃花生米。
“你……你唬谁呢？”赵大嘴硬，脚却往后撤了半步。
江渺还是那副不紧不慢的样子，伸手从挎包里摸出个小本本，在他们眼前晃了晃：“食品厂工作证，要不要看看？要不咱现在去钢厂找周科长对个质？”
小本本自然没打开，但上面“滨城市食品厂”几个红字印得清清楚楚。
赵二脸色变了几变，最后“呸”了一声，“晦气！走走走！”
两个人灰溜溜地走了，拐过公园墙角还回头看了一眼，见江渺真带着弟弟往解放钢钢厂方向走了几步，吓得拔腿就跑。
江春林张着嘴，一脸崇拜地看着他姐：“姐，你啥时候认识钢厂保卫科长的？”
江渺把工作证塞回包里，顺手拍了下弟弟脑门：“不认识。”
“啊？”
“我瞎编的。”江渺唇角弯弯，“可他俩不知道我瞎编啊。”
“回家。”江渺拽着弟弟胳膊往反方向走，“万一那俩回过神来，咱俩可跑不过他们。”
*
姐弟俩抄近路穿过巷子，七拐八拐地往甜水井胡同走。
傍晚的风卷着各家各户的饭菜香飘过来，小巷口那棵老槐树下围着一群下棋的老头，咿咿呀呀唱着《沙家浜》。
林桂英拎着板凳去街道开居民大会，临出门前叮嘱江渺看好弟弟别让臭小子偷跑出去游泳。
晚上家里改善伙食，听说屠宰厂食堂特供蒸清黄花鱼，还有辣椒炒鸡蛋，白菜豆腐汤。
其他的不稀奇，黄花鱼平时不好买，一年吃上两回算好了。
江大钢是厂里老员工从食堂买黄花鱼，家里就蒸个米饭就成。
江渺从柜子里拿出来一小捏瓜子，在家嗑瓜子，江春林跟小伙伴在巷子里拿弹弓打麻雀，麻雀没打着，差点崩了隔壁梁来娣家晾的咸菜缸。
梁来娣叉着腰骂骂咧咧跑出来：“哪个小兔崽子砸老娘的咸菜缸！”
一群小子乌泱泱跑得飞快，宁老抠正端着个簸箕往外倒煤灰，不耐烦道，“骂什么呢又想抓不住人，还不来扫煤灰。”
宁家烟筒好像堵了，夏天烧煤炉在院子里正好，过几天一入寒指着煤炉来点暖和气，宁老抠一爬高腿就软。
宁建国不在家，梁来娣只能扶着梯子自己去捅烟筒。
叮叮咣咣一通响，跟打仗似的。
江渺揪住江春林的耳朵：“再惹事，下周供销社的冰棍你别想了。”
江春林龇牙咧嘴求饶。
傍晚水龙头停水了，江渺去井台洗米打水，隔壁院的周奶奶正费劲地拎着桶往上提，腰弯得厉害。
江渺赶紧上前帮忙，一桶水拎上来，周奶奶感激地直拍她手：“渺丫头真懂事。”
江渺顺势问：“周奶奶，我记得您家老三是邮局的？”
“是啊，在城南邮局。”
“那他收不收旧邮票？我这儿攒了一摞，搁着占地方，想换俩零花钱。”
周奶奶哈哈一笑：“收，怎么不收，改明儿我让他给你带话。”
江渺心里暗暗偷笑，那摞废品站淘来的邮票她翻过了，虽然没找到山河一片红但其中几枚建国初期的邮票品相不错，剩下的没啥用不如卖了再去废品站。
没一会儿林月英从街道回来，哼着革命歌曲去拿菜篮子里的黄瓜，拧开水龙头洗黄瓜，正要往后院走，看见俩儿子门神一样杵在那，没好气道，“兔崽子还不点炉子，晚上不吃饭了！”
江春生憨憨挠头，“妈，我干啥活？”
江春林也跟着挠头，“妈，炉子灭了，咱家刚搓的蜂窝煤烧没了。”
好心情荡然无存的林桂英：“……”
她遭了什么孽哟，生了俩这玩意儿！
一家子又忙活着搓煤球，等江大钢从屠宰厂回来，手上多了个大包裹，说是渔村老家寄来的。
江大钢夫妇俩都是从小渔村出来的，老家亲人时常寄些海货来给他们一家子打牙祭。
海岛渔村最不缺的就是海鲜，渔民一出海就是满载而归，赶海也能倒回一堆海货，在海边只要不偷奸耍滑，即便是缺衣少粮的年代，肥美硕大的生蚝也能吃到尽兴。
就是海鲜不顶饿，渔民们还是爱吃粗粮地瓜干。
海鲜这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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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渔村村民天天吃，顿顿吃，吃到味同嚼蜡，他们不稀罕城里吃不到的老百姓可是望眼欲穿，馋得很。
江大钢刚进家门，窝在竹椅上看小人书的江春林噌地一下跳起来，咧着嘴乐：“嘿嘿，前头舅舅写信说寄海鲜来，寄了这么多干海货，咱家真是有口福了。”
“去，臭小子就知道吃，拿把剪刀来。”
“好嘞。”
江春林乐颠颠去拿剪刀，父子俩一块拾掇包裹里的海鲜。
江渺也是两眼放光，姐弟俩眼巴巴挪在一边看着，就连在院子里磨刀的江家栋也时不时回头往这看。
林桂英又好气又好笑，“一个个都是馋鬼，老江晚上多炖点海货。”
“行，咱晚上吃顿海鲜饱饭！”
江大钢乐呵呵拎着生蚝壳扔到墙边簸萁里，他年轻在渔村的时候，天天跟着老叔跑席面，拾掇海鲜是一绝，“海鲜好吃是好吃，还是不如猪肉香，家里攒几斤肉票，可以买肥肉熬油。”
林家晚上吃的是黄花鱼、清炒白灼虾，还有奶白色的海蛎子汤。
江渺夹了只白灼虾，剥掉虾皮送入口中，好吃到莹润杏眸眯起来。
满屋的油香海鲜味飘到外面，引得胡同里的邻居垂涎流哈喇子。
江春生问起白天的事，江渺带过去，只说遇到两个混混，被自己吓跑了。
江春生拍桌子要去找人算账，被林桂英按住了。
“行了行了，渺渺没事就好。”
江春林看看他姐的脸色，低头扒饭，早知道嘴皮子就不这么碎了。
入夜，甜水井胡同安静下来，外头的蝉鸣有一阵没一阵，江渺在床上打了个滚儿，柔软的棉被带着香皂味儿，身下迷迷糊糊想着要入秋了。
第二天早晨她拎着布包进办公楼，路过门卫室，杨大爷乐呵呵地从窗口递出来两个热腾腾的包子，“小江啊，今天食堂蒸的萝卜丝包子，趁热吃。”
江渺笑眯眯道谢，从兜里掏出一瓶虾酱搁在窗台上，脚步轻快地上了楼。
办公室里，陈芳姐又拎着那只编织袋来了，花花绿绿的毛线头从袋口冒出来，见江渺进来就招手：“渺渺，昨儿教你的起针法会了没？”
“陈芳姐，你看这件能拆出多少线来？”
陈芳接过来眼睛一亮：“诶哟，这线好，纯羊毛的，拆完了用染料一染，给你织件小背心绰绰有余。”
姚红梅坐在对面心里那股无名火怎么也压不住，愤怒又讥诮。
她故意把组织科的档案顺序全打乱了，本想让江渺挨科长训，结果江渺不声不响重新整理好，还顺手把往年的旧档案也按日期排了一遍。
钱兴旺回来一看，不但没训人，反倒把姚红梅叫去问话：“小姚，你来厂里也快一年了，档案归档这活儿还不如新来的小江利索？”
姚红梅脸红一阵白一阵，一整天都趴在桌上泫然欲泣。
下午副厂长开民兵动员大会，食品厂的男同志、女同志们有一个算一个，两人一杆五六式枪，跟着军区派来的军官进行民兵训练。
也是巧了，今年来食品厂当教官的居然是兵王陆团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