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平,景明六年,冬。
两浙路湖州府。
湖州的冬日,不似北方朔风卷地的干寒,而是一种沁骨的湿冷。它没有凛冽的风,却似处处裹着水汽,用一种不易察觉却又无孔不入的方式往棉衣里渗。
苏泽在衙门里待到戌时一刻。烛火将她的影子映在墙上,随着她执笔写字的动作一晃一晃。
这人身形偏清癯,个子在一众同僚之中并不高。此刻天色已晚,青色的官袍虽然夹棉,却阻挡不住愈浸愈深的寒意。她埋首细看案头文书,时不时将两手交叠凑到唇边,哈口白气又搓一搓,以缓和快冻僵的指节。身为从七品的推官,苏泽还没有资格在加班时单独用炭盆取暖。
偶有其他才散衙的同僚路过她的公案,笑着嘀咕一句:“苏推官又在点灯熬油了。”
苏泽桌上摊着一起案件的卷宗:腊月初三,修水街,遗产,剧毒鼠药......她将口供、勘验笔录、邻里证词核对再三,又在关键处圈画好并写下批注,最后把所有文案一一整理放到身后的书架上,以备明日向知州江仪汇报。
做完这一切。苏泽起身转了转脑袋,椎骨发出轻微的脆响。半年推官做下来,埋头伏案是常态,这脖子是愈发的僵了。随着脑袋转动,她的目光不自觉投向前方的空屋。那里原本应该是通判的直房,但前通判因年纪大了身体不适请辞卸任,这个职位已出缺三月有余,至今无人接替。
她也曾听老吏私下嘀咕,说这空缺有些蹊跷。一般官员退任,继任者早半月便到任交接,更别说通判这等地方重要职务。这次却不知怎的,一拖再拖,仿佛两浙路忘了湖州还有这么个缺似的。
苏泽懒得揣测。通判本应该是她的直属上官,如今出缺,她便只能汇报给知州本人。
好在江仪是个和气人,不怎么为难她,因此她的日子还算好过。只是,凡事有好就有坏——堂堂知州统辖一州政务,哪有日日过问刑狱细务的道理?她并非总能抓住江大人,也就做不到事无巨细、随时汇报。
苏泽自己才赴任半年,不事事请示...难道还能自作主张?
暗叹一声,她吹熄烛火,走出衙门,踏入夜色。
湖州府衙位于城北。
主路上的街灯和临街商铺的灯笼早已亮起,交相连绵。有酒旗在暖光里招展,食肆中传出酒客的喧哗,间杂着碗盏相碰的声响。
苏泽住在城南安平坊,离府衙颇有些距离。
她沿着主街往南走,不久之后灯火稀疏了下去,铺子的门板也次第合上。待穿过一片春日里游人如织的小树林,就只有大的岔路口能有一盏昏黄油灯,照亮不了多大的地方。更有不少路段,黑的只能听见靴底踩踏石板的声音。
安平坊是城南贫民聚集的坊区,住的多是贩夫走卒,白日里尚有炊烟人气,天黑后便只剩小儿啼哭和野狗刨垃圾桶的响动。苏泽图便宜,赁了坊西一间狭仄的小院。当初看房时是大白天,没觉得上下衙路远是件事,只当锻炼身体。这半年从夏入冬,天黑的越来越早,她才逐渐觉出这每日往返恐怕小有一点安全隐患。
好在,她是朝廷命官,往来出入皆着官服,乱七八糟的人等闲不敢招惹她。
风从巷口灌进来,带着些许腐水的气息。她加快脚步,转过最后一个巷口,离家只剩数十步。黑暗里传来一声野猫的嘶叫,她下意识侧首,眼角余光瞥见墙根处一团黑乎乎的东西——不像猫呢?正待细看,一个身影已从身侧的柴垛后窜出。
苏泽只来得及偏过半边身子,腥稠的液体便兜头泼下。温热,黏稠,带着一股令人作呕的腥气,糊住她的右眼后顺着面颊往下滑。她本能抬手去擦,听见有人故意粗了嗓子骂:“郑二这丧尽天良的恶徒,都杀人了,官府还拖着不办。莫不是受了钱财,要护着这歹人?你们这些狗官!”
脚步声踉跄远去,转瞬融进巷尾的黑暗里。
苏泽一步一步走回家,烧水,洗澡。足足洗了两遍,皮肤搓得发红才觉得那血腥味洗没了。绞干头发躺在榻上,窗外野狗吠叫起来,此起彼伏。她闭上眼睛努力酝酿睡意,死者的面容和凶手的身影交错浮现。死者的脸很清晰,那凶手的面庞却模糊一片。
这一夜苏泽不知道自己什么时辰才睡着。第二日到了衙门,她站在知州房直房里汇报工作时感觉自己的太阳穴一抽一抽地跳。
江仪正在喝茶,听她刚开了个头,忽然抬手止住她话头。
"下午新任通判到任,"江仪放下茶盏,"届时你再来报,我与通判大人一起听。"
苏泽躬身垂眼应“是”,退出了知州直房。
中午在衙门公厨用饭,恰巧与同僚陈嘉坐在了一桌。陈嘉是司录参军曹呈手下的推官,比她年长几岁,眉目俊朗、性格洒脱,虽然说话喜欢直来直去,却也不是没眼力见的人。
"苏老弟,"陈嘉夹一筷子腌笋炒肉到她碗里,"你这气色看着不太好啊。多吃点肉,补补!"
苏泽下意识摸了摸脸,险些脱口而出昨夜被人泼了狗血。话到了嘴边,又咽回去。身为推官,被百姓当街泼狗血并不怎么好听。
况且,整件事细细回想,总觉得不太对劲。
"昨日确实没睡好。"她点点头,从筷桶中抽出两只筷子。
陈嘉没多想:"我瞧你这些日子又瘦了,一副思虑过重的样子。"他顺口又问,"那杀兄的案子还没结?"
苏泽"嗯"了一声。
陈嘉说的正是她昨夜加班研究的那案件。郑家老父病逝,留下了房舍、田地。他有三个儿子:老大是个老实巴交的汉子,平日做点小生意;老二游手好闲,嗜赌成性;不同于老大和老二,老三却是个读书人,且学业竟然还不错。
腊月初三,郑大和郑二再次因遗产分割的事情起了争执。当日稍晚郑大中毒身亡,很快最有嫌疑的郑二被拘,如今押在大牢。兄弟三人只剩郑三,一身白衣素縞、满目悲戚,令人叹息。
街坊们厌恶郑二不是一日两日。此人赌钱输急眼了便干些偷鸡摸狗的事。聚一帮闲汉打架滋事、赊酒赖账、仗势欺人更是家常便饭,邻里大多避之不及。
这样的人毒杀亲兄,街坊们一点都不意外。纷纷要求衙门速速结案,斩了这个祸害还一方清净。
"民意汹汹啊。"陈嘉叹道。
苏泽皱眉,没接话。在她看来,郑二为人不正是事实。但此案疑点颇多,到底是谁毒杀的郑大还需时间调查。破案要讲究证据,不能被民意裹挟便胡乱判案。
陈嘉见苏泽不搭话却目露思索之色,便端起碗吃饭,顺带暗自打量对方。
苏泽生得白净又眉眼秀丽,是儿郎里少见的漂亮。虽然用漂亮形容郎君不太合适,但陈嘉就是觉得她漂亮!只不过人有些太瘦了,腕子从袖口露出来,感觉一折就能断。而且,此人很有点距离感。在湖州衙门任职半年,好似和谁都不太亲近,却也谈不上过于疏远。
"你住安平坊吧?"陈嘉忽然问。
"嗯。"
"那么远,每日来回奔波,吃得这点饭都不够消耗的。"陈嘉笑嘻嘻,"我弟弟游学去了,常年不在湖州,家里空着一间房。你要不搬来我家住?不收你房费,咱俩还能搭个伴儿。"
苏泽忙不迭摆手:"多谢陈兄好意,不必了。"
"客气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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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的不必。"她脸上感激地笑着,拒绝的语气却坚决,"安平坊虽远一点,但也住惯了,来回多走走能强健体魄。"
陈嘉本也是随意一提,见她态度笃定,嘴里嘟囔着"你这人就是太拘着",便也作罢转而换了话题。他天性活跃,衙门里风吹草动都逃不过他的耳朵。
"听说新任通判下午就到。你的直属上官要来啦..."他压低声音说,"哎,你那案子本来带着百姓们的诉求,大差不差的年前就可以结了。这个档口冒出个新上官,不知道会不会有波折..."
苏泽没有接话。
陈嘉左右看看又凑近了些,神神秘秘说:"听说这新来的通判不但读书上是个天才,人还美。玉树临风的惨绝人寰..."
苏泽正喝汤,闻言放下碗,从袖中摸出一方手帕拭了拭嘴角,笑起来:"一个郎君,得好看到什么程度才能惨绝人寰呐?"
陈嘉摆手,"此人从京中调任来,据说是上京四大郎君之一,名头响得很。”
“四大郎君?”苏泽第一次听说。
“你不知道?陛下也是其一呢...”见苏泽啼笑皆非的模样,陈嘉'啧'一声,“这么说吧,当年殿试放榜,琼林宴上有公主遥遥看了一眼,回去就闹着要他当驸马。陛下没允,这才作罢。"
苏泽笑得肩膀微颤:“那可惜了...”
景明三年的会试,苏泽中了二甲第六十名,几个月后被派往鲁州府配县任主簿。
她在鲁州破了多起案子,考评一直是优,三年后升到湖州任推官。入仕三年半来,她埋头手中工作,除了邸报上的朝政大事,她对上京的风月人情、名流圈子几乎一无所知。
陈嘉还要再说,外头忽然有人喊:"陈推官!曹大人唤你!"
"来了来了!"陈嘉三口两口扒完饭,抹抹嘴起身。
苏泽目送他匆匆离去,又端起自己没喝完的半碗汤。
她脑子里却忽然想起什么。
邸报......
对了,前些日子有个消息,陛下的中书舍人好似换了...不知道那人去了何处。
饭毕,一进衙署苏泽就觉得气氛与往日不同。大家面上认真上值,实则不住交换眼神,各个心猿意马。
她不动声色走到自己公案前,从抽屉里摸出包梗多叶少但胜在便宜的碎茶末。然后走到打热水的一角,那边有几个人正挨在一起嘀嘀咕咕。
"......都说与陛下同美。"
"上朝都是件饱眼福的美事儿......"
忽然,话音戛然而止。
苏泽回头顺着众人目光看去,见廊下走来一行人。
知州江仪走在最前头。他身后半步,一个绿袍玉带的年轻官员正微微侧头听他说着什么。日光照在那人侧脸上,更显得其轮廓清峻、眼眸漆黑,鼻梁高挺。只是他嘴角淡牵的样子,有些孤高。
那是张再熟悉不过的脸庞。
苏泽正在倒水,此刻壶悬在半空忘了放下。
滚烫的开水注满茶杯后,漫溢到桌案上。
陈嘉的声音响起:"诶诶诶——水!水!"
她这才感到身体有点烫,低头一看,官袍下摆已经湿了一块。
“烫着没?”陈嘉穿过公案过来帮忙。
苏泽摇摇头,七手八脚收拾起来。
"听说有个遗产纠纷的命案,"一个声音在不远处淡淡响起,"不知是哪位大人负责?"
苏泽放下手中巾帕。打湿的袍子明一块暗一块的,但她却不再擦拭,往前走一步,拱手道:
"正是下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