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温和,斜阳晚照。
长街里马蹄声声,自虞宅而来的一辆辆辎车送入公主府,惹得过路行人驻足遥望,悄声议论。
张元曦高坐明晖堂,一派天家气度。
“你不后悔?”
聘礼按礼部拟定的典制,已送入府内。
今日这位大将军仿若一副超然物外的模样,早早将他宅第中积藏的珍玩器物、金银布帛和地契田契等清点收拾,执意赠予她。
这几乎是他凭战功攒下的全部私产。
张元曦手中拿着账册,目光扫过册子上的几味珍奇灵药,抬眼看向立于正堂的虞朔,端着仪态道:“若有朝一日,吾对你始乱终弃,你这些资财可就东流入海、万物皆空了。”
“公主现在是——”
虞朔脊背如一柄长枪,抬眸迎上她的视线,眼角浮现出一丝笑意缓缓道,“对臣始乱吗?”
大言不惭!
不知羞耻!
张元曦克制着情绪,将账册搁在案桌上,眉梢微敛:“虞将军未免自视甚高。”
单单是侍奉一事,便屡屡违逆于她,让人不悦。
虞朔敛去笑意,郑重一礼,正色道:“而今婚事既成,臣身为您的驸马,自当倾尽所有,伏愿公主展颜一笑。”
此刻他躬身垂立,一身锋芒尽敛,全然是赤诚温顺之态。
张元曦静静看了他片刻,指尖在案几上轻叩几下,倏然轻笑一声,扬声吩咐:“徐怀,既然虞将军执意如此,你便着人将辎车所载之物,按账册仔细核验,逐一造册入库。”
立在一旁的徐怀躬身应是,轻步退了出去。
“虞将军,现下可放心了?”
早在二人回来前,便有过一番辩驳。最终,虞朔仍是命人装车随行仪仗后面。
张元曦自有考量。
她此番出降,实封增至一千五百户,嫁妆资送的珍玩、金银、土地、宅邸、奴婢等,已是数不胜数。
她自幼被阿耶溺爱着,幸好有太子阿兄有若严父般的教诲,好歹未养成骄奢淫逸的性子,平日一应吃穿用度也少有逾制,对身外之物并没有太在乎。
且说阿耶所赠,皆是拳拳父爱,她受之理所当然,但此人——
千百年来,王道之三纲被视为天理伦常。
她作为公主,天家之尊压在夫妇伦常之上。但若论寻常夫妇,本是夫为妻纲。虞朔虽是尚主,却也不必将私产尽数馈赠,这般行径倒像是——
倒像是心甘情愿奉行“妻为夫纲”似的。
张元曦看不懂。
斜阳透过雕花窗棂落进来,铺了满地碎金。
虞朔直起身,方才女子的轻笑自然是听得清清楚楚,语气平和而坚定:“多谢公主成全。”
他思索了旬月,想方设法如何讨她欢心。
她是圣人最钟爱的公主,赏赐丰厚,汤沐邑富足,珍宝田宅无数,无所不有。
思来想去,虞朔自觉唯独一样东西能拿得出手的,便是他自己的一颗真心,连同自己这赫赫战功,为她锦上添花。
再说这桩婚事在坊间早传得沸沸扬扬,甚至有人在茶坊酒肆私设赌局,众人下注,赌他第几日便会被公主踢出寝殿。
虞朔攥紧拳头。
只有无能的丈夫,才会遭妻子厌弃。
昨夜公主既然愿意同他做了夫妻,那便要做一辈子的夫妻。
然而待他今晚春风得意走进内室时,映入眼帘的却是一张多出来的床榻,顿时一阵天旋地转。
他被厌弃了吗?!
她不要他侍寝了吗?!
“公主,该喝药了。”
张元曦正在写信,闻声未曾回头,只淡淡吩咐:“先搁那儿。”
端着汤药的青阳习以为常将它放下,在一旁侍立待命。
不过片刻,公主已将信写完。青阳去架子上取来封筒,将公主递过来的信卷好纳入筒中,又取了封泥,细细封缄,只待明日便可派人将信送出去。
张元曦歇了片刻,只觉周遭都被一股子药味围着。她眸底闪过一缕烦闷,还是伸手拿起汤药,闭眼仰头一饮而尽。
一枚蜜渍梅忽然被送入口中,带薄茧的指腹擦过她的唇瓣。
张元曦下意识含住果肉一嚼,一时感觉不对。
她蹙着眉,半睁着眼,目之所及却是一截紧实劲瘦的腰,以及她昨夜留下的痕迹。
张元曦视线缓缓上移,直直撞进了虞朔深邃的眼眸里。
她脑子一空,四下张望,青阳已经不知何时下去了。
“你——”
未说完的话,被倾身而来的虞朔含在了嘴里。
张元曦下意识挣扎,却又有些沉迷地陷在这一温柔之中。口中残留的苦味,转瞬便被细细舐去,只余下温热的触感在舌尖缠绕。
虞朔稍稍退开些许,鼓起青筋的右掌仍轻轻贴在她的脸颊,滚烫的目光一瞬不瞬锁着她,额间薄汗微微沁出,未着上衫的胸膛重重起伏。
他方才深深反省了几遍昨夜之事,终于发现大抵是自己过于强势,惹她不悦,故而此时——
“公主,给臣一个机会,让臣今晚给您赔罪,好不好?”
嗓音低哑,满脸乞求。
张元曦看着眼前的这般美色,情不自禁抬起右手伸出食指,点在他的喉结上,随即慢慢往下滑,他胸腹的肌肉随着食指移动绷得越来越紧实……
虞朔紧闭双眼,无法克制地发出声音。
张元曦轻轻一笑,将他拥入怀中,便遂了他的意。
更重要的是,她可不会委屈了自己。
-
翌日,身心愉悦的张元曦同虞朔在婚会上陪着宾客酬酢。宴席过半,她便提前离开了。
园中山石叠嶂,鹭鸟翩跹,两个垂髫孩童正在花间嬉闹。
水榭之中,张元曦摇着海棠纨扇,目光静静落在不远处的小郎君身上,眸间神色复杂。
“近来睡得可好?”
身侧响起一道极是温柔的嗓音。
张元曦恍然回神,扭头看向身边说话之人——太子妃徐徽音。
只见她一袭月白软罗衫,眉如轻烟,眼含静水,笑时唇角温婉,只是眼波里却时常含着一丝难以言说的悲意。
徐徽音微微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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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轻握住张元曦的手,细细端详过她的脸,满意地点了点头:“气色瞧着好了些,那合香珠用着可有效果?”
徐徽音上回入宫,才听说她近来总是睡不好,回去后便亲手炮制了助眠的合香珠。
“有劳嫂嫂挂念,”张元曦拢起袖摆,露出腕间的合香珠,“香气清甜温润,倒是能令人放松下来。”
她从未对人提过梦魇之事,只是连续两月难以安眠,终究瞒不住。是以这阵子太医前来请脉,也比往日频繁些。
徐徽音柔声道:“你无事,我便安心了。”
太子生前最放心不下的便是这唯一的妹妹,她的身子又总是时好时怀,如何不叫人忧心。
“好了,嫂嫂,”张元曦浅浅一笑,指尖轻捻腕间合香珠,“不必总为我忧心。阿兄泉下有知,见嫂嫂这般念着我,怕是要生闷气了。”
徐徽音闻言一怔,眼底掠过一丝怅然:“都成家了,怎的还是这般促狭?”
“我哪里有。”张元曦撒着娇,眼尾微微弯起。
二人许久未见,趁着清闲絮絮说了好一阵子。闲谈正酣时,张元曦忽然想起一事,回身命侍女取来了一卷册子。
张元曦将那册子递给她,嗔道:“嫂嫂昨日送来的礼未免太多了些,我又没生三头六臂,如何使得完?过阵子等我得闲挑几样心仪的,余下的便让人送回去。”
“这皆是你阿兄为你备下的嫁妆,”徐徽音声声温柔,双手握着张元曦的手,说到后头却是先垂下了眼帘,轻颤着嗓音,“若你送回,怕是夜里你阿兄要来梦里训斥我,还是你要同嫂嫂生分了?”
“嫂嫂……”
徐徽音抬起螓首,含着笑意轻轻拍了拍她的手:“好了,时辰不早了,且去忙你的,我们改日再叙。”
话音落下,徐徽音的侍女已将那对金童玉女般的姐弟俩唤了回来。
“嫂嫂走了,你要照顾好自己,和驸马好生相处。”徐徽音温声叮嘱。
张元曦望着她一手牵着一个,只好攥住自己的袖摆道:“嫂嫂也多保重。”
她蹲下身,指尖轻轻抚过他们软嫩的面颊,郑重其事地吩咐:“回去要听你们阿娘的话,好好照顾阿娘,知不知道呀?”
两道脆生生的童音齐齐应答:“知道了。”
张元曦目送一行人缓步走出月洞门时忽然扬声,语气郑重:“嫂嫂,我要做一件事情,希望你和雀奴以后莫要怨我。”
徐徽音驻足回首,听完这话,下意识低头看了眼年仅四岁的雀奴,随即将目光缓缓移到张元曦身上,眼底惊疑不定。
雀奴顺着阿娘的视线,睁着一双天真懵懂的眼眸,望向他的漂亮姑姑。
此时日正中天,张元曦在泉鸣蝉噪声中静静立着,身姿端直似楸树,眼神坚定如青锋,周身气度若山峙渊渟,俨然一人持枪可挡万敌。
正午的阳光迎面落在徐徽音眼底,转瞬间两行清泪滚落。
素来备受溺爱娇宠的公主,竟不知何时长成了这般亭亭如盖的模样,足以荫蔽他人。
徐徽音扯着唇瓣无声笑了下,而后听见自己的声音:“只管去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