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岂曰 > 5. 莫如书肆
    修水街位于湖州城西南。

    风雪交加中,二人深一脚浅一脚,总算到达了案发现场。

    亮明身份后,守在此处的衙役迅速将外围的拦绳打开一角,恭谨引二人入内。

    郑大家宅院有两间寝房、一间书房,外加厨房、水房,并不多大地方。

    他死在书房,二人便先往这间屋子来。

    书房内陈设算不上考究,简简单单一桌、一椅、一个书架。桌子上摆着数支用旧的毛笔,旁边搁了本半旧的账簿,其内涉及的金额不算大。

    书架上零散放了几卷诗文集,里面夹着毫无文采的诗作若干,确是死者的笔迹。从中可见这郑大虽是个买卖人,不通文墨,倒有颗附庸风雅的心。

    郑大被人发现时仰面倒在桌案旁边的地上。嘴角淌着白沫、嘴唇泛着乌青,双手十指蜷曲。衣襟下摆沾着地上的尘土,当是毒发倒地后痛苦挣扎所致。

    当时桌上还有一只瓷杯,杯底残留一口茶水,后来仵作从中验出了鼠药之毒。那只瓷杯现已被收回了府衙,当作该案证物封锁。

    二人又去了其它屋子细看一圈。

    床榻、箱笼、厨房、澡间,和苏泽先前来检视时别无二致。

    秦偕跟在苏泽后面,仿若漫不经心。但实际上,她看的地方他跟着看,她没看的地方他也在看。

    没有新的发现。

    苏泽悻悻从灶台底下钻出来,拍拍手上灰尘,皱着眉结束这次突发灵感,却又一无所获的探查。

    离开郑大家,长街空寂。

    二人再度并肩而行。

    苏泽低头想着心思。

    身旁秦偕率先打破沉默:“所以苏推官来案发现场,究竟想要查什么?”

    苏泽被他的话拉回神思,侧头望秦偕,发现他正垂目看自己胸前那片油渍。

    苏泽心下一抖。

    她此番重回现场,本就没有十分明确的查证方向,纯粹是潜意识觉得案件有蹊跷。

    可这番举动,落在本就对她心存芥蒂的人眼里,恐怕就不是那么回事了。

    探查毫无所获,秦偕在郑大家提出的所有问题,她的回答都是“此情形已记录在案”...

    完美契合‘借工作的由头逃避闯祸’的想象。

    天真冷啊!苏泽双手交叠拢在胸前:“卑职想再看看,万一有什么新线索。”

    “有么?”

    “……没有。”

    秦偕凉凉一笑:“所以,苏大人破案是靠万一?”

    苏泽忍不住回怼对方,冷脸嘟囔一句:“总比坐在直房里喝茶,破案的可能性大。”

    秦偕收回视线:“看来苏大人在配县当主簿的三年,考评次次得优,运气很好啊...”

    苏泽一愣。

    他还知道自己在配县当了三年主簿?

    她瞟他一眼,目光中有不解,但更多的是诧异。

    “莫要这样看着本官。”秦偕目视前方,“本官作为中书舍人,想不知道都难。”

    言语中的讥诮再难忽略,苏泽耳根微热,扭回头去。

    “况且,”那人哂笑一声,“苏大人对本官过目不忘的能力,不也曾经佩服得紧么。”

    苏泽竭力控制自己不去翻白眼,只强忍着暗自撇撇嘴。

    胸中郁闷尚未排遣,腹中却不合时宜的响起一阵饥鸣。

    苏泽看看日头,尚且不到申时。

    今天一整日,她只早上那会儿啃了三口胡麻饼,此刻已经饥肠辘辘。

    再看四周,二人言语机锋之间不知不觉行在了郑大家侧后方一条小道上。

    周遭很安静,唯见前头有个馄饨摊子,热气带着虾皮的香味在空中飘荡。

    大冷天里,很有诱惑性。

    秦偕走过去,径自在案旁一条长凳坐下,对摊主阿婆道:“一碗馄饨。”

    顿了顿,想起身旁还有个人,大发慈悲补了一声:“两碗。”

    苏泽原本担心,是因为方才自己那声尴尬的腹鸣,才叫这位难相处的上官,勉为其难屈尊坐到这般简陋、粗糙的路边小摊。现在看来,这人也是饿了。

    也对,他素有用午食的习惯,今日显然是被自己给搅乱了。

    苏泽安心坐下。

    不一会儿,阿婆笑着端上两碗馄饨。

    果然有香喷喷的虾米!馄饨也很不错,皮儿薄得透亮,拖着尾巴在碗里飘浮。

    苏泽执起汤匙,舀了一只随汤送入口中。热流滚入,四肢百骸都暖和起来。

    秦偕吃东西保有世家子弟的习惯,食不言。但苏泽观他进食的速度,比照当年却是快了不少。少了旧日里门阀公子那套繁琐的养生规矩,也不再挑肥拣瘦。几口下去,碗中便见了底。

    二人吃完对坐,阿婆又舀了馄饨汤递来,说是大冷天驱驱寒,不要钱。

    谢着接过汤。秦偕执勺浅啜了一口,终于开口:“苏大人接下来打算如何?”

    苏泽想了想,搁下汤匙,严肃地说:“下官始终觉得此案有蹊跷。”

    “其一,郑二媳妇告诉下官,案发当日郑二虽去过郑大家,但未时正之前,那包鼠药还留在自家屋内,并未被郑二随身带走。仵作验定,郑大的死亡时间在未时初至申时初之间。倘若真是郑二行凶,他就必须先折返家中取鼠药,再前往郑大家投毒,之后还要赶去东城刘娘子处。有证人作证,郑二抵达雨花巷时不到未时六刻。除非他郑二能飞,否则绝无可能在那个时辰前做完这一串事情。”

    她顿了顿,见秦偕沉吟不语,知道他听进去了。于是继续道:“其二,若是下官毒杀了人,定要销毁罪证,而绝不会将毒药包扎得漂漂亮亮搁在桌上等着官府来拿。”

    “其三...”苏泽想了想,斟酌着说,“下官理解被害者家属渴望正义得到伸张的心情,但迫切到骚扰办案官员的地步,还是很少见的。”

    她抬眼看向秦偕,目光专注且明亮:“是以,下官以为此案并非表面这般简单。”

    “本官若没记错,”秦偕从怀中取出一块素白巾帕,优雅地拭了拭嘴角,“卷宗里,并无嫌犯家属‘截至案发当日未时正,郑二不曾将鼠药带至被害者家中’这一段证词。”

    苏泽看着秦偕手中帕子抿抿唇...

    那正是早上自己替他擦官袍的巾帕。

    见苏泽盯着帕子张口欲言,秦偕也瞧瞧手中之物,嫌弃地撇撇嘴。却一收手,又把它放回怀中。

    苏泽...

    “今晨,郑二媳妇主动寻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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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下官...”苏泽把郑二家的话捡重点说了说,“虽然嫌犯家属的证词不能作为定案依据,可下官以为,也应当合理考量。”

    “郑二家妇人今晨在哪里找到苏推官的?”

    ...

    “她何以知道苏推官的居所?”

    ...

    “苏推官适才说有人骚扰办案官员,何人骚扰?何种手段?”

    ...

    秦偕的反应不在苏泽的预期中,但细想想所问却都是重点。

    她老老实实回答了。

    秦偕目光幽深,听闻她大晚上被泼狗血,静静看她片刻才开口:“那么不妨做个假设。若郑大非郑二所害,而他又确系死于郑二购买的鼠药。郑大遇害的那段时间,知道郑二家有包鼠药的郑三在何处?在做什么?”

    苏泽从秦偕看自己的眼神里,恍惚捕捉到一丝不悦。可待再看,又似什么也没有。

    她觉得自己花了眼,生出了错觉。

    “秦大人,郑三有不在场证明。他当日在顺来街的莫如书肆待了一整个下午,有书肆老板为证。”

    “莫如书肆?呵...”秦偕漫笑一声,“这名字起的...书肆在什么地方?”

    苏泽思索了一下:“好似离这儿不太远。”

    “二位官爷在找卖书的铺子?”卖馄饨的阿婆又近前来,要替二人添汤。

    秦偕摆摆手,示意不必。随即从袖袋中摸出十几文铜钱:“老人家,您知道莫如书肆?”

    阿婆笑着抬手,指向二人身后不远处。那儿有一棵老树,枝干粗阔、虬枝横斜,其后隐约可见一条仅容两人并行的窄巷。

    “顺着这条路一直走,出了巷口就是一家卖书铺子的后门。老婆子我不认字,是不是官爷要找的那家,就不清楚了。”

    二人对视一眼,谢过老人家,起身顺着那条暗巷前行。

    没走多远出了巷口是一条小街。四下张望,并未看见有书肆的影子。直到一扇小门忽然被从内打开,出来个伙计,嘟嘟囔囔往街边扔了一袋子垃圾,然后转身回屋。

    二人这才从门一开一关的间隙,窥见里面是家书肆。

    秦偕看向苏泽,目露询问。

    苏泽是来过莫如书肆问案的。她点点头,轻声道:“就是这里。真是神奇...如果从这书肆正门的顺来街去郑大家,可比方才我们走得那条路慢两炷香呢!...竟然有后门...”

    说罢,她有些激动,抬手拉一拉秦偕的袖子示意他一同入内。撒手后,自己当先朝书肆走去。

    秦偕站在原地,没有立刻跟上。

    他低头看看被苏泽拉过的袖口,又望向她已走出几步的背影,眼神晦涩不明。

    二人进了书肆,苏泽回身细看。由屋内瞧那扇后门非常隐蔽,装饰得像面浅书架,架上错落展列了几册书。其上还悬了小幅山水画,旁边挂几支毛笔。

    苏泽之前来此问话时,竟全没发觉此处“暗藏机关”。

    她立在原地,视线投向西南侧靠窗的位置,那是郑三声称当日下午坐着的地方。她先前采证时,以为临着顺来街的前门是书肆唯一的出入口。这个位置进出皆在人眼皮底下,并无可疑。

    如今再看,就要另当别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