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柱子这一嚷嚷,所有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在一旁的妇人身上。
“刘巧!你日日骂我家娘子,大家伙儿可都看到了!”趁着衙役愣神的功夫,张柱子挣脱按制,连滚带爬地指着那妇人就骂,口水四溅。
阮辞初垂眸,朝顾泠的方向侧脸,“你觉得是谁?”
淡淡的梨花香传来,四面八方都是,无处可躲。
温软的气味带着花朵的甜,与阮辞初这个人格格不入。
顾泠胸口起伏一瞬,没说话。
“你也不知道啊。”她懒洋洋的,“那就是张柱子了。”
他躲开一些,阮辞初就靠近一点。
顾泠蹙眉,还未被日光照出阴影就散去。
声音跟着压低,尾音却干净得没有犹豫:“你知道。”
“不知道。”她回得很快,“我哪懂这些,我平日里就喜欢吃喝玩乐。”
“是吗。”
“是啊。”
那边。
妇人的手原本就攥衣裙攥得紧,此时更是指节都发白了,嘴也死死抿着。
围观群众有些迟疑,眼神闪烁间跟着张柱子的话语回忆起来。
半晌才有个胆大的支吾道:“倒……确有这么回事儿。”
张柱子见状声音更大:“她家男人早死了,看我那婆娘有男人有孩儿就嫉妒,这心思谁不知道。”
他往地上啐了一口唾沫,脸色也慢慢阴了下来。
“有些事说出来晦气,但事到如今我张柱子也顾不上了,刘巧她早死的男人和我家婆娘有一腿!我再恨也不至于杀人,但是最毒妇人心啊——”
“这刘巧就怀恨在心,屡次不成,这次终于趁老子外出杀人泄愤!”
周围人的窃窃私语更大声些,衙役们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变化给弄得有些懵。
刘巧的脸白了一瞬,眼神复杂地盯着张柱子在那口若悬河。
她低头瞧了死者的尸体半晌,攥紧衣裙的手指松开,深深掐入掌心。
周围人见她这样,只当是心虚,声音又大几分。
阮辞初垂着的眸子微抬起些,扫一眼张柱子,喉间很轻地嗤一声。
她本来不想在这时候说话,但是瞅着气焰愈发嚣张的张柱子,终是开口。
声音甚至算得上是低的。
“最毒妇人心?”她漫不经心地把头发理到耳后,“你可曾去大牢里瞧过?”
“十个犯人里头,倒有九个是男子。”
一句话说完身体往后靠了些。
顾泠结实的肌肉绷得紧紧的,虽然不够软,但很适合当靠背。
她靠得还算舒服。
张柱子刚刚还嚷嚷的声音卡在喉咙里,脸肉眼可见地涨红,半晌找不到一句话反驳。
紧接着,刘巧缓缓开口,声音有些嘶哑,带着些许尖锐。
“嫉妒?有一腿?”
而后声音骤然亮堂:“我嫉妒她什么?嫉妒她日日被你打?”
“还是嫉妒她那女儿被你吓得日日不敢见人?”
“至于我男人跟她有一腿?”
她上前一步,眼神变得锐利又带着明晃晃的厌恶:“张柱子,你还算个人吗?”
“我两口子逃荒来的,没人搭理。”
“是她教我们发面做馒头,是她给我家活路!”
“我男人病重,也是她送来的药草。”
“你算个什么东西,用有一腿这种荤话脏她?”
张柱子更来劲了,指着刘巧的鼻子,险些要戳上她的鼻梁:“大家伙儿瞧瞧,她自己说了,她男人病重,我婆娘还送去送药,药草能换多少铜钱呐,凭白送给陌生人,没点奸情谁信啊?”
群众这回不说话了,神色古怪地看一眼张柱子。
阮辞初低头玩着顾泠的衣袖,眼皮都没抬起。
袖子被卷来卷去,弄得皱巴巴的。
顾泠没抽走,那双黑漆漆的乌眸淡淡地注视着张柱子。
那道目光仿若有实质,张柱子明明正激动,莫名缩了缩脖子,四处看一眼,眼底露出些茫然。
刘巧气得浑身都开始发颤了,几乎是尖叫地喊出来:“我男人和你婆娘之间清清白白,却被你说成是有一腿。”
“你心是脏的,看什么都是脏的!”
张柱子被骂,气急败坏:“老子脏个屁!你早上就在我家门口转悠,卖烧饼的都看见了是不是?”
卖烧饼的被点到,一怔,点点头。
“你看你看!”他只觉得自己占了上风,唾一口唾沫在手心里搓了搓,趁热打铁:“老子可一直在赌坊呢!不是你是谁?!”
刘巧眼眶红了,嘴唇哆嗦着半天没说出话。
衙役们面面相觑,一时间场面都安静下来。
就在张柱子还要说话的时候,阮辞初慢悠悠地开口:“好吵。”
一句话把张柱子要嘶吼的话给噎了回去。
他惯会看人下菜碟,光看阮辞初装扮就知道是得罪不起的人,他缩了缩脖子,只是小声补了一句:“青天大老爷可都看着呢……那什么,公道自在人心。”
衙役顿时从吵闹中回过神,清清嗓子准备开始主持秩序。
始终不说话的刘巧终于开口,声音低低的,带着浓重的哭腔。
“我来劝她的。”她缓缓抬头。
“我说你这娘子啊……咋这么没骨气。”
“和离啊,告官啊……哪能天天被打成这样。”
她声音更轻了:“她不肯啊。”
“她说她走了,女儿怎么办。”
“我气啊……”
声音一度哽咽到断断续续。
“装!继续装!”刚被压下去的张柱子立刻吼起来,“女人都一个样,惯爱用哭来博取同情。”
“差爷,您可不能信她!”
“啧。”阮辞初眯起眼,“你认识几个女人?就敢以偏概全。”
“当真是又蠢,又自信。”
“贵人,小的又没说你……”张柱子畏畏缩缩地小声解释。
她哼一声:“要知道我们武国的当今圣上,也是女人呢。”
一句话扯到了皇上,张柱子脚当即就软了,直接跪在了地上,嘴唇哆嗦着不敢回话。
衙役揉了揉太阳穴,被搅得满头包。
他先朝阮辞初行礼,无奈道:“阮姑娘,您就别添乱了。”
而后声音亮几分对着周围吼:“肃静!再吵吵一起抓回去!”
围观群众越来越多,仿佛菜市场一样闹哄哄的。
阮辞初又卷了一圈衣袖,指尖绕着面料打着卷儿。
忽而,那截衣袖被轻轻抽走。
她的身子本就歪歪靠着,这下整个人往旁边一倾,险些没站稳。
她侧眸去看整理衣服的顾泠。
这几日他头回主动与她有了接触,却是为了推开她。
阮辞初终于站稳了。
声音压得低低的,不满道:“你推我。”
顾泠没看她,整理着袖子:“你不打算真的管。”
“我为什么要管。”阮辞初双手背在身后,声音带出几分任性来,“你都不理我,我也不要理这些。”
顾泠的目光落在她发顶:“律法之内,才为正途。”
“律法?”
她尾音拉得长长的,带着一点漫不经心,又带着一点很细微的认真。
“可是律法之外,有人管她吗?”
顾泠没说话。
她看着他的视线又越过自己看向了女尸。
忽然就有些不高兴了。
“你说话呀。”
顾泠视线收回,长长的睫毛落下,盖住一半瞳孔,声音如没有起伏的音律:“你想将错就错。”
缓慢地眨眨眼,她心底刚刚那些不高兴被另一种情绪覆盖。
她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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微后退一步,声音有些含含糊糊的:“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他自顾自说:“可你怎知你想的,便是对的?”
阮辞初牙根突然发酸一下。
被看穿了。
这人……好讨厌。
她也别开脸,不去看他了。
那边喧闹声忽然更大了。
京兆府的人到了。
“大人。”衙役上前,将事情细细说了一遍。
京兆府的县尉刚上任不久,所谓新官上任三把火。
他环视周围人一圈,先是在阮辞初身上停留片刻,眼底划过一抹轻视。
也不打招呼,他径直走到女尸旁边蹲下检查。
仵作在旁边说着自己的判断。
县尉听完,目光在张柱子和刘巧身上来回扫了几遍。
“你早上可有饮酒。”县尉表情严肃,看向张柱子。
张柱子一噎,他这辈子见都没见过这么高职位的人,此时吓得脚软,慌乱跪在地上半晌才道:“喝……喝了。”
县尉没再继续问,通过衙役把刚刚的对话都听过一遍。
紧跟着,他的目光在张柱子和刘巧身上来回扫。
张柱子紧张,忍不住大嚎出声:“大人冤枉啊!”
县尉先看向张柱子,冷哼一声:“你是个什么东西,闭嘴。”
然后他不再看张柱子,转而走到刘巧面前。
“刘巧,你说你来劝她,可有人证?”
刘巧愣住了。
“那就是没有人证。”县尉走到女尸边,指着她脖子道:“这个勒痕的位置,并非是大力之人勒的位置。”
“力弱者勒颌。”
“两种可能,一如张柱子说的,你家男人和死者往来过甚,明面承恩背面心中嫉恨。亦或者是你今日来劝,又见她那副样子,许是起了争执,一时激愤错手杀人。”
“是也不是?”
刘巧脸上血色消褪得干干净净,她不住地摆手道:“我没有……我没有……”
“有没有跟我回衙门再说。”
人群恍然大悟,街坊邻居也纷纷信服地点头:“是啊是啊,这刘巧平日里就喜欢斥责那豆腐娘子。”
“这样看看好恶毒之人啊。”
“是啊,知人知面不知心呐,忘恩负义啊!。”
众人纷纷感慨:“大人当真是厉害。”
衙役们也点头信服道:“不愧是县尉大人。”
“这等简单的案子也需你们在外停留这般久。”县尉转身,“好了,把人押上,回衙关押。”
越过阮辞初的时候,县尉还留了一句:“阮姑娘,这儿可不是你玩闹之处,还是……”
他瞥一眼顾泠,不认识。
“还是带着你的人换个地方玩罢,别耽搁本官做正事。”
顾泠抬眼,看了县尉一瞬,便不咸不淡地收回视线,仿佛无足轻重。
围观群众自发让出一条道。
阮辞初挑挑眉。
她脚尖拨动了一下地上那颗小石头,轻轻一踢就滚到磨盘底下去了。
“慢着。”
声音不算大,带着股子蛮横的劲儿。
县尉脚步未停,衙役押着人继续走着。
她抬起头,提高了些音量,听着更清楚了。
“我说。”
“你们这案子断得,实在有些武断了呀。”
一句话说得轻轻巧巧的。
县尉脚步一顿。
眉头皱起,他带着些许的敷衍和漫不经心,像是耐着性子做的停留:“哦?此话怎讲。”
阮辞初绕过尸体走到磨盘旁边。
她伸手按了按粗糙的磨盘边缘,拂过那里的一道浅浅的磨痕。
“县尉大人。”她回头,故意咬重大人二字,唇边带着笑,“借这磨盘一用……”
她歪了歪头。
“可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