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岂曰 > 6. 郑家三郎 “苏大人的承诺...
    苏泽正用新的视角审视书肆,尤其是后门附近的空间。忽闻身后一声惊呼:"哟,官爷,您这是打哪儿冒出来的,吓小人一跳。"

    苏泽回头,但见一名小伙计拍着胸口,忙不迭朝前头喊:“掌柜的!”

    临着顺来街一侧的账台旁,掌柜正在训斥一个半大伙计。那少年低着头,一声不吭。

    听得屋里伙计招呼,掌柜的不耐烦道:“大呼小叫做什么——”

    一探身,瞥见苏泽。

    他将脸上神色调整两分,遥遥一拱手:“这位大人又来了,郑家的案子还没破么?”

    苏泽向账台走了几步:“掌柜的,还请你再回忆一下。案发那日,未时初至申时初,坐在读书间的那位郑三郎君,到底是否曾离开过书肆?”

    掌柜的皱起眉头。

    府衙的人少说也来问过三回了。这两日下雪,生意寡淡,他心情郁塞,委实不耐烦和官差周旋。皮笑肉不笑地扯了扯嘴角,手指向苏泽方才凝视的方位:“这位大人,你们不同的人,来来回回,问了不下三次。那日郑三郎君正午就来了,申正离开的,一直坐在那儿看书,在下不会记错!”

    苏泽神色如常。在外办案,什么样的脸色没见过?并非所有人都对官府中人心存敬畏,特别是她这种穿青袍的微末小官。她正欲再问,忽而...

    “掌柜的何以对郑三郎离开的时辰,记得这般可丁可卯?”一个声音懒洋洋响起。

    掌柜的一顿,这才察觉里间的阴影处不知何时立着个人。

    此人着深绿官袍,身量颇高。跟前的小推官个头与自己相差无几,而那人却要高出他俩大半个头。

    再观其面貌,俊朗异常。只胸前一块醒目的油渍,生生折损了几分威仪。

    更要紧的是,此人神态看着散漫,眼皮半敛着,说话不紧不慢。

    可凭借常年迎来送往的经验,掌柜暗觉这位容貌俊美的郎君...不好惹。

    他的脸上立刻堆砌起可亲之色:“哎哟,这位官爷从哪里冒出来的...”

    “你看,本官进来你就不知道,”秦偕的语调依然慵懒,但他眯着眼睛打量掌柜的神色,却不像说话的态度那么柔和,“你为何对郑三何时进出、有没有离开,那么笃定呢?”

    掌柜预感今日不打起精神,恐怕不能善了。

    他笑起来,耐心好了很多:“官爷容禀。那日在下的书商来供货,堆了一地的书。郑郎君进屋时差点绊一跤,他是书肆的老顾客,是以在下赶紧上前道歉。郑郎君当时还问在下时辰,那会儿正是未时初,某记得真切。至于走时,某又上前寒暄了几句。郑郎君自己说了句'抄了一个多时辰...'。在下一看漏刻,可不正是申正。”

    这很刻意啊...苏泽瞄秦偕一眼。

    他老神在在,垂着眼、长睫半掩,不知在想什么。

    掌柜的一看二人一时都没接话,暗暗舒了口气:“如果二位官爷没啥别的问题,恕在下...”

    “掌柜的,你如何肯定他中间没有离开过贵店呢?”

    那个不好惹的似乎不想放过他。

    “某一直在这收账台附近,出出进进的人都能看见。”

    “你不就没看见本官么...”

    “官爷您是从后门进来的...那后门敝店一般不开,今日是个意外。”

    ......

    “唔...”秦偕瞥一眼‘意外’的后门,眼中有讥诮之色,“郑三郎每次来贵店,都一坐一个多时辰么?”

    “那倒也不是,”掌柜面皮一紧,随即若无其事说,“那日郑郎君看上鄙店一本古籍,那是前朝大儒柳禹兮的《河洛遗稿》残卷,某自然是不能卖的。但郑郎君求识若渴。某最是怜才,便允他在店内誊抄。”

    说着,似是为了自证,他立刻命伙计去找出那本《河洛遗稿》。

    秦偕接过,细翻了翻:“郑三郎整个全抄了?”

    “这某却不知了,”掌柜干笑一声,“某也不能盯着人家看不是...”

    二人依旧走莫如书肆后门离开,掌柜的躬身虚虚送客。

    尚未走远,就听他气不顺的吼声从身后传来:“小雨,把后门外的东西收收,找个木匠来把后门彻底封死,免得惹事。”

    小雨就是之前被掌柜训斥的伙计,他沉默地送秦偕、苏泽离开。

    就在反手将门带上之后,寡言少语的少年忽然开口:“二位官爷,是在问那位...这里有颗红痣的郎君么?”

    他说着抬手,点了点自己的左眼角。

    “正是。”苏泽脚步一顿,眼睛亮了亮,“敢问这位小兄弟,对此人初三那日来贵书肆,可有印象?”

    那少年又沉默一瞬,终于再度开口:“那位郎君,未曾一直坐在屋内。”

    天地都似安静下来。

    “大概未时六刻左右,小人看见他从后门进来。”少年小小比划了一个手势,示意苏泽边走边说,“因知道有后门的人不多,小的怕是偷书贼,特地多看了两眼。确认他是之前坐在后屋的客人,才放心干别的事去。”

    苏泽放缓语调:“你可确定?”

    “确定。”少年点头,“他进屋时神情紧张,看着很怪异,小的才往书贼上想。”

    苏泽与秦偕对视一眼。

    少年又担忧起来:“请二位官爷切莫将小人的话告诉掌柜。掌柜的最忌讳旁人反驳他,小的本就嘴笨,素来不招待见,不想因此丢了营生。”

    说完这些话,他再不吭声。

    苏泽郑重拱手一礼,感谢他主动提供线索,并保证绝不向掌柜提及只言片语。

    少年看着她点点头,转身回去了。

    身后莫如书肆那扇后门再度打开又合上,苏泽耳边传来一声哂笑。

    “苏大人的承诺...”秦偕抱着臂,直勾勾看着她,“这孩子怎么能信呢...”

    苏泽看看他,叹口气,转身往来路走去。

    二人再度路过混沌摊。苏泽看见摊子前依然没人,阿婆却在油锅里炸着煎饼。

    她走上前:“阿婆,来两个煎饼果子。”

    秦偕...这又饿了?!

    “煎饼里加蛋。”他在苏泽身后歪着头补了一句。

    阿婆抬头又见他俩,笑起来:“官爷可找到书肆了?”

    “找到了,”苏泽从袖中摸出铜钱,“谢您老指点。”

    秦偕站在一旁,目光落在不远处那棵老树上:“我看这条小道偏僻,并没有什么生意。婆婆怎不往外挪挪,到那边大道上去?”

    阿婆翻动着手里铲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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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六十八了,怕累。老婆子我每日午时出摊,只做两波老主顾的生意。一波在午时,只吃馄饨。另一波一会儿酉初前后来,只吃煎饼果子配豆饮子。中间一般没有客人,老婆子也做不动,能填补点家用就行啊。”

    这做生意的态度...挺松弛。

    不一会儿煎饼果子好了,阿婆用油纸包了递到苏泽手里。

    苏泽接过后并没吃,而是从袖中抽出一张折起的纸,展开是一幅画像。

    “婆婆,腊月初三那日下午,您有没有见过此人。”

    秦偕原本散漫的神思倏然收回。

    他略有些诧异。郑三郎并非嫌犯,苏泽居然还画了张他的小像随身带着。

    画中是个相貌斯文、自带书卷气、五官风雅的青年男子。令人难忘的是他的眼睛,狭长内双,本看着就有些风流,左眼下一颗泪痣,更添一股似若不经意的蛊惑意味。

    秦偕看了小像,眼风掠过苏泽。

    苏泽正满怀期盼地盯着面前阿婆,没有留意他。

    婆婆眯眼端详画像一阵,忽然"咦"了一声:“官爷找的这位郎君,左眼下有颗痣是红的吧?”

    苏泽一听,连连点头。

    “那郎君长得斯文,老婆子见过他...呃,是哪天来着?”

    老婆子掰着手指,顺着自己的思路絮叨:“那日老婆子的姑娘回门,嗯...是初三下午。第一波客人走完,我收拾摊子时见到那俊郎君从摊子前匆匆走过。当时我还看了看日头,呃...离申时不远。我急着赶回家看姑娘和大外孙子了,就没做第二波客人的生意。”

    摊主阿婆和书肆伙计的说法对上了,苏泽压下激动,依然循例再确认一遍:“阿婆,您确定那日是腊月初三?”

    “确定。”阿婆点头,“我姑娘每月初三回门,错不了。”

    问完话,二人告别摊主往西走去。

    “饿了就吃,”看苏泽只是拎着煎饼果子,秦偕冒出一句:“免得拿在手上万一又撞上我...”

    “下官暂时不饿,”苏泽打断他:“这是准备的晚饭。”

    秦偕看她一眼:“哦,买了两个吃得完么?”

    “下官还在长个子,”苏泽面不改色胡扯,“饭不嫌多。”

    秦偕忽然驻足。

    他看向苏泽手中的食物,勾勾手指。

    苏泽一愣,下意识将煎饼递过去。

    秦偕慢条斯理打开油纸包,低头对着其中一个咬了一口。

    苏泽!!!

    “本官却是有些饿了,这个煎饼果子当苏推官给本官洗衣的费用。”秦偕三下五除二吃完其中一个,将另一个递还。

    “今日颇有收获,”他继续向前走,“准你下值回家休息!”

    苏泽立在原地,看着手中孤零零的煎饼,半晌无言。

    此人历来沉稳有度,可现在行事却变得无迹可循。

    她叹了口气,跟上去。

    秦偕意识到苏泽跟着自己,有些意外:“苏推官家住府衙方向?还是不舍上官,想要送某回府?”

    “下官倒也没那么善于拍马屁。”苏泽加快几步与他并肩,“下官方才认真回想了一下,总觉得那半包耗子药好似还是哪里不对,但一时想不出来。因此,下官想回府衙去看看证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