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唐。
观风楼外的杏花树下,一道挺拔的身影迎风而立,如同一柄寒枪,夹杂着沙场浸染的肃杀冷冽,与芙蓉苑传出的燕乐喧嚣格格不入。
去年秋,默突沙新可汗大举犯边,瀚海六州相继陷落,朝野震动。
虞朔挂帅赴北疆,耗时三月收复瀚海六州,后率军直袭默突沙的边防重镇,在碎琉谷大破敌军,生擒亲征的拔斡可汗,平定北疆之乱,奏凯还朝。
朝廷设宴庆功,随征将士论功受赏,唯独虞朔的封赏迟迟未定。
虞朔少时袭父职,曾随戎马一生的北阳王四处征伐,以一箭射杀敌军猛将扬名。此后,他在沙场屡建奇功,冠绝朝野。
正因为锋芒太盛,此战捷报入京以来,群臣对他的封赏议论纷纷。
长风拂过,杏花飘落在肩头。
虞朔垂眸捻起,滑落在掌心上,花瓣娇嫩,甚是动人。
征战多年,回朝第一件差事竟是寻一只猫。
虞朔心下嗤然,又想起北阳王的叮嘱,不免生出几分顾忌。
“将军。”
听到心腹周劲的声音,虞朔转身过去。
此猫的主人毕竟特殊。
他因伤休养暂时告假,遂唤来亲随同去寻猫。
虞朔面色如常,当众展开那幅画卷,命众人仔细搜寻,又再三叮嘱:“如今身在京城,尔等切记谨言慎行。”
“是。”
众人领命而去。
远处岸柳依依,父母携子女席地宴饮,笑语不绝。
人间春色,莫过于此。
虞朔凝望片刻,挑了条偏僻的小径,寻那猫而去。
观风楼里,女子骤然横袖一挥,桌面杯盏滚落,砰的一声将跪地请罪的侍女吓得浑身一抖。
张元曦余怒未消,抬手朝外一指:“还不出去找!”
“是,是,奴婢这就去!”
侍女踉跄起身,退了出去。
顷刻间,观风楼只余下张元曦一人。
张元曦拿过桌上的金铃铛,抬步走进内室坐下。铃铛时不时晃动着,却始终不见那狸奴闻声回来。
良久,她叹着气,缓缓阖上眼,靠着软枕不知何时昏睡了过去。
忽然,一个陌生人悄无声息地出现在内室。
来人蒙着面,手里摩挲着什么东西,几步走到张元曦身前,歪头直勾勾盯了她半晌。
昏睡中的女子褪去了平日的矜贵,难得露出乖巧的模样。
蒙面人眸光微动,俯身抬臂便要朝张元曦的面颊探去——
刹那间,黑影凭空出现将蒙面人踹晕在地。
原本昏迷的张元曦立时睁开双眼,起身抬脚重重踹了过去,唇间吐出几句听不清晰的斥骂声。
不过片刻,蒙面的布染上点点鲜血。
她若无其事收了脚,整了整衣襟,吩咐黑影:“押回去,先揍几天,留口气即可。”
黑影拖着人转瞬翻出窗外。
绕着观风楼附近的庭院花丛寻了一圈,虞朔在一处偏僻院落里发现猫的踪迹。
左边的花圃里,数株牡丹被横加摧残,罪魁祸首留下几缕猫毛示威。
真是一只很能掉毛的猫。
虞朔拿着下属摘来的荆芥来回转了几遍,仍未能诱使它出来,便遣人前去禀告公主府。
此地除牡丹花圃,便只剩几株参天楸树矗立。
虞朔抬头看着三四丈高的树冠,沉默片刻,开始逐棵细查。
过了一会儿,靠近右侧院墙的树冠忽然传来一阵细碎的窸窣声响。
他转身望去——
葱郁的枝叶间,一颗猫脑袋探了出来,琥珀色的眼睛正无辜地盯着树下的人。
正是与画中别无二致的狸奴。
虞朔心下微松,举着荆芥向它招手。
过了半晌,猫非但没有下来,反而要迈着四肢离开。
虞朔眯起眼睛,望着它溜去院墙另一侧。
下一瞬,一道身影攀着楸树纵身跃起,腾挪辗转之间,便托着猫平稳地落于地面。
那猫扒着他的臂膀,竟分外乖巧,甩着尾巴夹着嗓子冲他喵了几声。
他不由勾起唇角,抬手揉着圆滚的脑袋。
这时,一阵脚步声打破院落的安静。
虞朔蓦然回首。
高台上漫天杏花如雪纷飞,雍容华贵的绯衣美人静静地站在那里,春晖落在眉眼间,顾盼生姿。在侍女簇拥下,她步步走下台阶,穿过姹紫嫣红的满园牡丹,翩然而至。
虞朔猝不及防愣在原地。
竟是她。
张元曦由远及近,打量着眼前抱着她狸奴的男子。
此人身量颀长,容仪清绝,眉宇沉敛,似孤松静立群山之巅,端的是一派无欲无求的漠然,教人敬而远之。然而近看之下,却觉其面容血色极轻,想来应是重伤所致。
竟是个病美人。
张元曦心中不由生出些许同病相怜之感。
只是让战功赫赫的大将军为她寻狸奴,阿耶此番着实欠妥。又想起宴席上的一众年轻士子,张元曦眼底掠过一丝无奈。
“你竟能寻到吾的狸奴。”
张元曦亲自走过去,自他怀中将猫抱了回来。
虞朔骤然回神,后退几步行礼,嗓音低沉悦耳:“臣虞朔,拜见公主。”
“虞将军快快请起,”张元曦莞尔一笑,朝他虚虚抬手,“你平定北疆,实乃大功臣也。今日又替吾寻到这小小狸奴,于公于私,理应嘉赏,你可有所求?”
虞朔沉默片刻,挺直脊背正目而视,面色淡然:“食君之禄,忠君之事,公主言重。”
“虞将军不必这般客套,”张元曦眉眼弯弯上前,注视着那双漆黑的眸子:“你有恩于吾,但凡力所能及之事,吾皆可应允。”
虞朔蓦地又退一步,欠身抱拳:“区区小事,臣当不得公主厚赐。”
怀里的寅将军挣扎着伸出爪子,兀自朝着虞朔的方向虚挠。
张元曦把它按了回去,手搭在猫的后颈上,眸底的笑意淡了几分。
“放肆——”
青阳见此人屡屡推辞,愤怒出声。
“青阳。”
张元曦轻轻瞥了她一眼,青阳随即低眉退了下去。
她几步向前,抬手将虞朔的手按了下去,顺便将荆芥抽过来给了狸奴,同时带着几分歉意道:“小奴无礼,虞将军海涵。”
柔软的触感一闪而过,虞朔身躯微僵,后撤两步叉手再拜:“公主不必如此,如今猫已寻到,臣有要事在身,告辞。”
“吾可是洪水猛兽?”张元曦见状,忍俊不禁:“罢了,只是吾从不欠他人恩情,你莫要让吾为难。若你来日有所求,可以携此物来寻吾。”
话音落下,张元曦不再多言,单手拢着狸奴,将腕间的白玉珠串褪下,挂在虞朔行礼的拇指上,旋即转身离开。
“回府。”
望着绯红裙裾从容远去,虞朔躬身拜别:“恭送公主。”
碧空如洗,阳光照耀着满园牡丹春色。
掌心里,白玉珠串细腻温润。
虞朔难以克制般掩唇咳了一小阵,摸出一方旧手帕,将珠串包好收入怀中,极轻地朝右侧院墙一瞥,抬步离开。
翌日,紫宸殿。
张元曦眉眼含笑地回宫找阿耶要献花瑞的赏赐,却得到了一个天塌了的旨意。
“阿耶不要我了?”
“我不想离开阿耶。”
“阿耶就非要把我嫁出去?”
皇帝侧目打量着爱女这般泫然欲泣的可怜模样,疑惑道:“吾儿何至于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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殿内啜泣的声音骤然一停。
张元曦眨了眨眼,拧痛胳膊后含在眼眶的泪水立时滑落脸颊。
就知道骗不了这老狐狸。
张元曦擦着眼泪垂眸缄口,暗自琢磨着还有什么法子达成所愿。
御座之上,皇帝眼底倏尔泛出痛心之色,冲爱女招手:“来。”
张元曦不情不愿地坐上御座,听着阿耶说个不停。
瞧她左耳进右耳出的倔强模样,皇帝长叹一口气唤她乳名:“元元为何不愿成婚?”
张元曦抬起头,眼底的委屈清晰可见:“我朝有诸多公主出家为女冠,皆未成婚。我少时因病入道,为何不能同她们一样?”
说是病,其实是因张元曦在东宫吃下同胞兄长晋王亲手做的冰酪樱桃而中毒,性命垂危。
彼时,素来不信佛道二教的皇帝,破例下旨广召天下高僧、道士入宫设坛祈福。所幸的是,其中一个女冠尤善奇症异毒,在皇帝的允准下,用以毒攻毒之法来保全公主的性命。
公主醒来后,这女冠便成了公主师。
“你若有求道之心,也未尝不可。”皇帝起身回望。
张元曦欲要辩驳:“我——”
“你没有。”皇帝直接打断她的话,盯着她的眼睛:“还砸了法师的炼丹炉和仙丹。”
张元曦默不作声。
“婚姻者,人之大伦也。”皇帝抬手按在她的肩头,语重心长:“你既无心求道,阿耶便盼着你早日成婚,与驸马琴瑟和鸣,相守白头。”
“吾儿且不必忧心,此人乃是阿耶千挑万选出来的,可谓卓绝出众,当为你的良缘。”
“日后若是那驸马确实难令你满意,与他和离又何妨。”
张元曦心头一软,觉得阿耶眼含湿意马上要哭出来了,欲要开口,却见阿耶变作一脸的幸灾乐祸——
“何况,赐婚一事实非阿耶独断,乃是顺从天降花瑞而为。那并蒂牡丹既生于你府中,你合该顺承天意缔结良缘。”
啊?
张元曦震惊:“……”
御座前,并蒂牡丹兀自开得正艳。
殿内静谧良久,张元曦泄了气一般托着腮,恍若无可奈何只得认命的模样。
“阿耶答应我两个条件,我就应下这桩婚事。”
张元曦慢慢吞吞地吐出一句话。
皇帝屏退宫人:“说。”
张元曦竖起一根手指,眼神坚定:“其一,不能吃那些道士炼出来的丹药。”
不可否认,那噩梦终究影响了她。那夜她在南山子虚观接到丹药炼成的密报,连夜回京便是生怕阿耶为求长生迫不及待地将其服食。
皇帝闻言,莫名一笑。
她揪住阿耶的袖子,小声嘀咕:“尤其是那个冯崇虚,年过花甲竟是童颜鹤发,谁知道是不是乔装打扮的。”
皇帝笑容可掬:“允你。”
“其二,”张元曦觑了他一眼,继续揉搓着龙袍袖摆,低眉敛目为自己鼓足勇气,道:“我要去南州!”
紫宸殿外,内侍监引着虞朔前去面圣,瞧见在外侍立的宫人以及公主府侍女,便止了步子。
“大将军,公主正在殿内,请您在此稍候。”
“好。”
内侍监退离几步,悄悄打量着这位风头无两的大将军。
今日早朝上,皇帝正式为其论功行赏,擢升左神策军大将军,加授上柱国,晋封镇国公,世袭罔替。
天恩殊绝,举朝震惊。
荣膺圣眷的虞朔神色淡然立于廊下,一副宠辱不惊的模样。
一个时辰前,虞宅。
虞朔刚喝完药,见紫薇舍人持节捧着文书前来宣旨,眼皮莫名一跳。
待他叩谢完皇帝对他的加官进爵,正欲起身,却闻另有一道赐婚旨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