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春之初,长安风软。
随着银河西沉,东方天际隐隐浮现出一丝曙光。五更三筹方至,晨鼓从承天门轰然传出,紧接着鼓声自六街次第擂起,如涟漪荡开,漫过巍峨崇丽的宫城和鳞次栉比的坊舍。
晓鼓起,城门开,听人行。
三千余次鼓音未歇,晨光遍染云层,铺落皇城。
城中百姓闻声而起,早早用罢朝食,收拾妥当踏出坊门。
宽阔的长街上,仕女宝马香车碾过尘土,新科进士策马扬鞭,素袍老道骑着毛驴随人潮徐行……士庶百姓熙熙攘攘,不约而同涌向延兴门出城,去往曲江祓禊踏春。
今日正是上巳节。
在满城欢欣中,华昭公主府内的气氛隐隐有些紧绷。
寝殿外,内侍徐怀老脸含笑地送走了圣人遣来的宫人,心头涌上一阵烦忧。
七日前,本应在子虚观静养的公主,星夜返京回宫,不知因何触怒圣颜,被罚闭门思过。
公主素日起居有常,禁足之后却是晨昏颠倒。午时方起身,又捧着些不知何人进献的志怪集,看到夜半更深才意犹未尽地睡去。
昨日宫里传下口谕,命公主今日去曲江赴宴。
徐怀心下惴惴,生怕公主心存怨气,不肯前去。
日头渐盛,不知从何处飞来的黄莺栖于檐角,声声鸣啭。飞檐下悬着金铃,被风拂动叮当作响。
寝殿角落里,一只狸奴忽然抖了抖耳朵,琥珀色的瞳仁盯着床榻垂落的紫绡帐。
没一会儿,它直直竖起尾巴,迈着短粗的四肢靠近床榻,压低前肢纵身一跃,顺着帐幔缝隙咕噜滚进帐内。
床榻上的年轻女子尚未醒来,只是额间沁出一层细汗。
狸奴自顾自地绕着床沿溜达一圈,在女子胸口处端庄趴下,粉色的肉垫在神锦衾上踩了又踩。
咪呜咪呜~
张元曦在狸奴的软糯叫唤声中醒转。
她惶然撑着锦褥坐起身,怔怔地看向跳到床尾的狸奴。
狸奴当即睁着圆溜溜的眼睛凑上来,猛地扑到她怀中,猫脑袋反复蹭着她的下颌,甩着长长的尾巴,喉咙里发出一阵咕噜声。
良久,张元曦回过神来。
她抬手抚过狸奴温热柔软的脊背,重重闭上双眸。
又是那个噩梦。
梦里阿耶服食丹药暴毙,远离京城的四哥死于万箭穿心,卫王夺得帝位后,一道圣旨将她送去默突沙和亲,她进退维谷,只落得个自缢身亡的下场。
如此结局,怎能甘心?
噩梦而已。
然而,此梦已持续月余,而梦由心生……
张元曦抬手抚上自己的脖颈,皮肉光洁无痕,忽而一愣,随手捻起,竟是几缕细软猫毛。
她垂眸望着狸奴澄澈的眼睛,揉捏着它的耳尖,莞尔称赞:“好狸奴。”
俄顷,张元曦抱起狸奴,撩开紫绡帐,赤足踩着地衣走到窗边的软榻坐下,对它低语:“寅将军,这梦魇,究竟是虚妄臆想,还是冥冥中自有预兆呢?”
它当然不会答她,只是摇着尾巴,温顺又娇憨。
“公主可是醒了?”
门外传来徐怀恭谨的声音。
“进来吧。”
徐怀推开门,行至六扇山水屏前行礼:“公主可一夜安寝?”
张元曦揉捏着狸奴的粉色肉垫,神色慵懒:“尚可,可有要事?”
端懿皇后崩逝后,徐怀便开始跟着年纪尚幼的公主。他如今年纪大了,平日多在自己院中歇着,极少一早侍立。
“圣人遣内侍传话,因时辰尚早不敢惊扰公主安睡,特命老奴相告,今日街上人多眼杂,曲江车马阗塞,公主可行东郭夹城复道至芙蓉苑。”
“好,去准备吧,让商秋将那株牡丹带上。”
徐怀应声退下。
一众侍女鱼贯而入,在侧间屏息垂目。
她起身过去,几个侍女娴熟地伺候她洗漱更衣,简单用了些糕点,便坐在镜台前梳妆。
飞仙瑞兽铜镜里的女子,眉心点着翠羽花钿,极是灵动。
张元曦将逗弄狸奴的金步摇递给侍女,抱起狸奴出门。
在朱门等候的徐怀连忙上前:“公主,车驾已备妥。”
“走吧。”
裙裾拂过阶前,主人登车坐稳,众人簇拥着朱轮华毂驶离公主府。
曲江春光正好,池畔曲水流觞,名士诗酒酬唱。远处芳草萋萋,往来仕女结伴游春,以罗衣作幕帐设裙幄宴,斗花嬉戏。
芙蓉苑里,天子宴群臣。
午时将至,公卿贵戚携家眷入席,四座衣袂翩跹,笑语欢声。
华昭公主方踏入庭中,周遭莫名静了几分。
众人目光纷纷看了过来。
只见女子一袭石榴罗裙,眉眼含笑,形貌昳丽,鬓间簪着一朵盛放的重瓣牡丹,衬得那张面容愈发矜贵。
正可谓——
天潢诞秀,神婺之姿,琼蕤之质,朝阳之色。
张元曦恍若未觉,随礼官引导缓步而行,不时朝分列左右俯首行礼之人微微颔首,风范雍容。
隔着数重食案,三个妙龄女子目送那身影坐定,凑在一处窃窃私语。
“这便是华昭公主?果然是帝子天姬。”少女身着烟粉衫裙,语含羡慕。
一位年岁稍大的接话道:“这位公主好似不喜热闹,这几年宴席上都难能见她一回。听说前些日子不知为何惹得圣人不悦,还以为今日也无缘得见。”
少女环视四周,将声音压得更低:“我听阿兄说,圣人正命杜相择婿呢,今日在场的王孙公子大半都是特意召来的。”
一袭花间裙的少女好奇地追问:“你兄长也为此而来?”
“正是,不过就我阿兄的模样性情,如何配得上公主。”
几人嬉笑一阵,没多久便被自家长辈唤了回去。
张元曦淡扫席间众人,多是紫绯官员和鲜衣士子,不甚在意地收回目光。
若非阿耶传来口谕要她赴宴,她着实不愿在此浪费时间,还不如看寅将军扑花弄鸟来得有趣。转头又想起那梦魇之事,不免有些烦闷。
张元曦从袖中摸出一串白玉珠,把玩着闭目养神。
“贫道崇虚,拜见公主。”
身前忽然响起一道声音。
张元曦睁眸一瞥。
来人是圣上跟前的红人,两个月前入宫炼丹的道士冯崇虚。
她淡淡应了一声:“法师请起。”
冯崇虚接过童子递出的锦匣,向公主双手奉上,姿态恭谨:“日前,贫道与公主小有误会,今日特来赔罪。”
“法师何罪之有?”
张元曦忽然唇角弯起。
冯崇虚微微一怔。
那日公主连夜入宫,砸了他为圣人炼制的丹药,因此被罚。所幸事情始末并未传出,旁人只道公主不愿成婚而惹圣人不悦。
“吾误信谗言,贸然惊扰法师清修。今日以茶代酒,还望法师莫要介怀。”说罢,张元曦端茶掩袖饮尽:“圣人将至,法师且回座吧。”
她微抬下颌,示意徐怀上前接过锦匣。
倏尔,一道黏腻的视线落在她身上。
张元曦转头望去。
是卫王的方向。
他正与旁边的人说着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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似是察觉了什么,卫王转头便撞上她的目光。
张元曦略微一点头便移开了视线,开始琢磨卫王之事。
卫王的母亲出身低下,他又性情懦弱,何时开始生出那般心思?曾替她和亲默突沙?
未几,天子驾临的礼乐响起。
众人整衣敛容,垂首躬身肃立,恭迎圣人登上高台,齐声山呼万岁。
皇帝声如洪钟:“免礼,入座。”
众人依言落座。
“今逢上巳,君臣同乐,共享韶光,开宴——”
礼官上前高声传唱。
燕乐响起,一众舞姬迈着轻盈的步子踏上庭中的舞筵,翩翩起舞。宫娥们穿梭席间,为宾客奉上玉盘珍馐和琼浆玉液。
一番觥筹交错之后,张元曦放下琉璃盏,朝徐怀说了几句。瞥见阿耶略带忧心的目光,她莞尔一笑,起身盈盈拜下:“父皇。”
席间顿时安静下来。
张元曦习以为常,对着那双满眼慈爱的眼睛,面不改色地撒谎:“华昭近日在府中反省,深感那日实属不该,还望父皇宽宥。”
旁边的徐怀想起她整日翻看的杂书,眼皮狠狠一跳。
皇帝看着秾艳动人的女儿,眼神盛满宠溺:“吾儿不必如此,快些坐下吧。”
“华昭今日出府时路过牡丹苑,一眼便瞧见一株双头牡丹。”张元曦唇边含笑,继续说道:“此时天降花瑞,定是上苍有感于圣人之德光被万民,让华昭将此花献与父皇——”
这时,徐怀领着两个侍女将一株牡丹抬到御前。
两朵硕大的花头相依并绽,花瓣质若软玉,层叠缱绻,光彩射人,正是罕见的并蒂左紫。
张元曦抬袖拱手:“天佑大雍,海晏河清,千秋永固!”
席间众人朗声齐拜:“天佑大雍,海晏河清,千秋永固!”
“好!好!好!”
皇帝连连称赞,放声朗笑。
礼部官员上前拜道:“陛下,今日新科进士面圣,不妨以此为题,各赋诗作。”
“准。”
少顷,二十余位新科进士齐齐入内行礼,饮下天子御赐的美酒,便被引到备好的案桌前,提笔作诗。
张元曦将阿耶哄得龙颜大悦,心中自我赞扬了一番。
如此,接下来的事情便好办多了。
趁着众人没注意,她悄悄朝阿耶俏皮地眨了眨眼。
皇帝见她这般模样,素来严肃的面庞愈加慈祥了几分。
这时,宫娥奉上新的膳食。
是冰酪樱桃。
身后的徐怀倏然跪坐,为她添酒。
张元曦神色未变,吃了口冰酪樱桃,吩咐侍女青阳:“去将狸奴抱来。”
“是。”
青阳瞥见公主眼色,应声退下。
不多时,新科进士的诗作陆续呈上,席间的勋臣士子也按捺不住展露才华。
皇帝赏了这个又赏那个,满堂皆是称颂之声。
张元曦噙着笑意不置一词,转头却见青阳步履匆忙走过来,鬓边珠钗歪斜。
“这般无状,成何体统!”张元曦轻声喝道。
青阳肩头发颤:“寅将军受惊跑了,不知窜到何处。”
“什么?”
张元曦眉间的笑意登时淡了下来。
她略一思忖,跟徐怀低语一番后,趁着席间喧闹悄然离席。
高台上,皇帝听完徐怀的禀报,对内侍吩咐了几句。
内侍领命退下。
“虞将军。”
一张画忽地出现在虞朔眼前。
圆头尖耳,脊背乌黑,腹足雪白,狸奴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