恒盛的风波过去了,凯瑞的案子按部就班地走,周锦深每天春风得意。
这个周五的晚上,许挽星难得清闲,许婉沁炖了银耳羹,母女俩一人一碗,坐在客厅里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
“周夫人昨天又送了两盒燕窝来。”许婉沁说,“她待你,还不错。”
“是啊。”许挽星舀着碗里的银耳,笑得眉眼弯弯,“如果不是认识她很久,我就真信了。”
许婉沁看着她,欲言又止,最后只是说:“下周降温,多穿点。”
“知道啦。”许挽星应着,心里软了一下。
十点半,许婉沁上楼睡了,她又看了会儿书,才上楼洗漱。
她当时不知道,这碗银耳羹,是这场风暴来临之前,最后一个平常的夜晚。
深夜十一点,门铃响了,这个时间,许家不会来客了,她走到玄关,先看了一眼监控。
走廊里没有人,门口的地垫上,放着一个牛皮纸的快递袋。
她调出十分钟前的录像,一个跑腿打扮的年轻人,把袋子放在门口就走了,帽檐压得很低,从头到尾,没有抬过一次头。楼道拐角那台监控,恰好拍不到他的脸。
管家把袋子拿进来,袋子很轻,同城急送的面单是打印的,寄件人一栏空着,电话是虚拟号。
她回到客厅,用裁纸刀挑开封口。里面没有信,没有字条,只有一张照片。
旧相纸,边缘泛黄,看得出有些年头了。
照片上是一场宴会,水晶灯,长条桌,穿礼服的人群。画面正中,她的父亲端着酒杯,微微侧着头,在听身边的人说话。
他笑得很放松,那种笑,是对熟人才有的。
许挽星认得那身西装,十一前的那个秋天,父亲天天都很忙,总说在谈一笔大生意。母亲给他熨衬衫,熨一件,他穿走一件。那段日子,家里的灯总是亮到后半夜。
后来她才知道,那笔大生意,是要他们命的那笔。
照片上的父亲在笑,她都快忘了,父亲笑起来,是什么样子。
父亲身边那个人,穿一身墨绿的旗袍,笑意温存。
宋曼云。
许挽星的血,一点一点凉了下去。
她把照片翻过来,背面有一行钢笔字,笔画瘦长,力透纸背。
你不是第一个来复仇的人。
她拿起手机的时候,手还是稳的,屏幕亮起来,通讯录从上到下,报警在最顺手的位置,许婉沁的号码在置顶。
她的指尖越过它们,拨了另一个号码。
电话响了一声就被接起。
“说。”
“我收到一个东西。”她说,“匿名快递,一张照片。”
电话那头静了一秒,再开口时,周少钦的声音变了,那点常年挂着的倦意,一瞬间褪得干干净净。
“照片里是什么。”
“我父亲。”许挽星盯着照片上那两个并肩的人影,“和宋曼云。一场宴会,两个人有说有笑。”
“背面。”
她深吸一口气:“有一行字。‘你不是第一个来复仇的人。’”
电话那头,沉默拉得很长。
她坐回沙发上,听见周少钦的声音她便镇静了许多,把照片拿起来细细端详。
“字是手写的,还是打印的?”周少钦问。
“手写的,钢笔。”她又看了一眼,“笔画瘦长,很有劲,收笔都往左下压。”
“往左下压。”周少钦重复了一遍,“这个人,是个左撇子。”
许挽星一怔:“这也能看出来?”
“右手写字,收笔的力道是往右走的。”他说,“往左下压的收笔,是左手。”
许挽星看着那行字,脑子里在搜索,谁是用左手写字的。
“现在说照片。”周少钦的声音很稳,像钉子一颗一颗敲进木头,“有没有日期?”
“相纸右下角,有一行冲印的时间。”她凑近了看,“十一年前的秋天。”
“陈家出事前三个月。”
许挽星的心一沉:“你怎么知道?”
周少钦说:“我记得陈家出事,是那年冬天。”
“照片背景里有一座画,”许挽星把照片凑到灯下,“酒店还是会所,看不出来。”
“水晶灯,描金的穹顶,长条桌。”周少钦说,“兰亭会所,十一年前的秋拍晚宴。”
许挽星握着手机,半天没说出话。
十一前的秋拍晚宴,他不可能去过。那年他十一岁,还是个整天躺在病床上的孩子。可他张口就能说出那是哪里,哪一年,哪一场。
这个人脑子里装的东西,已经不能用可怕来形容了。
“重点不是照片。”周少钦说,“是那句话。”
“你不是第一个来复仇的人。”许挽星一字一字地念,“他想说什么?在我之前,还有人向周家寻过仇?”
“两种可能。”周少钦说,“第一,真有这个人,下场多半不好,这句话是警告,警告你别走他的老路。”
“第二呢?”
“第二,这句话是饵。”他说,“送照片的人知道你是谁,知道你在做什么。他不揭发你,也不拦你,他给你送来一张照片,推你往前走。”
“他想让我查什么?”
“查你父亲和宋曼云,到底是什么关系。”周少钦说,“查他们认识多久,熟到什么程度。查宋曼云在那份担保合同上签字的时候,签的是生意,还是私仇。”
许挽星盯着那张照片,父亲脸上的笑,和宋曼云脸上的笑,隔了这么多年,隔着一层相纸,烫得她眼睛发疼。
电话里静了几秒。
“还有第三种可能。”周少钦忽然说。
“什么?”许挽星被他分析的一愣一愣的。
“那句话里的第一个找周家寻仇的人,是我。”
许挽星的呼吸停了半拍。
“如果送照片的人,连我都知道,知道我在周家装病,知道我在找周家复仇。”周少钦话语间十分冷静,但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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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这种情况却十分恐怖。
许挽星不敢相信这种可能性,她不可置信地说出口:“那这座宅子里,藏着一双我们谁都没看见的眼睛,我们做的一切他都清清楚楚。”
厨房的窗外,有夜行的车开过去,灯光在墙上一扫,又暗了。
“那我们怎么办?”她问。
“不动。”周少钦说,“快递的来源不用查,查不到,查了反而告诉对方你急了,照片收好,谁来也别给,先谁都别提。”
“然后呢?”
“然后等。”他说,“对方花了这么大力气递话,不会只递一次。我们在明他在暗,我们不动他才会继续有动作,他出第二招的时候,我们接。”
许挽星沉默了一会儿。
“还有一件事。”周少钦说,“从今天起,每天晚上,给我发一条消息。”
“为什么?”
“报平安。”他说,“什么都行,一个标点也行,让我知道你是安全的。”
许挽星握着手机,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这是担心我?”
“这是案情需要。”他说。
“哦。”她拖长了调子,“案情需要。”
“不然呢?”
“没什么。”许挽星弯起嘴角,“那就每天一个句号,哪天我忘了发,你就知道了。”
“不会有那一天的。”他说。
电话那头顿了顿。
“锁好门。”他说,“有事,随时告诉我。”
周家老宅,周少钦放下手机,屏幕暗下去之前,他看了一眼通话记录。最上面那条,是她的名字,时间是十一点四十七分。
收到那样的东西,她没有告诉许婉沁,她的第一个电话,打给了他。
他坐在黑暗里,很久没动。
窗外,老宅的轮廓沉在夜色里,他忽然想,那双眼睛,在这座宅子里,藏了多久了。
许挽星没有立刻上楼。
她把门窗又检查了一遍,把水果刀从伞架挪到了客厅茶几的抽屉里,然后轻手轻脚地上楼,在许婉沁的房门外站了一会儿。
门缝里透出均匀的呼吸声,她听着,站了很久。
安全问题她倒是不怎么担心,许家这么多保安,总不至于保证不了人生安全。
回到房间,把照片拿到灯下,最后再看一遍。
水晶灯,长条桌,父亲,宋曼云。然后,她的目光停在了照片的右下角。
那里有一扇落地的玻璃门,玻璃上映着举相机的那个人,模模糊糊的半张脸。
她把那半张脸拍下来,放大,再放大。像素糊成一团,只看得出是个男人,中等身量。
会是拍照的人吗,十一年前端着这台相机的人,今夜把照片送到了她手上吗?他看过她父亲最后的风光,也看着她一步一步,走回这座宅子,他是谁,他在等什么,他要她查出什么来。
这些问题,今晚都没有答案。
她把照片收进书房抽屉的最底层,压在文件下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