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日天寒,室内烧了极旺的炭火,可浴桶中的水还是渐渐凉透不再飘起雾气。
阮辞初后退半步,看着顾泠在浴桶站起来,防备渐生。
炉火的暖意渗透毛孔顺入肌肤,汗毛却根根立起。
没了软骨散之后,他的动作明显利落了许多。
浴桶水花四溅,人已站在晾衣架旁,挑起衣裳旋身一拢,动作极快。
那未擦拭的水珠顺着下颌线往下滴答地落,至睫毛往发梢往下滑,渗入衣裳后消失不见。
他微微侧眸,转过身背对着,视线从自己肩头斜斜扫过来,冷淡的,却莫名带着不自知的勾人。
阮辞初小指绷紧,整只手缓缓藏入了衣袖内。
她面上笑容还在,脚尖却踮起,手指也无声地在袖中弓出起势状。
“你衣裳穿得倒快。”她说着,嗓音里那股子慵慵懒懒的甜味还重着,只是每个字都说得很慢,视线看似不经意,实则牢牢锁在顾泠身上,“怎么?是想比划比划?”
顾泠收回视线,掀起一条长巾在手,慢条斯理地绞着发,每个动作的力道都控制得恰到好处。
他声音带着些许力量回归的松弛,如深山林涧清泉流淌而过:“你打不过我。”
“你确定?”阮辞初眉头微跳,那种无法掌控的感觉又来了。
不过轩辕月给的软骨散的确没了。
她还是喜欢他刚刚在案上时的那副无法自控的表情,现在的顾泠恢复了武力,整个人如脱了层笨重的尘埃,干净又疏远。
好看是好看的,可就是让人略微有些不爽。
因为她打不过他。
牙酸。
可骨子里忽而涌上一股不服。
“是么?”阮辞初向前踏了半寸,面上看起来仍是游刃有余,唯有手心里微微发汗,“打不打得过,试试才知道。”
话音未落,五指成爪,霎时向前攻去,直击他的——下三路。
打不过阴点怎么了!
巾帕落地声响,顾泠反身侧挡,直抓住她的手腕,向前一推,将人击退几步,动作间衣袖翻飞,漂亮得像一幅标准的武斗图,带起空气中一丝鼓动的风声,没有半分多余的动作。
唯有瞳眸处划过一丝愕然。
“你这人……”他声音哑了半分,顺势收手,一点点侧过脸不去看她。
“我怎么了?”被推回的阮辞初理直气壮,没有收势的样子,反而微弓起膝弯,脚尖点地,整个人转旋踢出。
她的衣服向来以舒适方便为主,完全不会影响动作。
可顾泠就不同了,他的衣服全是她精心准备的。
里衣半透,外袍厚实又繁杂,衣袖腰间皆是挂着各种精致的星月玉饰,若是寻常走动便会撞击在一块叮咚悦耳,甚是好看。
可若是打斗起来,多少就有些碍事了。
而阮辞初招招式式都攻向男子的弱点之处,前头后头没一个错漏的。
加之这些时日,她对他的身体了如指掌,打起来的时候更是毫无忌惮。
顾泠只得被迫回招。
两人缠斗着,风声呼呼作响,每一拳都带动闷声,每一次抵挡都带着清脆的骨与肉的碰撞。
顾泠越打越狼狈。
他的每次回招都带着顾忌,被动至极。
“怕伤了我?”阮辞初看出来了,唇角的笑意更大了些,双手向下挥击,再次被生生挡了回来。
这一次她双手都被顾泠控住,腿也无法再挪动。
竟是被定得不得动弹。
从刚刚起,她便没有一招成功过。
顾泠低喘一声,长发彻底乱了,湿发黏在唇角处,狼藉地缠在脸颊上。
发间缝隙中还隐隐可见耳根处一抹红晕。
他从未遇到过如此不成体统的打法。
阮辞初的武功自学,并没有规范过,气力虽比寻常女子要大上许多却也有上限,按理说顾泠一招便能制住。
偏偏每招攻之处让他险些无法招架,加之莫名有些不敢施以全力,两人愣是有来有回打了数招。
定是因为刚刚她折腾了他许久……
顾泠不敢轻易松手,两人贴得极近,脸几乎要贴在一块。
呼吸交融间,墨香与梨香缠在了一块,像极了刚刚……
顾泠狠咬一口舌尖,把胸膛那股莫名的漏跳声给逼出去后,稳了稳声线才道:“我说过了,你打不过我。”
“我不跑。”他一字一句,“跑了岂非坐实了通敌罪名?”
“你早说你不跑啊。”阮辞初被控得动不了,索性卸了全身的力道,手指从他的手背上划过,轻软的。
指腹划过去的时候,他身体微僵,无法避免地想起这只手指究竟是如何掀起一片翻天覆地的潮涌,又是如何逼他发出不像自己的声音。
顾泠嗓音更哑,侧开脸看向别处,“休战。”
说完他利落收手,后撤一步拉开距离,重新取了条干净的长巾继续擦拭头发。
阮辞初终于收了手。
长巾在发间摩挲的声音细微,两人各站屋内一角,隔得很远。
“你把我从天牢里带出来是陛下默许的,”顾泠的声音重新响起,还带着些急促,但已慢慢平缓,“她若真信那些罪名,我早就没命了。”
他停顿片刻,眼帘低垂着,室内的烛光刚好落在睫毛尖上,湿漉漉地泛着光亮。
“而我现在还活着,昨天甚至与陛下一块坐着吃饭,这说明……”他垂眸半晌,才轻飘飘抛下最后一句话,“我还没输。”
阮辞初撑着下巴靠在桌边,闻言好奇问道:“你怎么不说这是我的功劳?”
“……”顾泠绞头发的手又顿一下,侧过脸看她。
“你的功劳?”顾泠将长巾搭回椅背上,半干的墨发一绺绺散开。他不紧不慢走向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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辞初,半透的里衣随着步伐若隐若现些底下精实的身躯,“陛下给你的软骨散,你倒是下得挺准。”
“啧。”
窗外的雨水淅淅沥沥地落下,随后又悄然无了声响,像是转成了小雪在下。
武国的冬日没有北境那边冷,有座大山挡着,寻常的恶劣天气也过不来,故而富饶又产物丰盛,也因此极其招惹觊觎。
但武国有一守国将,宛如鬼魅夜叉般下手狠厉,挡在国门外一挡就是数年,致使数年无人敢轻易来犯。
而此时,这个人正施然地往榻上半坐,一张堪称女娲宠儿的脸在烛火下明灭着。
阮辞初仰着头看着,一时间看走了神。
“陛下应是让你查案。”他垂下眸,声音中竟带上些许蛊惑,“我们可以合作。你复我清白,我教你习武,如何?”
他离得近,湿软的呼吸一点点拂过面上,耳边是他刻意卸了平时日压着的嗓音,呈现出一种干燥又拉丝的质地。
阮辞初舔了舔唇,望向顾泠。
他沐浴之后还红嫩的唇一张一合着,像是在说些什么。
他在说什么?不知道,她没听。
她满脑子都是某种果子,鲜嫩的、稍稍一碰就会流出半透明的汁水,入口是甜的,从舌尖一路弥漫到舌根,甜得叫人耐不住身子发酥,只想再吃一口。
那是一种很稀少的果子,鲜少有人知道,采药的人通常直白地称呼为红果子。
红果子一般常长在山林之间,通体红艳,外皮酥软。
红彤彤的东西,大多有毒,像毒蘑菇一样。
这东西有毒,致幻。
可是越是有毒的东西,就越让人想尝尝。
阮辞初只觉耳边好像有人在轻声呢喃着什么,但她所有的注意力都在那张唇上。
像,像极了红果子。
没毒的红果子。
“……唔。”顾泠方才还在试图跟她分析两人合作的诸多好处,下一刻就被堵住了唇舌。
又来了。
他双手抓住她的肩膀,想推,可口中那灵巧的小舌堪比无骨的蛇,在舌根轻轻一过又在上颚处撩拨般点过。
身子不受控地开始发软。
顾泠是能推开的,只需要稍微用一点力气。
一点就够了。
窗外的雨点不知何时又响起来,伴随着风忽然温柔缱绻地落在窗棂上,将雪花也融成了冰粒子撞上去。
那双手从阮辞初的肩膀上捏紧之后,无力地落在了身侧。
顾泠不知什么时候跪在了地上,仰起头的人换成了他。
闭上眼之前,有口气叹息一般地从唇边溢出来,像呢喃着最后的执着。
只是因为他还需要她的帮助,需要她来查案,需要她来复他的清白。
再忍忍,只需要再忍一忍,待复了清白,他便投身军营。
再也不回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