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小羊俱乐部 > 13. 能扛事的人是挺帅
    紧绷的脊背缓慢地、悄无声息地垮了下来,林少初没有立即上前,也没出声,只是站在原地,静静望着她。

    从卷曲的发梢,到外套的褶皱,踩着地面的鞋尖,目光沉沉,仔仔细细地扫过,反复确认她安然无恙。

    短暂平复后,林少初敛去眼底的慌乱,朝她快步走去。

    躲这儿都能被撞见?

    任羚跃坐在台阶上目瞪口呆,只好认命,闭上眼一顿输出:“让暴风雨来得更猛烈些吧!没错,我就是那个人前装作不紧张人后偷偷藏起来疯狂打小抄的怂包!你尽情嘲笑我吧,怂包是没有尊严的!”

    从小到大,她都是长辈和同龄人眼里,大大方方的开朗女孩。他们倒没看错,只是她也会紧张、有压力。

    万众瞩目的临门一脚,上台前的三十秒,被托付重任、使命加身的时候……说到底,她更喜欢随心而动,行侠仗义不留名,挥挥衣袖雁过无痕。

    林少初蹲在她身前,平日里清冷无波的眼眸,此刻专注到近乎执拗地凝着她,灼热得让人无处躲闪。低沉的声音仍残留一丝未散尽的微喘,语气却格外温柔:“怂包可不会这么底气十足。”

    “没有人会嘲笑一个认真对待每件事的人。”

    他顿了顿,犹豫再三还是说出口:“我来找你,是因为你突然消失,我很担心。”

    关心的话语掺杂其中,再克制也有些越界。林少初垂下眼帘,喉结轻滚,顾不上袒露情绪的窘迫,自知失言:“抱歉,希望你没有对此感到困扰。”

    与此同时,任羚跃刚看清他的脸,想说的话突然就忘了,第一反应便问:“你怎么流了这么多汗?不舒服吗?”

    “嗯?”林少初茫然地对上那双亮晶晶的眼睛,不加掩饰的关心将他包裹,一点点填补漏风的缺口。

    额前碎发都浸湿了,一抬头,脸侧渗出的汗珠便顺着下颌滑落,他却浑然不觉。任羚跃问:“有纸吗?”

    林少初点头,从口袋里拿出纸巾递上前。

    “要我给你擦?”任羚跃不接,弯着眼瞧他。

    “不、不是,你……”

    怎么能,怎么能随随便便、毫不在意地说这种话……

    林少初腾地起身,晕乎乎的,雪白的脖颈泛红像过敏,不用看就知道脸颊也飘上红晕。

    任羚跃哄小孩般:“好啦,不开玩笑了,擦擦吧。”

    林少初没动,坚持先递给她:“你的手腕。”

    衣袖先前被慌忙扯下遮掩,裸露在外的手腕上隐约可见草草笔迹,未干的黑色墨水晕开,乱成一团,像外星符文。

    “啊,这个……”是临时起意的小抄。

    真解释起来有点儿复杂,搪塞过去又实在对不住他跑得一脸汗,任羚跃挠挠后颈。

    所幸林少初没有追问,只是重新蹲在她面前,柔声道:“别乱来啊。”

    又问:“疼不疼?”

    我天,林同学的这套组合拳堪比化骨绵绵掌,一般人高低抗不住就要招。

    任羚跃难得有点不好意思,看看天看看地,最后还是看了看眼前一脸担忧的少年,轻轻洒下笑容:“傻不傻啊,怎么会疼?最多有点痒。”

    林少初盯着那团墨迹,“谁知道呢,你对自己没轻没重的。”

    下一秒两人同时开口。

    林少初:“方便给我联系方式吗?”

    任羚跃:“对了,告诉我手机号码。”

    她所在的地方挺偏,这个天居然流了汗,不知道林少初找了多久,是不是跑过来的,他还有哮喘……

    任羚跃突然就感受到了某种说不上来的滋味,如果一定要形容的话,那大概就是不想让他担心着急,甚至替他擦擦汗也好的心情蠢蠢欲动。

    糟糕,实在是太糟糕了。

    林少初见她发呆,以为是在纠结要不要擦掉墨迹,他知道任羚跃为此所做的准备,也了解她的责任心。

    人都会紧张,她才十六岁,愿意抽空主动参与志愿活动本身就很难得,还要鼓起勇气,在专业人士的审视下,第一次面向陌生的、不同年龄段的观众,向他们讲解,其中承担的压力可想而知。

    林少初静静凝着她:“为了这次活动,你认真准备了讲解词。课间,操场上,器材室里,背了一遍又一遍。你现在闭上眼好好想一想,是不是所有内容早已刻进脑海里?”

    任羚跃听了真就闭上眼,边尝试回忆,边忍不住嘀咕:“嗯……是这样没错啦,但是不怕一万就怕万一。”

    “相信我吗?”林少初没再多说什么,也不等她回应,怕被拒绝似的,飞快提了句:“把稿子给我吧。”

    任羚跃低头扫了眼手上的字迹,一时间有些犯懵:“怎么给?这是独家镌刻回忆版,无纸质范本的。”

    别看她说得一本正经,其实是美化了小失误。早上出门前慌里慌张,什么都确认了遍,偏偏忘带讲解稿。

    来到消防站后越想越忐忑,平时不迷信的人,这会儿特殊时期疑神疑鬼瞎琢磨,一步错步步错,该不会是某种不好的预兆吧?如此,她边温习边写写画画,现场未必需要,但图安心。

    林少初没急着回答,而是先脱外套,轻轻松松叠个不错的豆腐块,再递给任羚跃,举手投足看似随意,眼神不往她脸上移,语气也不自然的邦邦硬:“地上凉,垫着或者穿上都随你。”

    他身形高挑,外套对小个子来说完全能拢住大半,跟披小被子似的。问题是,任羚跃本就包裹齐全,穿的比他厚实得多。

    但衣服上的好闻香气一直狡猾地往她鼻子里钻,又香又甜,像面包店里撒上彩色糖豆的甜甜圈。

    还有啊,热心林同学的黄金侧颜,特指天窗漏下的一缕微光给他的美貌叠上一层破碎buff。

    半明半暗间,锐利的轮廓柔和化,漂亮的五官雾朦朦,细节不断放大再放大,染上金色的浓睫又长又翘,洋娃娃哪有他精致啊,半张脸沉进暗色,掩住神情,妥妥一位忧郁王子。

    重心跑偏,任羚跃摸了摸鼻尖,现在不是沉迷美色的时候,她真正想表达的是,忧郁王子的嘴巴都快抿成一条线了,估计挺不好意思的,拒绝他于情于理于心不忍。

    “在我手臂上,再写一次。”忧郁王子挽起衬衫袖口,一本正经的神情偏偏透出可爱,平常高贵冷艳的嗓音此时性感得要命,浑身上下散发着靠谱的神圣光芒。

    “备用方案,就算紧张忘词,我也会在最近的位置提示你。”

    那句话怎么说来着,靠谱的男人最帅。

    “好主意,在那之前——”任羚跃支起脑袋,兀自欣赏了一会儿。想起什么,从包里翻找出围巾,一圈一圈,熟练又自然地替他围上:“别着凉了。”

    红色的,绒线针织围巾,残留玉兰花的清香,柔软厚实的暖意瞬间包裹全身。

    耳尖映上薄红,林少初垂眼,悄悄动了动下巴,往围巾里埋了埋:“……还有时间,我们一起再巩固一遍。”

    脱口而出的“我们”,似乎不太妥当,林少初眼神游移,轻咳了一声:“可以让我留下吗?如果你觉得不自在的话,我马上就离开。”

    哎呦,礼貌过头了吧,公共场合哪有独享的道理?更何况来都来了,又是为她而来,怎么可能赶人走?

    “过来坐吧,蹲着多累。”任羚跃挪一挪,让出半边垫水泥地的塑料袋。

    林少初愣了愣,对上她的目光,大眼瞪大眼,空气停滞了几秒钟。任羚跃偏过脸,抬抬下巴催促,他才迈着两条矜持的大长腿走来,矜持地靠着边缘坐下。

    两人之间泾渭分明,隔着一条小溪。

    林少初伸出胳膊,露出白皙劲瘦的小臂,手腕线条利落,骨节凸起,薄皮下淡青色的血管一点点浮起,蜿蜒起伏。

    任羚跃指尖捏笔,翻转、摩挲、滑落,悬着腕轻轻写下第一个字。

    笔尖划过传来细细密密的痒意,顺着皮肤一路蔓延开来,林少初几不可察地一颤,指尖微微蜷缩,手臂绷得更紧了些。

    她开始回忆,边小声默背,边记下关键词:“……今天我将从居家防火、初期灭火、火场逃生、常见误区四个方面,和大家做一次分享……”

    避开青筋浮现的位置,任羚跃定了定心神,提笔重复:「防、灭、逃、误」

    “首先,居家日常防火。家庭火灾的高发原因,主要集中在用电、用气、可燃物堆放……”

    她凝神投入,下意识画下分类讨论的大括号:“黄金灭火时间是起火后的一分钟,分情况决定灭火方式。如果是纸张、木头、布艺等普通固体,可以用水直接扑灭;如果是油锅起火,绝对不能浇水!正确做法是……”

    “火场逃生时,把湿毛巾多折几层,捂住口鼻,弯腰贴墙前行,尽量贴近地面……”

    楼梯间静悄悄,只有鼻尖蹭过皮肤的沙沙声,伴着她压得很轻的碎碎念。

    林少初垂眸,放轻呼吸。

    阳光斜照在少女的侧脸,她埋着头,神情专注,思考时眉头浅浅蹙起,偶尔停下笔,指尖虚空比划两下。头顶几缕呆毛翘起,蓬松卷曲的金发软得像棉花糖。

    直到她满意地点点头,林少初循着视线望过去,眨眼间手臂画布上冒出一堆生动可爱的小涂鸦,墙壁、滴水的方巾、火柴人orz……微僵的肩膀骤然一松,他侧过脸,唇角上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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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低低笑起来。

    听见笑声,任羚跃头也没抬,背稿间隙问:“开心?”

    林少初目光游移,跟着那一簇呆毛轻轻摇晃:“嗯。”

    “好哦。”任羚跃应声,忽而想起:“你之前不是问,捡到宝是什么意思嘛。”

    心跳漏了一拍,林少初无声地点了点头:“嗯,我想知道。”

    任羚跃继续扫过一行行提示语,似乎随口一答:“不就是字面意思。”

    字面意思,哪种意思?

    一千个读者就有一千个哈姆雷特,阅读理解里作者卧室的蓝色窗帘究竟只是他喜欢的颜色,还是代表着悲伤的基调?

    他连揣摩考试出题人心思都没办法做到十全十美,又怎能随意猜测她的心思。

    她的语气太过轻描淡写,甚至像敷衍,还不及背稿时万分之一的认真。

    一股穿堂而过、徒留空荡的滋味涌上心头,林少初闭了闭眼,喉结缓慢地上下滚动,执拗追问:“字面意思是?”

    沉默片刻,任羚跃抬眼,直直迎上他的目光,眼眸清澈明亮,郑重其事:“意思是,你很珍贵。”

    这话没头没尾没宾语,很珍贵,从何而来,又是对谁而言?一字一句地掰开来嚼碎,琢磨字里行间的各种意味,未免有些庸人自扰。

    说完,她略显匆忙地别开视线,抬手,正要把垂落脸侧的碎发捋到耳后,另一只手也伸了过来。

    温热的指背与偏凉的掌心轻碰,不过短短一瞬,两人同时一僵,像被烫到,飞快地各自收回手。

    任羚跃垂眸,轻咳一声:“好了,我要继续背稿了,现在开始不准跑题了昂。”

    之后,她对着唯一的观众,完完整整,脱稿讲解了三遍,林少初录音计时,帮她把控时间,调整语速。

    下午三点,科普馆内。

    他们提前约定,只要任羚跃看向林少初左手超过三秒,就是需要提示的意思。

    周围熙熙攘攘,林少初始终站在最显眼的地方,侧身穿梭,耐心借着人群之间的狭小缝隙,脚步不停,快速跟着她介绍的方向移动。

    万事开头难,刚开口时还有一丝紧绷,任羚跃下意识抬眼寻找,纷乱视线里,喧闹的声音仿佛都被隔远,陌生的人群成了模糊的背景,唯独一个清冷挺拔的身影清晰。

    正对上那双沉静注视着她的眼睛,心底那点儿仓促的紧张,神奇地慢慢消散。明明一副生人勿近的模样,气质疏离,与周遭环境格格不入,为了守住前排,不得不缩手缩脚,实在是认真得可爱。

    人形小抄在面前,跟着时时移动,还会点点头提供情绪价值,稳稳的安心感霎时涌了上来,任羚跃不着痕迹地松了口气,收回目光,继续讲解,愈发从容流畅。

    如林少初所说,她记得清清楚楚,也练得足够多,现场全程没掉链子,甚至发挥得更出色。

    科普活动结束,任羚跃一身轻松,蹦蹦跳跳地跟着领队,去办公室拿志愿活动的纪念品,两人都没发现什么时候身后多出了条小尾巴来。

    五分钟后,她拎起鼓鼓囊囊的帆布袋,道谢离开。

    一推开门就瞥见不远处等待的林少初,斜倚墙边,两手插兜。额前碎发垂下,遮住眉眼,影影绰绰,像罩上了层复古滤镜。

    隔着几步距离,两人遥遥对视一眼,不约而同地弯起唇角,相视而笑。

    任羚跃脚步轻快,小跑着奔向他,自然而然地举起双手。几乎同一时间,林少初抬起手,掌心相碰,几根手指不经意扣在一起,短暂交缠,又飞快分开。

    “辛苦啦。”

    “辛苦了。”

    淡淡的暖意留在手心,两人眼底带笑,错开视线,并肩向外走去,回到队伍中。

    谢思远竖起大拇指:“让我们恭喜小任老师,第一节消防知识课圆满成功。”

    程颂宜迎上来:“小羊,你表现好棒喔!”

    任羚跃谦虚道:“哪里哪里,多亏大家支持,咱们把纪念品分一分吧。”

    在她的示意下,林少初放下帆布袋,任他们挤上前,自己退开两步,什么都没拿。

    一整天又做人形挡板,又做提词器陪练的,任劳任怨不求回报,任羚跃都替他累,脑子里净琢磨着该怎么答谢他。

    程颂宜挑完纪念品,兴高采烈地回来挽住愣神的好友,只听她神神叨叨地小声嘀咕:“完了,这回是我完了。”

    “怕是沾上公交车效应了。”

    公交车效应,又是哪门子生造词啊?

    还没等她发问,任羚跃继续一副鬼打墙的纳闷模样,直直看向某一处:“我现在怎么一看见他,就莫名感觉安心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