食品厂虽然池浅王八多，但是福利待遇是一等一，在一个月二十六块钱，除了定额票，每月额外发十斤细粮、一斤糖票，节假日还有额外的罐头肉干。
这跟她预料的差不多，最主要的是组织科工作事儿杂却不忙。
除了科长和副科长孙涛偶尔跟采购科一起出差，剩下的工作半天就能做完。
其他科室男同志下象棋，女同志则流行打毛线。
像陈芳姐整日拎着编织袋，乐此不疲把家里老人孩子的旧毛衣拆了，用染料染了色，编袜子手套茶几套，图个消遣。
就连姚红梅也有两三个毛线团，团得乱七八糟，有事没事织两针。
这属于七十年代职场文化，她这个菜鸟要么加入，要么等着被排挤。
江渺想起姚红梅下班前想搞事的眼神儿，乌润眼眸眨了眨，决定回家拆件旧毛衣拿来装装样子。
织毛衣嘛，不会学学也就会了。
街边的年轻姑娘乌发红唇，漫不经心想着事情，夏日阳光落在纤长的睫毛上，镀上一层漂亮的光晕。
周围几个小伙子把自行车弄到叮咣响，有胆子大的过来搭讪也引不起任何注意。
滨城八月的天空卷着胭脂红，街角那边，早上拍着胸脯保证接妹妹下班的江春生满头大汗踩着自行车姗姗来迟。
他穿着化肥厂工装，卷起的裤腿上还有盐渍，看样子是忙完盐包，就着急忙慌赶来了。
“妹，等急了吧？”
江春生停下车，擦了把头上的汗，语气里的愧疚藏都藏不住。
“没事，大哥我也刚下班。”
江渺知道大哥对她好，笑盈盈开口。
妹妹没怪自己，江春生松了口气掏出裹得严实的油纸包，塞进江渺手中，“渺渺，你先吃点东西垫垫肚子。”
江渺打开油纸，露出两块冒着热气的红糖糕。
红糖糕六分钱一块还要糖票。
“大哥你吃了吗？”
“吃了。”
江春生老实人，一撒谎眼就心虚地左看右看，得了，这肯定是没事吃了。
江渺分了大哥一块，江春生嚼着红糖糕牛嚼牡丹，“甜。”
江渺挎着包跳上捆着棉垫子的自行车后座，晃悠着脚捧着糖糕咬了一口，糖馅儿淌出来，真甜。
兄妹俩一路说着话消失到马路对面，谁也没注意到，路边停靠的一辆吉普车也跟着掉头，驶向滨城军区。
开车的小魏警卫员觑了眼陆淮，“团长，江同志头一天到食品厂上班，这外头的搭讪就跟韭菜一样一茬茬割不完，团长你可得加把劲，别让我们嫂子让人抢走了。”
小魏警卫员这张破嘴，陆淮阂上双眼靠在车座上闭目养神，高大身姿一贯的端正笔挺。
陆淮掀起眼皮看了他一眼，黑沉眼眸古井无波，却凉飕飕的。
小魏嘴巴像是被什么东西烫了一下，瞬间闭着嘴不说话了。
唉，这年头实话也不能说了，团长都老大不小了，隔壁程团跟团长同岁，眼瞅着要三胎了，他们二团嫂子都还没影儿呢。
*
一星期一晃而过，江渺在食品厂混了个脸熟，所谓伸手不打笑脸人，她一个没背景没靠山的小虾米想在国营大厂混下去，靠的就是嘴甜会来事，盛气凌人要不得。
江渺尤其召食堂老师傅和门卫杨大爷的喜爱。
门卫杨大爷那是老相识，要不是他老人家透个信儿，江渺也不能这么顺利考到食品厂。
江渺只要上班，小荷包里每回都有杨大爷和食堂老师傅的烟跟奶糖。
食堂老师傅是衣食父母，杨大爷那是护犊子的老头。
有时候厂里愣头青来偷看宣传科传的满厂飞的天仙儿。
杨大爷前脚乐呵呵叼着烟，眯着眼跟小江说话。
后脚看几个愣头青磨磨蹭蹭地站在那儿，看着那抹聘聘婷婷的背影出神。
气得杨大爷鼻孔喷气：“看啥呢，一个个不去上班，不好好建设社会主义四个现代化，凑姑娘跟前干啥！”
“去，该干啥干啥！”
“……”
老杨头简直把那天仙姑娘当孙女护着了！
食品厂办公楼前身是苏联专家留下的小红楼，走廊里墙上贴着红色的安全生产标语。
后面是轰隆车间，再往后是食堂跟一栋两层的筒子楼。
筒子楼是食品厂宿舍楼，男同志住一楼，女同志住二楼。
一个宿舍六个铺，被褥自带，厂里的女工离家远或者是外市的，都拎着脸盆饭盒和换洗的被褥住宿舍。
姚红梅家是县里的，家里八口人挤在两间亭子间里，晚上睡觉都伸不开腿，早起还要倒一家人的痰盂。
好不容易托关系到食品厂当临时工，现在凭空出现个江渺，心里生出了随时被挤掉丢工作的恐慌。
她以为江渺是个好欺负的草包美人，吃了两次暗亏，才晓得遇上硬茬子，不甘心缩回去继续当办公室的透明人。
*
周六林秀英下班早，回了家在后院各个隐蔽的地方放上捕鼠夹，洗了手回厨房准备腌秋天吃的酸笋子跟萝卜、虾酱。
现在都八月了，没几天入秋，甜水井胡同里的不只准备咸菜、大酱、海带丝儿，也得存储一地窖的高粱米土豆红薯。
不为别的，冬天粮站粮食紧俏，想要吃饱就得多想点法子。
林桂英想着在乡下当知青的二儿子，心里像窝着一包酸楚泪。
儿行千里母担忧，听说乡下住的都是土炕，从家里带的被褥头一年还成，到第二年头的棉花都结团了，又冻又硬。
她数了数家里攒的零碎票据，买棉花远远不够，又从厨房提出一个草编篮子，躺着十来个红皮鸡蛋。
这点儿鸡蛋也不够换棉花票的。
林桂英叹口气，只能先去加新棉花弹一弹，换上新被面，今年冬天总算能睡个安稳觉了。”
临近中午街道广播放起了歌曲，广播里《歌唱祖国》的旋律混着各家柴米油盐飘进来。
江渺带着江春林从外头散步回来了，姐弟俩手里拎着半斤鸡蛋糕。
林桂英见了抓了自家老儿子来问。
“这是咋回事，臭小子又跟你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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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东西了？”
才不是呢，这是姐给我买的。
江春林力证清白，叽叽呱呱说了起来。
林桂英让臭小子吵的头疼，一挥手就把儿子赶走了，自个儿拿着票去打酱油，
江渺从屋子里出来。
“妈，我去买吧。”
“行，要三毛钱的。”
曹婶嗑着瓜子出来，见了就笑，“桂英啊，还是闺女好，闺女贴心，像我家小子天天酱油倒了不扶一把别说出门跑腿了”
“渺丫头都考上食品厂吃商品粮了，还这么懂事。”
林桂英一颗老母亲心满是骄傲，跟曹婶唠会儿家常，各自回家烧饭。
曹婶还没到家门口，躲在家偷听的梁来娣晃悠过来，忍不住酸酸的道。
“瞧林桂英嘚瑟的，咋，她家闺女找到金龟婿了？臭显摆什么呀！”
曹婶嗑了颗瓜子，呸的吐掉壳，然后斜了她一眼。
“人家有好事可不就得好好显摆，你家里有好事也能显摆啊。”
不就是，吃不到葡萄说葡萄酸。
曹婶嗑着瓜子溜达走了，留下梁来娣在原地起到脸红脖子粗。
......
下午江渺单独去了趟废品收购站寻宝，在一群废书里找了基本高考用的书，书页微微发黄发脆，边缘还有一些水渍。
瑕不掩瑜能用就好，这些书她自己留几本用，明年高考恢复多余的拿出来卖。
江渺挑挑拣拣，玫瑰色的唇扁起来，没找到英语书，倒是有几本俄语书，俄语往前十年那会儿吃香，现在都老掉牙了。
倒是有一摞摞邮票，一摞一毛钱，不知道有没有山河一片红。
江渺挑挑拣拣选了一堆书，还有邮票，这可是大主顾，废品站大爷乐不颠过程，还搭了个嵌螺钿匣子装书。
江渺把书放进背包，去街上供销社刚选了个根绿豆冰棍，在公园游完泳的江春林扣着大草帽跑了过来，对着她嘿嘿笑，“姐，咱俩真有缘份，我刚想吃雪糕就碰上你了，多巧啊！”
江渺拍拍臭小子脑袋，“行了，就你有嘴是吧？”
“想吃冰棍自己选，雪糕不给买。”
江春林嘴瓢，很想回一句，雪糕比冰棍好吃。
不过看他姐那明显不善的目光，立马闭嘴老老实实选了根冰棍，姐弟俩蹲在阴凉处啃冰棍。
江春林砸吧着冰棍，突然叫了声，拿胳膊肘碰碰他姐，“姐，那两个鳖孙看你呢！”
江渺抬眸一看，对面有两个流里流气的男青年，其中一个咧开一口牙，穿着件油渍麻花的工装外套，不怀好意笑着舔了舔嘴唇。
江春林知道他姐长得漂亮，爸妈大哥没少叮嘱他，叫他好好保护他姐，别叫那些不三不四的流氓混混靠近。
“姐，你别怕，我保护你！”
江渺伸手揉揉小家伙的脑袋瓜，“行，姐就让你保护了。”
江春林咬了一口绿豆冰棍，嚼得咯吱响，“姐，咱们去找公安还是回家找爸跟大哥收拾这俩鳖孙？”
江渺莹润唇角勾起，“一会儿你就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