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前。
皇宫巍峨,蜿蜒的回廊穿了一条又一条。
阮辞初脚步有些匆忙,攥紧手中的手帕。
“阮姑娘,您这边请。”宫女在前方引路,行走间悄然加快了脚上的步伐,回头补一句,“皇上今日下朝后在藏书阁。”
藏书阁内,皇帝正在慢条斯理地挑书。
下朝的皇帝长发披散在背后,不像上朝时显得威严,反倒多出几分散漫来。
一身明黄披肩宽松地搭在肩上,纤细的手指在书架上一本本划过。
“参见皇上。”
阮辞初声音有些喘,但礼数做得一丝不苟。
“平身。”
说完,她瞥向阮辞初,只是一眼就已洞悉一切。
“这样急?你是想插手近日顾将军通敌一事?”
阮辞初松口气:“皇上既知道,那便好办了。”
皇帝朝一旁案上微抬下巴。
只见上方正端放着一方缴上的将军印,玉石被盘得油润。
竟是早就已备下了,像是料到会有此出。
“顾将军通敌一事,朕觉得还尚有蹊跷。”皇帝拿起一本书,随意在手中翻了两页继续道:“你平日里素来爱玩,行事总没个正经,太傅总与朕长吁短叹,听得朕心烦。”
“这样吧,这案子便交给你去处理。”
“暗中进行。”
阮辞初抿抿唇:“可是皇上,臣女哪里会断案?”
皇帝睨她一眼,把书放回去的时候转身:“你自幼杂书看得那样多,当朕不知晓?何况甜头先给你了,你也得为朕办点事。”
“如今南边又起战事,顾泠这案子拖不得。”
“就这样定了,退下吧。”
“是。”阮辞初有些迟疑地应下,眼神忍不住又往那方印上瞟了一眼。
接案子不过是顺水推舟。
她真正想要的,只是把人从天牢里捞出来。
-
天牢。
阴湿的青苔气息扑面而来,墙上照映出火把摇曳的影。
得到消息的两名狱卒把守在门口耳语。
“皇上这是真打算放弃顾将军吗?”
“可不咋的,都将那太傅之女阮辞初来接人了,还能有假?谁不知道那阮辞初乃是京中有名的纨绔,吃喝玩乐样样精通,论学术……啧啧,总不能是来办案的吧?更何况啊,她觊觎顾将军许久。”
“嘘——”其中一个狱卒头皮一紧,忙打断,“不要命了?贵女也是我们能讨论的?”
“不过怎么想都觉得不可思议,顾将军怎么可能通敌呢?”
说得起劲的那个狱卒左顾右盼一番,确定没人来才压低嗓音道:“证据都齐全了,还能有假?如今不惩只是咱们皇上仁慈。”
“哎,别说了别说了,待会人要来了。”
就在这时,门吱呀一声推开,阮辞初走进来,刚才还锁在一块窃窃私语的狱卒立刻扳直了腰行礼。
她没去看狱卒,视线落在最深最内侧的牢房处。
顾泠戴着面具端坐在石椅上。
他一身雪白的里衣,墨发散落在脸颊,姿势坐得笔直。
铜铸的鬼王面具可怖,嘴角都咧到耳根,露出一双獠牙抵着下唇,宛若夜里夜叉上门寻命。
唯有那开孔的瞳眼处,内里的眸子显得分外柔和,眼尾微微挑起些,勾出截然不同的风情。
牢门打开,阮辞初走进去。
“顾泠。”
直到她的脚步停在身边,顾泠才慢慢抬起眼。
面具之下,那双眸子掠过她的裙摆,定在她身后空荡荡的空间,两名狱卒都远远站在大门守着。
眸光微停顿一瞬,而后收回落在自己腕上的镣铐。
阮辞初见状便笑:“跟我走。”
“跟你走?”顾泠没动,手搭在铁锁上摩挲着。
他的声音悦耳,不像个将军,虽有些粗粝的质感,却是强行压下去的。
像琴拨响时被按住了弦,显出几分刻意。
“走不走?”阮辞初上前一步。
他终于抬起眼,与她对视上。
指腹在镣铐的铁环上磨了一下:“刑部的卷宗还压在案上,证物画押都还在。”
“阮姑娘打算把我带去哪儿。”
阮辞初双手背在身后,没有立刻回答。
又是这样,客气,疏离,每一句话都挑不出错处。
她忽然想起三年前那次秋猎。
京中贵女随驾,她是唯一一个骑马参与狩猎的。
她追一只白狐跑了半个山头,眼瞧着要捉着了,一支羽箭擦着她飞过,先一步将白狐钉在树上。
顾泠连话都没留下一句只留一地蹄印。
还是副将前来解释道:“将军奉旨护驾,这白狐离皇上的帐篷近了些。”
说罢就将白狐也一并带走。
这分明是她先看上的。
这厮不让她近身便也罢了,连猎物都要来抢一手。
再后来中秋宴上,她原以为能讨回一点。
皇上只唤两人坐得最近,还故意赐酒,她就在旁边。
他连那杯酒都没碰,只欠身:“皇上厚赐,末将本当饮。”
“只是末将今夜军务在前,恐失仪于皇上,更失仪于阮姑娘。”
就这么轻飘飘带了过去。
凭什么。
她深吸一口气,重新看向顾泠。
铁链还悬在腕间,轻轻晃悠。
“刑部的卷宗?”阮辞初歪头,“那我得先确认,面具底下这位真是顾将军,免得我接错了人。”
说罢她倏然靠近,伸手就朝他面具揭去。
趁人不备顺利将面具摘下。
霎时间,长发挥洒如散落的墨点,顾泠当即反身去夺面具,却被她轻巧避开。
一缕发丝因动作黏在他的唇边,如梅心吐蕊绽开。
那清冷的眉眼被凌乱发丝衬得愈发绝艳,原本微挑的眼尾该显得勾人,竟生生迸出几分凌厉。
好看得极具攻击性。
阮辞初怔怔看着他的脸,捏着面具的手不自觉地收紧些。
顾泠不夺了,停在原地,任由铁链在空中晃。
牢中静了一瞬。
半晌,他极轻地笑一声:“阮姑娘想看,开口便是。”
声音有些哑,声调却平静。
“何必动手。”
阮辞初把玩着手中的面具,理直气壮道:“我偏要动手,你又能怎么样?”
面具忽而落地,叮当一声响。
他刚才扑空那只手猛然转了个方向,扣上了她的手腕。
锁着双手手腕的镣铐随着他的动作碰撞一声,铁链骤然绕在她的手腕上。
两双手被同一条铁链锁住。
“不能怎么样。”顾泠道。
阮辞初第一反应就是要挣,可他没继续用力,她却动不了。
两人始终僵持着。
靠得近了,便有一股淡淡的幽香萦绕在两人的鼻尖。
她看似投降,随意道:“行吧,但是我不会一直输。”
阮辞初松懈了身体,忽而低低笑,开始倒数。
“三。”
“二。”
顾泠眸光骤然一沉,扣着她手腕的力道猛地一紧。
铁链勒紧一点陷入肉里,她吃痛呼一声,却笑得更大些。
慢慢念出最后一个数字:“一。”
她看着顾泠的身体骤然软了下去。
他的眼底骤然划过一丝很浅的冷光,随即就缓缓闭上。
失去制衡的链条松开,阮辞初活动一下手腕。
“我说了嘛,我不会一直输的。”她颇为愉悦,把鬼王面具重新扣到不省人事的顾泠脸上,转身从狱卒那拿来钥匙,把锁铐解开。
她把人背起来。
“真沉……”
嘟囔一声后,阮辞初没在意已经目瞪口呆的两个狱卒,朝天牢外一步一步走。
阳光洒下的时候,他的呼吸就打在脖侧痒丝丝的。
终于,他是她的了。
-
顾泠醒来的时候已经是日上三竿。
空气中不再是地牢那阴暗潮湿的空气,唯有一股幽幽的淡香扑面而来,和昏迷之前闻到的味道一模一样。
他尝试着握紧手,却发现仍然绵软无力。
分量下得十分精巧,他能动却使不出更多力气。
“醒了?”阮辞初的声音从不远处传来。
顾泠睁开眼睛偏头:“软骨散。”
“对呀。”她掩住嘴,故作委屈:“毕竟人家这种弱女子,手无缚鸡之力,面对你这种武将……”
她放下手,把手腕那点子淤青揭开给他看一眼:“实在心生害怕才出此下策。”
顾泠没接话。
他目光移开,落在床帐顶那一大团海棠花上,停了很久。
“阮府。”
他绷紧背脊坐起,墨发随着动作滑到肩侧。
“你把我从天牢里带出来,藏在你的闺房。”
“你想做什么?”
窸窣的声音传来,阮辞初拨弄了一下香灰炉,自顾自吃了一颗揉成圆子的解药丸后,细长的手指挑起长绸布。
“我爱慕将军已久,眼下又在这等紧要关头带你脱离囹圄。”她走过来,动作轻柔地把绸布盖上他的眼睛,“你要怎么谢我?”
冰凉又光滑的绸布覆上眼皮,黑暗瞬间席卷了所有光线,顾泠想挣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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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力气,只能任由她把眼睛蒙上。
“你爱慕我?”
他声音哑了几分,更淡了些:“我倒不知,爱慕一人需先下软骨散,再蒙了眼睛。”
“嘘。”
阮辞初凑近他耳边,轻吹口气。
“不要聊这么沉重的话题嘛。”
黑暗把五感迅速放大。
风吹过的喧嚣,树叶飞舞时的扑簌,地上被撩起的尘埃,香炉里灰烬塌陷的轻响。
还有……她贴在耳侧那一缕呼吸的温度。
太近了。
他下意识偏了偏头。
“……离我远些。”
顾泠忽然顿住,有回忆的触感闪过。
醒来之前隐约记得有人贴近他的胸口,将他从粗糙的草梗上移起来,那人驮着他一路晃,一种完全陌生的柔软,不似男子那种坚硬宽大的骨骼。
她背的他?
“我偏不离你远些。”阮辞初的笑声在他耳边响起。
紧跟着的,是一个软的,带着细软毛料质感的东西拂过他的喉结。
衣领被掀开,微暖的空气刺得皮肤泛起一阵细密的酥麻。那凉意顺着脖颈滑到锁骨向下。
划过红缨。
他身体不受控地弓起些,似在追又似在逃。
“顾泠。”阮辞初的声音在耳边,分明小得似呢喃,却被无限放大。
“你看你……”
顾泠压着嗓音打断。
“……陛下知情。”他仰起脖子,声音哑得几乎散在空气里。
“聪明。”阮辞初掀开他眼睛上的绸布。
“可是现在哪里是说这个的时候。”
光明重新回归,正对上的是不知从何处拿来的铜镜。
“看看?”阮辞初笑得狡黠,指尖轻轻捏着他的下颌,“你抢我白狐的那日,面具下是什么表情?”
“肯定不是现在这样吧?”
“没抢。”
他下意识开口,话还未说完,骤然看见镜中的光景。
一男子衣衫不整地被人扣在怀中,像极了别人手里的玩物。
他双眼失神满是水光,唇被牙齿死死咬着,嘴角破口处溢出一滴血珠,反而显得愈发勾人。
顾泠自幼在军中长大,军中人粗鲁,男人之间嬉闹时什么混账话都说得出口。
可那些话里,从未有过此等做法。
闻所未闻。
镜中那人狼狈得不像他。
颠倒常伦四字猛地撞进脑海。
可他纵然在敌军面前斩将不眨眼……
半生所学,从无一条教过他此刻当如何应对。
第一次,他彻底无从招架。
那四字也很快被身体里的燥热搅得粉碎,连一笔一划都凑不全。
然后,他便看见镜中的自己追着她的指尖,轻微地动了一下。
只这一下,便刺得他几乎羞愤欲死。
他闷哼一声。
“……放开。”
“真的?”阮辞初点头,“那我放了。”
“……”
那日,她叫了三次水。
*
三日后。
北街有家售卖玉器奇珍的商铺。
大街上热闹非凡。
马车内,顾泠低头看着身上一袭极软的月白长衫,是上好的面料。
他穿习惯了盔甲,便是回京复命也穿着硬挺的常服,何时穿过这等繁复又轻软的衣服。
“到了。”
顾泠端坐在那,睫毛微颤身形纹丝未动,因浑身不自在而微微蹙眉。
“下车。”阮辞初催了一句。
他未应。
许久,他终于开口,声音很淡:“面具。”
“没带呢。”阮辞初撩过自己的长发,手指缠绕了一圈又一圈,显得有些娇懒的模样,“京城又无人见过你,戴上面具反而引人注意。”
顾泠不再争辩。
只是没有任何要动的趋势。
“何况这个问题我早就想好了。”阮辞初又卷上一圈发丝,笑意盈盈地补上一句,“你以我的男宠身份出行便是。”
顾泠偏过头来看她一眼。
“我不是男宠。”
“那不然你想要什么身份?
“顾将军?定南将军?”
阮辞初唇角微勾:“还是叛国的叛将?”
顾泠身体一僵,手指慢慢绷紧。
“算了吧,在外面的只能是我的男宠。”
“顾将军可还在天牢里呆着呢。”她掀开帘子看向外头。
正在两人僵持之际,马车外忽而吵闹起来。
“这、这……”
不远处有家豆腐坊传来惊呼:“死人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