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绷带是这么包扎的吗?”林少初一错不错地注视着她。
“……你好啰嗦。”任羚跃心虚,转移话题。
林少初视线下移,瞥了眼她的休闲鞋:“会系鞋带吗?”
任羚跃抬起脚跟,轻晃两下展示鞋带,手上动作不停,吐槽道:“这位先生,请你扮演伤员时敬业一点。”
收回先前夸他的话,果然通过某些特定事件产生的连锁反应就是短暂又不靠谱,什么公交车效应,一言以蔽之,都是冲动。
伤员急救课堂,他俩被分到一组。
手臂包扎勉强还行,胸背部就有点吃力了,主要是后面又打结又穿线的,一会儿向上兜,一会儿往下拽,还要整理活扣,看得她眼花缭乱,一时不知该从哪儿下手。
任羚跃摩挲着三角巾的边边,拎起顶角,寻找肩胛骨缝的位置,待机中的“伤员”关注点却在别处:“等等,鞋带留太长了。”不小心踩到容易受伤。
他俯下身,仔细看了看软塌塌的蝴蝶结,随即伸出手,指尖灵活地穿梭其中,耐心解开拧成麻花的死扣:“你系鞋带,就是打个死结吗?”
“不行吗?”任羚跃45度仰头望天花板,强词夺理道:“这样一整天都不会松开,穿的时候也可以直接套,节省时间。”
“嗯,时间宝贵。”林少初没再说什么,骨节分明的手指翻飞,快速打了个工整的蝴蝶结,然后起身展开双臂,全程丝滑,态度自然:“开始吧。”
任羚跃当他完美主义病犯了,也没往心里去,正式开始包扎演习,全然不知这一幕在旁人,尤其落程颂宜眼里多么震撼,画面匪夷所思的同时,直冒粉红泡泡。
当事人忙乎得管不上其他,面对面杵着,双双绷着张严肃脸,任羚跃头顶灼热的视线,扭过脸,虚虚环过他的腰,把三角巾底边向里翻折。
棘手的还在后面,任羚跃就差把愁字写脸上,本来就烦恼,面前这家伙还一直看看看,有种考试现场只有她一位考生,监考老师还就坐她身边的既视感。
“你能不能,多正视一下前方的道路?小小年纪低头党,也不怕得颈椎病。”她说着,攥紧布料两边,低头扫一眼,避开林少初的白球鞋,右腿上前迈一步,双臂环抱住他,堪堪留下一丁点儿空隙。
清甜的花香混杂在一起,分不清彼此,可恶的香气诱惑力还挺大,她的鼻尖都快蹭上衬衫,林少初红着脸抬手,凉飕飕的掌心轻轻挡了下她的额头:“绷带脏。”
“这回知道加主语了哈。”任羚跃轻咳两声,梗着脖子朝后仰。
脑袋是拉开距离了,手还得绕到身后打结,老实说有点儿吃力,她不太擅长系东西,摸瞎凭感觉来就更不利索了,只能偷偷挪啊挪,把两角挪到他腰侧系好,再转回原位。
林少初总算知道她的蝴蝶结为什么松松垮垮需要靠打死结来加固,可能是自学成才,学着外观造型,把两根绳带分别捏成耳朵的形状,然后交叉勒紧,粗略一看倒也确实像模像样。
她大概是不满意,盯着侧面蔫巴巴的结调整,左右摆弄还是不合格,随手扯开,重重叹一口气。
“你的方法没问题。想饱满一点的话,最开始捏小耳朵的时候,让鞋带跟着手指走。左手食指和拇指从外侧挑起鞋带,右手则从内侧,双手交错穿过,同时向两边拉。”林少初解释,第一遍放慢速度拆解步骤,第二遍完整示范。
任羚跃还是第一次见如此清晰的教学,原来系一个漂亮的蝴蝶结并不复杂。初次系鞋带的场景早就忘光光,估计仅仅照葫芦画瓢,没摸索出真正窍门。
家里人忙,她从小懂事,喜欢不经意显摆自己聪明又能干的一面,还真给大人们糊弄过去。长大以后,不是没偷偷拜过师,奈何各有其法,有些麻烦得还不如她的,那还有什么学的必要呢?
任羚跃尝试着上手,不得不承认,优秀之人的优秀之处体现在方方面面,林少初成绩好,动手能力强,教别人循循善诱,耐心又细致。
既不爹味,也没脾气,一直认真地肯定她,哄得她飘飘然,好像干成什么了不起的大事儿一样。
大功告成,她欣赏着自己的杰作,连连点头:“嘿,小伙子身材不错喔,绑个绷带都像秀场高定。”
“是你做得好。”林少初默默举起手,是要击掌的意思,任羚跃踮起脚尖,他配合着放低,掌心轻轻一碰。
培训结束,任羚跃飞快回收绷带,催促道:“好了,赶紧把外套穿上吧。手心一直是凉的,别感冒了。”
天冷风急,但还不到室内开空调的地步,场馆四面透心凉,为了演练操作方便,林少初脱下冲锋衣,只穿一件单薄的衬衫。
“什么时候把袖子挽上去的?这会儿就别摆造型了吧……”她看不下去,多絮叨几句,顺手就把他袖子扯下遮住小臂。
林少初沉默片刻,回道:“包扎手臂的时候。”
任羚跃一拍脑袋:“对哦,我忘了,抱歉抱歉。”
林少初垂眸,云淡风轻地抿了下唇:“不用道歉,那时候你在和谢思远聊天,没注意到很正常。”
任羚跃觉得他这语气怪怪的,好像掺了点儿陈年老醋:“什么啊……怎么说的跟失宠了一样?”
林少初喉结滚了滚,反问:“你宠过我吗?”
任羚跃脱口而出:“怎么没有?”
林少初旧事重提:“猫猫狗狗毛茸茸,又乖又黏人的,我不是。”
哇,敢情在这儿等着她呢?多久之前说过的话了,居然记到现在,这家伙还怪小气。不过,她怎么听出一丝委屈的调调?简直昏了头。
“出息呢,跟小动物比什么?”
说者无心,任羚跃丝毫没在意话语间的亲昵,听者心里倒是莫名舒坦了一些,随口提起另一件事:“你和谢思远,每天一起晨跑吗?”
分组前,大家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谢思远兴高采烈地宣布最近校内跑圈破了纪录,尽在同样有跑步习惯的任羚跃面前得瑟,还要拉着她比试比试。
“没有啊,我俩家一南一北的,又不顺路,没必要凑一起跑。而且远子话可多了,跟他一起耳朵都得长老茧。”
“刚刚谢思远说他平时在翠林附近跑步,你们是相反方向?”
“对,我从家出发,就是阳光花园那儿,沿着月牙湖跑一圈。”
他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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顿,没来由地编造谎言:“嗯,我知道那里,晚上饭后散步经常路过。”其实根本没去过,也不顺路,甚至连方向都截然不同。
任羚跃赞许地点点头:“蛮有眼光,月牙湖风景好,人还不多。”
“我最近也有晨跑的计划。”刚刚有的,确实是“最近”。
“噢,挺好的,锻炼身体。”
“我之前没有尝试过。”
“凡事都有第一次嘛。”
“哮喘很麻烦。”不定时发作,被禁止运动,给周围人造成困扰,还有那些投向他的过度小心的眼神。
“很辛苦吧。”任羚跃的眼眸清澈透亮,像玻璃糖纸,闪烁着荧荧的光,包容、柔和,就这样不着痕迹地,轻而易举地占据他的所有视线。
“哮喘可以适量运动的,这是好事,能强身健体。一开始先慢慢来,比如快走之类的,让身体适应一会儿,千万别突然加大运动量,也别逞强,难受了就立马停下。”
一谈到熟悉的领域,她满脸认真,滔滔不绝地叮嘱起来,关照的话语如流水一般缓缓淌进他心里。
“有条件买个手环,随时监测各项数据,给自己提提醒。你是男生嘛,要不试试夜跑?新手不用每天跑,周末下午或者晚上时间比较充裕。听说大清早是哮喘高发期,不太适合……”
林少初好像完全是个小白,离谱的问题一个接一个:“适量是十公里起步吗?快走需要四十分钟全程吗?晚上比较忙,只有清晨有空。跑步时胸闷气短很常见吧,没事,我习惯了就好。”
任羚跃听得一愣又一愣:“……真敢问呐,新手就是不一样。您是打算把膝盖练废,还是准备让心脏罢工?”
林少初眼睫下垂,投下一片乌青的阴影,嗓音低沉,似乎夹杂着失落:“抱歉,我理解力差,在运动方面一片空白,耽误你时间了。”
任羚跃眯起眼,盯着他瞧了瞧,食指和拇指托着下巴,做捻须动作,一语道破:“你在撒娇。”
“不想一个人。一个人跑步有点无聊,还有那么点儿寂寞,是不是?”
林少初不置可否,只问:“会麻烦你吗?”
“我是运动方面的前辈嘛,带带新人就是洒洒水咯,不过还得看你表现,乖乖听话才行。”任羚跃双手抱臂,抬抬下巴,眼里闪过狡黠的光,神气又骄傲的模样。
“至于撒娇,你十六岁,完全没问题,青春洋溢。二十六岁,三十六岁,哪怕一百零六岁,撒娇也没什么不行的,青春永驻。”
她的话总是很有说服力,林少初想,理智告诉他,自己这样无趣寡淡的性格根本没有撒娇的资本,也没有相应的能力。
但在她面前,可以卸下面具,胡言乱语,可以放下重担,变得轻盈。
林少初勾了勾唇,带着期待说:“我想和你一起跑步。”
没法坦荡,不是因为害怕寂寞,恰恰相反,一个人的空间才是他的容身之所。
然而,然而,回过神来时,任羚跃早已推开这扇门,她拥有一把□□,来去自如,随心所欲。
他不想继续等在原地,看着她转身离开的背影。
要追上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