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岂曰 > 15. 隐户名册
    虽然时辰已晚,可因着刚刚到手的供词事关重大,为免夜长梦多,秦偕、苏泽并着李东予,三人直奔安平坊旬阳道郑父生前所居的小院而来。

    这处宅院是杀兄一案里各方觊觎的重要产业之一,早已由衙署贴了封条,只待案子了结后交还郑氏宗族,再由郑家人依族规处置分配。当然,之后的事就和府衙无关了...

    旬阳道一片寂寂无声,守门的差役正抱着碗热茶啃半块硬饼。见通判携推官连夜到访,忙放下食物,拍拍手上饼渣上前相迎。

    秦偕对差役点点头,示意要进屋。那人忙不迭上前扯开封条,又去举了一盏油灯过来。

    “大人,这屋里黑灯瞎火的,小的给您照——”

    “不必。”秦偕接过差役手中的灯,抬脚跨过门槛,“你在外守着即可。”

    秦、苏二人推门入内,李东予非涉案官员,依旧只能在外等候。

    郑父的小院格局简单,一室一厅、一杂物间,外加一处简陋灶屋。

    秦偕与苏泽根据郑二的供词,径直走向卧房,那里是郑二口供中隐户名册的藏匿之地。

    卧房内陈设粗陋,只有一张床和一个柜子。但四处堆放着各种零碎物什,杂乱不堪。宅院被封多日,屋子门窗紧闭未曾通风,空气滞闷浑浊。老者很久不洗的衣被汗味混杂着残留的药渣酸苦气息,冲得人头晕脑胀。

    秦偕却似无所觉,径直走向西墙。

    苏泽紧随在他身侧,目光细细扫过整面墙壁。

    这面墙与别处并无不同。斑驳的砖石上洇着深浅交错的水渍,水痕蔓延处生了片片霉斑,看得人直犯恶心。

    “郑二说,他爹怕藏得太过反倒惹疑,于是将东西放在西墙‘日日得见’的稳妥地方。老头子还懂兵法,”她哼笑一声,“弄了那么多田产钱财,却过着这样鄙乱不堪的生活,也不知究竟图什么?”

    秦偕没有接话,只举着油灯凑近墙面细看。

    火光摇曳间,他忽然蹲下身,将灯往前再挪近一分以照亮墙根紧挨着床榻的一角。

    那里有块青灰色的砖,色泽比周遭略浅一分。

    “日日得见。”他默念一声,伸手去抠砖块。

    苏泽这才看清那块床榻遮挡下的青砖似有不同。

    所谓‘日日得见’——确实,人躺在榻上抬眼便能扫到这里。

    砖块纹丝不动,秦偕加大了力道。

    苏泽见状,也俯身过去与他合力一扳。砖块应声松脱,露出后面一处洞口,口径不大,纵深却足,一本薄册斜斜卡在里面。

    “找到了!”苏泽心头一振,伸手将册子抽出。

    蹲在她身侧的秦偕也倾身来看。

    册簿翻开,泛黄的纸页上密密麻麻写满名字:郑氏宗族旁支七户、邻县田庄五处。更有甚者,竟将数十顷良田虚挂于一个七岁幼童名下。

    苏泽的指尖在册上划过,那里记载着该幼童夭折于先帝四十九年,田地却至今仍在其名下。九年,整整九年,一个死人依旧在户簿上“活”着。

    啧啧。

    “这可算得物证?”她合上名册,冲着秦偕晃了晃,“杀人偿命暂且不论,单凭这一桩,流放漠北已是绰绰有余。"

    秦偕看着她的动作,目光落在她因欣喜染上薄红的面颊。他未置可否,唇角极浅地抬了半分。

    苏泽继续笑道:“亏得郑老头叮嘱他的好大儿时,被郑二偷听见。不然父子俩一死,倘若郑二再被斩了,这册子迟早会落到郑三手里。”

    说着,她将名册往怀中一塞:“走吧,今儿一天承安都在等我们。再耽搁,怕要急眼了。”

    二人走出小院,夜风扑面,带着雪后独有的清冽。苏泽深吸一口气,胸腔里的浊气仿佛被涤净,连脚步都轻快几分。

    秦偕却没有什么快意,反而心事重重,落在她身后半步。

    苏泽很快察觉出秦偕的异样。

    案件有了进展,他却好似满腹思虑,不知道在想什么。

    门外等着的李东予也挺反常,一扫往日里快嘴快舌,一声不吭只顾四下张望,像是在找寻什么。

    苏泽左扭头看看秦偕,右扭头看看李东予,不解发问:"承安,你在张望啥?"

    李东予“唔”一声,语气不太确定:“不知道为什么,我觉得好像有个影子一闪而过。”

    苏泽也皱起眉,转而问门口两名差役:“适才通判大人与我在里面时,可有什么人来过或者路过么?”

    差役们忙拱手:“回大人,并无。这房子不但刚死过人,还牵涉凶杀案。平日里四方百姓宁可绕路走,都不往此处经过。吾等并没看到有什么人影,想是这位郎君看错了。”

    李东予摸摸脑袋,对苏泽讪笑:“莫不是和你同住了一晚,被你传染了疑神疑鬼之症。”

    苏泽...

    几人这边说着话,另一边秦偕从沉凝中收回神。他瞥瞥李东予,突然对苏泽伸出一只手:“方才找到的证物呢?”

    苏泽眨眨眼,有些不明所以。

    但秦偕从不做无用的举动。她毫不迟疑,从怀中抽出那本隐户名册。还未递出,就便被对方从手中抽走。

    秦偕举着册子,在虚空中摇了摇。动作虽不算浮夸,却与他素日端持克制的样子甚不相称。

    苏泽尚不及细想,就听他扬声说:“此物干系重大,苏推官就不要拿着了。还是放在本官身上比较保险,明日一早我会亲自送到府衙。”

    官大一级说了算。

    苏泽看看他,片刻,点了点头。

    李东予听二人如此说,恢复了乐天的性子,立刻惊喜道:“这是案子要破了?当浮一大白啊!秦兄,我记得你且能喝几杯...无衣,安平坊你熟,这附近有没有还开着的酒肆?”

    啧...苏泽牙花子疼。

    李东予爱喝酒。不但爱喝酒还颇挑酒,一旦兴起,可以就着美酒做出天上人间少有的诗赋。

    只是...她囊中羞涩,不想请客。

    为了避免破财,她赶紧说:“承安,我家里还有一坛江南春酿,你要不要尝尝?”

    一听江南春酿,李东予眼冒绿光,立刻也不在乎是不是有下酒菜,拉起苏泽直奔栓马处:“快走快走。”

    秦偕见李东予拉苏泽的手,他眯了眯眼。

    转瞬看到苏泽若有似无地侧身,将手虚虚拢入袖中,丝滑地与李东予错开半肩距离。

    他将已微微张开的嘴又闭上了。

    二人走到混血小马身旁,李东予瞅瞅自己坐骑的身形。又看向拴在一处、心高气傲,拿屁股对着小马的逐光。回头望见秦偕慢悠悠跟上来,神情和逐光一样高傲。他转头问苏泽:“无衣,你是和我一骑,还是...?”

    话音未落,但见秦偕已经牵过逐光翻身上马。

    他虽然未策马扬鞭先行而去,却也不看他二人,只懒洋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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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把玩手中马鞭。

    苏泽感受到秦偕寡淡且拒人千里的气场,非常自觉地对李东予道:“恐要劳烦承安了。”

    对于两个人骑在自己身上,小混血很是不满意。它的速度明显更慢了,不情不愿地往前走。

    奇怪的是,来时一骑绝尘的逐光,此刻尽管依然神采奕奕,却竟肯委屈自己控制着步伐跟在小混血身后慢慢溜达。秦偕也未催缰,只以单手松松拢着绳,骑在苏、李二人后方的外侧,仿若一名断后的武林高手,悠悠然随时准备出刀。

    郑父家和苏泽租住的屋舍相隔不算太远,同属安平坊地界,中间只隔了数条街区的距离。

    知州江仪的话就是好使,说了要整顿南城各坊乱象,宋提辖果然已遵照上意火速开始办事。而且,显然他非常善于判断从何处着手最精准,整肃的第一处坊区便是安平坊。

    越往苏泽住处走,周遭光景越是明亮。不过一日,坊内各街巷便添置了不少规整的油灯,灯火虽谈不上错落绵延,却也足够照亮行路。往日的安平坊,比寻常平民区还要破败些。此刻,竟焕然一新,差点晃花了苏泽的眼。

    一路行来,坊中值守的坊丁也勤勉不少。时不时能看见身着公服的巡街身影,手提灯笼穿行街巷又消失在转角。

    终于到了住处,三人翻身下马,苏泽抬手引二人入内。

    她的小院是两室一厅的格局,看着隔间齐全,实则每一间都不甚宽敞,整体堪堪够独居度日。屋内陈设极简,甚至谈不上布置。四处全无半点多余摆件,空落的一目了然。

    倒不是秦偕和李东予有意窥探。地方就这么大,二人只是站在那里,便将整座屋子的光景尽收眼底。就连苏泽的卧房也是,一眼看尽全貌。其内简简单单,唯有床头与昔日国子监斋舍里一般,悬挂着一幅《骏马图》,算是满屋寡淡里唯一的装饰。

    秦偕的目光在那幅《骏马图》上静静停留一瞬,随即又缓缓扫过全屋。除却北侧立着一扇绢面泛黄的旧屏风,稍稍遮挡了后方光景,余下墙面皆空空落落,再无一物。

    他眼底一丝极淡的希冀悄然沉寂,唇角几不可察地勾起一抹自我讥讽的弧度,转开头。

    李东予已经随意地拉出一张椅子,大咧咧坐下。嘴里嚷嚷道:“虽说我啥也没干尽等着你俩,这一日下来却也着实乏累。无衣,你的江南春酿呢?快取出来解解乏。”

    苏泽叹口气。她并不喝酒,但家里真有一坛江南春酿。

    数月前她办结一桩琐碎的治安案子,当事人感念其公正尽心,特意送来答谢。她依规矩上报了知州,江仪当时笑着摆手,道是百姓一片赤诚心意,不必拘泥,让她自行带回留用。

    那一坛子酒不算沉重,可从衙门一路拎回安平坊,也着实费了些力气。

    苏泽应声,去灶间拿出酒来。江南春酿的坛身裹着牛皮纸和干布,细绳系口,她解了好几下才松开。

    刚把酒放到桌上,还想去拿几个碗,站在旁边一直不声不响的秦偕忽然开口:“你家就这一坛酒?”

    苏泽纳罕看他,这是...嫌少?

    她迟疑着点点头:"就这一坛。若是不够..."

    话没说完,秦偕忽然伸手取过酒坛,转身便往外走。

    突如其来举动把李东予给看懵了。他赶紧从椅子上站了起来,连“秦兄”也顾不上敬称,仿若秦偕夺了他心上人一般追着他:“诶,秦六你这是做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