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岂曰 > 2. 相忘江湖
    三年半。

    苏泽有三年半不曾见过面前这人。很多个月朗星稀的夜晚,她也曾不由自主想起过他。只是每每念头浮起,便被她强行按了下去。

    她不能让自己多想。

    而他,大约早已经把她抛诸脑后了。

    前方人的视线从她身上一掠,漠然转身往江仪直房去。苏泽迈开脚步跟上,脑子里若光影流转飞速回望过去。他二人最后一次见面的气氛好像还算和谐,只是...最终,她没有遵守承诺。

    他会否记恨自己呢?

    这个念头立刻被苏泽否了。他是什么出身,什么前途?她又算得哪根葱?

    还一记恨就三年多。实在可笑...

    被记恨的前提是被记住,这个前提恐怕都不存在。

    带着纷杂的念头苏泽加快了脚步,目光也不由自主地抬起,落在前头的背影上。那人身形依然修长挺拔,与她思绪万千形成鲜明反差,他的步伐很沉稳,整个人还是那般风光霁月、一派从容。

    哎...从她选择去鲁州府配县任主簿的那日起,她已做好这个人从自己生命里彻底消失的准备。

    不曾想,还有今日彼此面对的时刻。

    苏泽从不敢对命运有妄想,她对人生的盘算无非两件事:

    一、摆脱无耻亲戚的纠缠,规避任何足以让她现形的风险;

    二、勤能补拙,好好吃衙门饭,低调保命。

    她算过大平的俸禄。若未来仕途止步于六品,诸如一府通判之类的职务。则俸禄足以自给,又不至于位高权重、过于打眼,叫人窥破她的底细。岁月漫长,她节俭些过日子,还能省出足够养老的钱。

    其实她本来有在翰林院任职的机会,或者起码能去御书院,埋首故纸堆的工作更符合她的个人喜好。终身修书撰文,老了混个国子监博士,是极好的金饭碗。

    可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命运从不按人的盘算走。她二十四年的短暂人生,无数次受到来自生活的当头棒喝。苏泽从不敢过于乐观,也不敢坦然相信命运会有什么馈赠。

    那年,她在嗅到危险的关头,在人生的转折点,主动选择了去鲁州府,至此与修书治学之路擦身而过。

    也与他,相忘于江湖。

    往事在脑海中纷沓而过,人却已经走进直房。房门被书吏从外带上,苏泽听到知州江仪对新任通判介绍:“这位是推官苏泽,来湖州府任职半年,很是踏实、勤勉。郑家的财产纠纷杀人案正是由她负责。”

    苏泽察觉新上官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半晌,对方恍若是在记忆里搜寻她这个人。

    然后,她听见他悠悠说了声:“苏推官...”

    尾音拖得长了些,似是而非。

    刻意了...苏泽一哂。

    这大约是在表达:想起你苏泽了,但是咱们最好还是装作彼此不认识的样子吧。

    正暗自思忖间,对方又淡声开口:“敝姓秦,单字偕。那么请苏推官把案件的情况具体说说吧。”

    言罢,秦偕侧身对着江知州客气比划了个“劳烦”的手势。

    江仪亦客套地回了一礼。

    苏泽趁着二人寒暄的间隙,迅速调整情绪和思路。待诸人坐定,她已然冷静下来,脑中除了案件思路再无其它。

    她清了清嗓子,开口:

    “郑二杀兄一案,表面证据确凿。郑二与其兄郑大多次因遗产纠纷争吵。案发前数日,郑二又当街购得剧毒鼠药一包。动机昭然、物证明确,街坊多人目击其购药,此为不争事实。”

    说到此处,她话音一转,伸出一只手指:

    “然卑职却觉有疑窦。其一,那包剩余的鼠药,办案差役在郑二家中搜出时,明晃晃摆在其屋内唯一那张桌案上。鼠药被油纸包裹着,麻绳扎得不但整整齐齐甚至连绳结都打得非常完美,好似生怕别人看不见。郑二既已下毒,为何不将余药丢弃,反倒花时间认真包扎,而后大咧咧搁在自家桌上?”

    苏泽越说越沉浸在案情分析的逻辑中,她伸出第二根手指:

    “其二,郑大毒发身亡,现场毫无掩饰,尸体口吐白沫,一眼便是毒杀。差役去拘郑二时,他正在雨花巷卖梳子的刘娘子家.....与其行苟且之事。下官不明白,若郑二真为谋财害命,为何既不处理现场,又不设法遮掩证物,反倒有闲情去会相好?”

    秦偕目光从苏泽脸上移到她手上。而后,懒懒开口:“也许是应激杀人?”

    苏泽立刻反驳:“那杀完人他为何不赶紧逃命去,还有时间跑到东城与那刘娘子...那啥?”

    ......

    屋内静了片刻。

    秦偕眉目微眯。

    方才陈述案情时,她侃侃而谈,面对质疑反应迅捷、条理分明,可见没少在案子上下功夫。可此刻一安静下来,她便垂着眼睑,目光落在青色官袍的褶皱上,尽量不与他视线相接。

    “苏推官似乎惯于觉得,”秦偕微不可察地挑了挑眉,他脸上挂起似笑非笑的表情,“人跑了,就没事了?”

    苏泽...?!

    苏泽退出知州直房坐回自己的公案,约莫是大半个时辰之后。

    “如何?”陈嘉从隔壁桌凑上来,觑一觑她脸色问,“这位秦通判性情可好?有没有为难你?”

    苏泽摇头:“尚未可知”。

    “说这半天都看不出来?”陈嘉‘啧啧’两声,“看来人家很有城府、深不可测啊...”

    苏泽不接话,举起案上之前泡得那杯碎茶抿上一口,水已经凉透了。

    “都冷了吧,”陈嘉从她手里拿过杯子,“我去给你倒点热的。哎哟...看看你这都什么茶碎沫子...”

    陈嘉摇摇头,把苏泽的杯子倒了个干净,然后从自己桌上的罐子里抓了把新茶扔了进去。

    “你这过得也太抠搜了...”他一边倒水一边说,“咱们的俸禄就算不高,也不至于要如此凄惨...”

    陈嘉回来将茶杯重新递还给她,然后一屁股坐在她案角,凑近脑袋问:“怎么样?那位,是不是很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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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苏泽抬眼看他。

    “别假正经。”陈嘉用胳膊轻撞苏泽肩膀,挤眉弄眼,“人家之前是陛下身边的中书舍人,不知怎的调到这儿来任通判。连升两级,七品到六品。不过那句话怎么说来着?‘宁可在京为七品,不愿外放为三品’。毕竟离开了皇权中枢,到了咱两浙路……”

    他摇头晃脑,一副很上道的模样,“于仕途并无多大益处啊。”

    “你叹什么气?”苏泽觉得他简直是瞎操心,“又不是你仕途无益。”

    “我这是替你分析未来的工作环境和工作难度!”陈嘉正色。

    苏泽摇摇头,笑着低头去翻案上的书卷。陈嘉却不走,脚尖一下一下点着地。

    “不过老苏。”

    “嗯?”

    “你也……很好看。”

    ......

    “只是,你和秦大人不是一种好看。你吧……”他斟酌着词句,目光在她脸上游移一瞬,“有一种书卷气,看着柔弱却又带着些英气。秦大人,线条太硬朗,轮廓也过于英挺了。人看着不好接近,傲气……”

    正说着,陈嘉瞥见与知州拱手相让,然后转身去往通判直房的秦偕,默默把挑剔的言辞咽了回去:“好吧,郎君硬朗有硬朗的好看。何况人家状元出身,二十多岁就六品了,就算抛却家世、背景也有傲气的资本。”

    苏泽闻言暗暗一叹,这个世道...家世背景岂是能撇开不论的?

    那边,秦偕走到通判直房门口突然站住,转身对公廨中一众人等开口:“在下秦偕,初来乍到,每个人都很该认识认识。”

    全场安静下来,纷纷看向这位新来的大人。

    “适才我已见过苏推官,接下来...”他的目光在众人脸上缓缓移动,停在闲散坐在苏泽案角的陈嘉身上,“陈推官...”

    被秦偕叫到的陈嘉,刚刚还在八卦的心一抖。他看苏泽一眼,有点紧张地站起来。苏泽对他眨眨眼,又给他一个鼓励的微笑。

    秦偕的目光在二人间打了个来回,脸上看不出任何情绪。

    苏泽看着秦偕一张淡漠的脸,想起三年半前的一个晚上。

    他穿着翰林院修撰的青袍,来到国子监那间斋舍*。

    彼时她虽已中了进士但前途尚无着落,依然借住在国子监里。

    斋舍的门被推开时,她正对着一盏油灯整理这些年写得策论。听到动静,她放下手中文稿看向他。

    “苏无衣,”他走到她面前开口,“明日我将随掌院大人去趟应天,约莫月余回来。”

    “这期间,吏部空出来的职位莫要乱接。若是他们找到你,就称病。总之,人一旦离开上京任职,想再进书院著书立说就不易了。”

    “苏无衣,你等我回来。”

    她记得那个年轻郎君清隽的身影,记得他看向自己时未加掩饰、充满赤忱的眼神。

    他是那么个一身傲骨的人。

    但她,并没有遵守自己的承诺。

    自那一别,她再也没有见过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