恒盛那场风波,最后是这么收尾的。
周锦深在书房跪到半夜,写了三页检查,周夫人为此在佛龛前烧了三天香,谢菩萨保佑儿子化险为夷。
许挽星听说的时候,正在给窗台上的绿萝浇水。她想,菩萨管不了这个,管这个的人,在祠堂后头的棋室里。
风波过后第三天,周锦深约她出来吃饭,整个人蔫得像霜打过的白菜。
“我爸那个人啊……”他戳着碗里的米饭,压低声音,“他让我跪,真跪,地板那么硬,两个钟头。”
“真是委屈你了。”许挽星给他盛了碗汤,声音放得又轻又温柔,“他也是为你好,气你被人蒙了。”
“我知道。”周锦深喝了口汤,缓过一口气,眼睛忽然亮起来,“不过挽星,我爸把我叫进书房,谈了两个钟头,他把凯瑞的案子,交给我了。”
凯瑞,香港的一家贸易公司,做东南亚的橡胶和白糖。周氏想收它,谈了小半年,周闻风一直压着没点头。现在,他把签字笔递到了儿子手里。
“我爸说,这是我最后的机会。”周锦深说,“谈成了,年底的董事会,我就进核心层。”
“那很好呀。”许挽星替他理了理领带,笑得眼睛弯弯,“你一定能成的。”
“挽星,”周锦深搓了搓手,有点不好意思,“合同是英文的,几十页呢,你英文好,你帮我看看?”
“好呀,没问题啊。”她答应得很痛快。
周末,周锦深抱着一摞文件来了许家,一头扎进书房。
他本来的打算是自己先看,装装样子。半小时后,许挽星端着水果进去,看见那份合同摊在第三页,人已经歪在椅子上刷手机了。
“看得怎么样?”她问。
“没问题……”周锦深头也不抬,“我方才扫了一遍,都是常规条款,价格合适,标的干净,稳赚。”
许挽星把果盘放下,瞄了一眼。第三页,正文才刚开始,他扫的怕不是手机。
“那就好。”她说,“我今晚再帮你过一遍,明天我们一起讨论一下。”
“挽星,还是你对我好!”周锦深乐得合不拢嘴,起身在她脸上亲了一口,文件往桌上一扔,下楼喝茶去了。
许挽星坐在书桌前,把那份合同拿起来,一页一页地翻。
她看了一个下午,逐字逐句,连标点都数过,她倒是看出来了很多问题。
周一,周氏对面的酒店里,周锦深做东,请了几个朋友吃饭,庆祝他“拿下”凯瑞。
其实字还没签,条款还没审完,但这不妨碍他先风光。
“凯瑞这个盘子,我爸压了半年。”他端着酒杯,满面红光,“多少人想接,他都不给,为什么给我?因为这是我爸对我的信任。”
满桌人举杯吹捧。
许挽星坐在他旁边,笑得一脸与有荣焉,时不时替他挡一杯酒。
酒至半酣,忽然有人问:“锦深,前阵子恒盛那档子事,不是说挺热闹的?”
桌上静了一瞬。周锦深的笑僵在脸上。
“小事。”许挽星笑着接过话,给那人斟了杯茶,“年轻人练手,交点学费是应该的。周老不也说了嘛,摔得早,比摔得晚强。”
一句话,把尴尬四两拨千斤地化了,桌上重新热络起来。
周锦深感激地看了她一眼,在桌子底下,悄悄握了握她的手。
许挽星回握了一下,垂下眼,抿了口果汁。风光这个东西,得让他先享够。站得越高,摔下来的时候,围观的人才越多。
周三晚上,许挽星带着复印的合同走进了棋室。
那盘走了半个多月的残局,今晚终于走完了。许挽星执白,以半目险胜。
“我赢了。”她把最后一子落下,自己都有点意外。
“嗯。”周少钦看着棋盘,唇边有一点很淡的笑意,“你不是赢了半目,你是从一开始,就没想过输。”
收拾棋子的时候,她把合同的复印件从包里拿了出来。
“好了,说正事。”她说,“这是周闻风给周锦深的考题。”
周少钦接过去,就着烛光,一页一页地翻。
他看得很快,快得不像在看,像在和那份文件对答案。烛火在他眼底跳,他的手指偶尔在某一行上停一停,又翻过去。
许挽星捧着茶,没出声。
十分钟后,周少钦合上文件。
“问题在哪一页?”她问。
“问题不在哪一页。”他说,“在汇率上。”
他把合同摊开在棋盘上,指尖点着其中一行。
“收购价,八亿港元,分三期付。计价用美元,付款日分别是签约后三十天、九十天、一百八十天。汇率,按付款日当天的中间价折算。”
“这很常见。”
“常见。”周少钦点头,“再看附件十七。汇率波动带来的折算差额,全部由买方承担。同时,买方不得以汇率变动为由,调整股比,或者退出交易。”
许挽星皱眉:“这也是格式条款。”
“单独看,是。”周少钦说,“放在一起,就是单向的。”
他拿起一枚白子,放在合同左边。
“港元盯着美元,人民币这一年在走弱,八亿港元,今天折多少,三十天后折多少,一百八十天后折多少,全看汇率的脸色。涨价的收益,卖方拿;贬值的风险,买方扛。这条款像下棋,让的不是一目两目,是把手伸进你的棋盒里拿。”
许挽星盯着那两条看了很久,慢慢吸了口气。
“三期付完,周氏可能要多掏几千万。”
“保守估计,四千万。”周少钦说,“这还不是最狠的。”
他翻到附件末尾,指尖落在一条小字上。
“假如买方发现了,要求重谈汇率条款,”他说,“卖方有权直接解除合同,并收百分之五的违约金。四千万的损失,加五千万的违约金。这个坑,发现得晚,比发现不了更疼。”
“那除非签约前发现。”许挽星说。
“对。”周少钦把合同合上,“这雷埋得很刁。它不是埋在土里,是埋在纸面上,就摆在所有人眼前,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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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就是你看不见。”
“周闻风要考的,”她接上,“就是这个。”
“看出来了,过关。”周少钦说,“看不出来,周氏换继承人。”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凯瑞的母公司注册在开曼,再往上穿透两层,是周闻风自己的钱,左口袋卖给右口袋,他亏不了。”
许挽星抬起头,看着他。
“那我们,要不要提醒他?”她问。
问完,她自己先摇了头。
“要提醒。”她说,“如果周锦深还没有通过考验,他这个继承人的身份就会动摇,那我嫁给他的意义就没有了。”
“嗯。”周少钦落下一枚黑子,“我也是这么想的。”
“你必须帮他躲过这次考验。”他说,“周锦深可以成为集团继承人,但他必须依赖你,你再通过周谨慎控制公司。”
周少钦抬眸瞄了一眼许挽星继续道: “周闻风肯定还会问三个问题。”
“哪三个?”
“付款节奏为什么这么定,汇率风险谁担,发现条款有问题的时候,你做了什么。”周少钦说,“周锦深,一个都答不上来。”
许挽星想象了一下那个场面,没说话。
“你得帮他补补课了,否则就算告诉他合同问题在哪,他也答不上来。”周少钦提醒许挽星,“对我这个舅舅,你得多点耐心了。”
烛火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一动不动。事情谈完了棋局也下完了。
许挽星收拾着棋盘,忽然想起什么,状似随意地开了口:“这些东西,条款,汇率,穿透股权,你几岁开始学的?”
周少钦擦棋子的手,停了停。
“八岁。”他说。
“八岁?”
“嗯。”他把一枚白子放回棋盒,动作很轻,像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学不会,就活不到现在。”
许挽星抬起头。
烛光里,他的侧脸安安静静,看不出任何波澜。一个八岁的孩子,要学会什么才能活下去?又是谁,把活下去和学会这些,绑在了一起?
“茶凉了。”她忽然说。
她拿起他手边那杯冷茶,倒掉,重新续上热的,推到他面前。
周少钦看着那杯茶,看了两秒。
“谢谢。”他说。
许挽星没答话,低头收拾棋子,一枚一枚,收得很慢。
她从前只觉得这个人可怕,算无遗策,三步先手,隔着一根电话线,就能把别人拆得骨头都不剩。
直到今晚她才明白,可怕这个东西,从来不是天生的。
是被逼着,一年一年,长出来的。
回去的路上,许挽星走在青石板的长廊里,忽然想起他说那句话时的语气。
八岁,学不会,就活不到现在。
她在风里站了一会儿,然后她告诉自己,许挽星,你不许心疼他。
心动是一瞬间的事,过去了就过去了。心疼不是,心疼是要拿很多东西去填的,填着填着,就把自己搭进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