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哨兵大步流星,踩过污染物的残骸。他手持一把黑色长柄伞,伞面沾满脓液。

    哨兵生得高挑俊美,一头桀骜的黑发,后颈的发很长,覆过肩,像狼的尾巴。发梢挑染了粉色。一对翡翠耳坠在发间若隐若现。

    元师师一手插兜,长柄伞如权杖般杵地。他站定在她们面前,笑了笑,道:“刚刚好,撤吧。”

    “如果不着急的话,我们要收集一下变异污染物的残骸。”灰鼠半是征询半是要求。

    元师师随意靠在树干旁,“不着急。”他抬手看战术手表,一条腿曲起,很慵懒。

    采集变异污染物残骸的工作进行中。众人有条不紊。

    叶维清蹲在一堆烂肉旁,低垂头颅,弓起脊背。刚刚一定撞到头了,她头疼得厉害,浑身冷汗涔涔。

    呼喊模模糊糊传进耳中,她强撑着站起,眼前黑蒙蒙的,差点栽倒。

    灰鼠扶住她,问:“要走了。你受伤了吗?我扶你。”

    “我还好。”闭上眼缓了缓,叶维清委婉拒绝。她不想成为队内的累赘,她还能坚持。

    灰鼠半信半疑,还是放开她的手,去和旷兔轮替背昏迷中的郊狼。

    有S级带队,撤离的路途令人安心,如果忽略队内一片伤残,简直像郊游。

    变异污染物已溃不成军。

    遇到零散游荡的污染物,元师师刚铺开“权能”,灰鼠一脸郁闷,让元师师留一个全尸,以便后续研究。

    元师师召回自己的精神体。玫瑰青凤蝶伏在他的发上,蝶翼光亮闪闪,仿佛宝石镶嵌的发饰。

    他举起伞,整把伞除伞面外,都由骸金属铸成,做工精细,漆黑中涌现五彩斑斓。伞尖粗长,伞柄有一处不易被人发现的扳机。

    他高高跃起,伞顶对准污染物,扣紧扳机,子弹小巧,瞬间贯穿污染物的头颅,同时,伞面撑开,将脓血隔绝。

    污染物倒地,还在抽动,颤颤举起爪子。他的手一甩,甩掉脓血,伞尖直直捅进污染物的枪伤处。优雅又粗犷。

    剩余几只污染物狂啸着奔来。元师师打了个哈欠。

    他将伞扔到一旁,灵巧避开污染物的攻击,速度极快。脚一蹬,踩到一只污染物的头上,戏耍似的,在污染物间穿梭,把它们绕得团团转。

    玩够了,他便一拳锤爆污染物的脑袋。包围脑袋的外骨骼把他的手划破,脓液混合鲜血,滴答落下。

    这一番操作让人看得牙酸。

    叶维清在树旁靠坐,她的头还在疼。为了观察元师师的攻击招式,她勉强抬着眼睛。她发现他虽随性,但一招一式都充满技巧。

    这场“游戏”终于结束了。

    等叶维清她们上前,看到污染物的脑袋像一滩呕吐物。叶维清感觉头更疼了;旷兔和灰鼠暗暗骂了几句。

    “有这种实力不用在好地方。”旷兔嘟哝道。

    灰鼠不满道:“不是说好要留全尸吗?”

    “这么弱的东西有研究价值吗?”元师师正用手帕慢条斯理地擦净手,他想了想,微笑道,“那你哭着求求我好了。”

    此话一出,全场死一般的寂静,辨不出是玩笑还是真话。

    “开个玩笑。”他歪了歪头,像个单纯的孩童。

    众人处理完了污染物的残骸,准备上路。

    元师师注意到有个哨兵脸色异常难看,走过去,说:“你的脸色太差了,能走出去吗。”话语看似关切,听起来却漠然。

    “我可以。”叶维清弯着腰,双手撑在膝盖上,抬眼看他,眼神倔强。

    元师师笑道:“好,我喜欢你这样的队友。”如果是个软骨头,还是尽早陪污染物长眠于此吧。

    刚走了几分钟,前方赶来两人,步履匆匆。是李遂和林嫖姚。

    “怎么样?”李遂急问,挨个检查伤势。

    “没出事。”元师师说,“我还以为能遇到‘低语者’呢,结果都是些渣滓。”

    “你说的轻巧,又不是个个S级!”李遂责怪道。

    元师师敲着伞柄,嫌她聒噪,故意挑衅道:“同为S级,李遂你可以当我的对手。”

    看到李遂恶狠狠地瞪他,他眯眼笑着,下一秒,手臂猛地被往下拽。

    叶维清在晕倒之前抓住了距离她最近的人。

    元师师眼疾手快,托了她一把;李遂惊呼一声,也要去扶;另一个人比李遂快一步,可刚碰到叶维清的肩膀,又立即收回。

    李遂奇怪地看了一眼林嫖姚,疑惑于她想扶又不扶。林嫖姚甩了甩手,显得有些尴尬,退到别处去了。

    李遂要抱走叶维清,可她抓着元师师,抓得异常紧,像溺水者抓住最后的稻草。

    叶维清的手像块烙铁,隔着薄薄的布料,元师师感受到一股热量传递过来。

    和陌生人的亲密接触让他感到恶心,他皱着眉,强行掰开她的手指。

    明明晕倒了,还攀附不放,和她的精神体一样,厚颜无耻,像寄生在他身上了。

    “你要把她的手指掰骨折吗?”李遂看不下去元师师粗暴的行为,斥道,“你抱着维清吧。天快黑了,赶紧撤离。”

    “报酬呢?”元师师问。

    “有我的拳头!”李遂答。

    “呵。”

    元师师撩起眼皮看了叶维清一眼,为了顾全大局,勉强单臂拦腰把她抱起。叶维清整个人折成一叠,头和脚一块垂悬着。

    很不舒服的姿势。

    没走几步,一股轻微的刺痛感,如虫子般钻进元师师的皮肉里,他立刻锁定了罪魁祸首——是那只牢牢抓住他的手。

    刺痛像条迅疾生长的藤蔓,沿着皮肤攀爬,生长态势迅猛。

    元师师第一次遇见这样奇怪的情况。

    作为黑暗哨兵,他不用、也不屑了解向导的疏导方式。他满是战斗经验的头脑,给出的第一反应是被敌人的精神力攻击了。

    手比脑子更快,他重重甩开叶维清。

    诡异的刺痛顿时烟消云散。

    队友们目瞪口呆,不知道他又在发哪门子疯。旷兔和灰鼠头挨头,嘀嘀咕咕;林嫖姚冷冷盯着他;明月遥也罕见地露出担忧的神色。

    叶维清在地上翻滚了一圈,悠悠转醒,迷茫地半睁着眼。

    李遂抱起她,怒骂:“你没种是吧,不想抱直说!”

    元师师捋起袖子,手臂上青筋暴起,遍布陈年伤疤。他对耳边的骂声无动于衷,另一只手托起了这只手,仿佛余痛未消。

    只差一点,就会有什么东西强行闯入他的精神图景。从未有人能做到这件事。他放下手,那双翠绿色的眼睛掩上一层精光。

    “有问题。”元师师走近李遂,伸手探向她怀里的叶维清,带有连自己都没察觉到的兴奋。

    李遂飞起一脚,道:“滚远点。”元师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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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侧身躲过。

    众人跟着李遂快步离开。

    元师师伫立原地,手指插进发里,将额发犁到头顶,翡翠耳坠微微晃动。他细细回味方才那一瞬的感觉,品出了些趣味。

    那个哨兵,或许能给这次一潭死水的任务、给他带来一点点的新鲜感。

    太阳彻底落山前,大部分哨兵和向导返回营地。

    营地建筑在埃萨山谷里,平时派遣卡莱什本地的士兵驻守。自从“低语者”出现后,变异污染物源源不断,士兵纷纷撤离。

    重伤者连夜送出埃萨山谷,前往医院。营地里只剩下几十人。

    叶维清还留在营地里。熟人都在忙碌,她一个人坐在哨兵医疗室的木椅上,等待治疗。

    她低着头闭上眼,昏昏欲睡,头时不时作痛,导致意识始终处于清醒状态。有人似乎在叫她。

    她不满地睁开眼,眼前一张放大数倍的俊脸,惊得她直往后仰,清醒不少。

    “你凑这么近干什么?!很吓人。”叶维清的眼珠转了转,见没什么人注意到她这里,压低声音控诉道。

    仇化钧掩饰性地咳了咳,直起身,“我还以为你晕过去了,怎么都叫不醒,看来精神很不错。”

    “我没事。”叶维清重新闭上眼,不再看他,逐客意思明显。

    过了许久,身边没有动静了她才睁开眼。仇化钧已经离开。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身边的哨兵相继进入治疗隔间,又相继出来,迟迟没轮到她。

    可能因为她是F级,治疗优先度排在最后。她扶着椅子把手,慢慢起身。她不想浪费时间等待,只想好好躺在床上睡一觉。

    扭曲的身影、怪异的说话声,如云如雾般笼罩在她身边。叶维清迈动僵硬的双腿,吃力地朝房间挪去。

    进入电梯,她猛地蹲下,摸了摸额头,滚烫。

    “叮——”电梯到达。她像一截垂垂老朽的枯木,步履蹒跚。电梯门在她眼中叠成重影。

    终于来到临时分配的房间,她一头栽倒在床上,狭窄的床铺腾起灰尘。

    她昏睡过去,像死去一般。

    然而她枯竭的精神图景变得躁动不已,精神触手伸出,钻出门,想要汲取能量。

    对面房间,和叶维清的房间仅相隔一条走廊。

    房间里没开灯。

    浴室门打开,水蒸气环绕着男人离去。他只在下半身围了一条浴巾,宽肩窄腰展露无遗,胸口刺了一只蝴蝶纹身;水珠顺着腹部隆起的肌肉,滑进浴巾遮掩的风光之处。

    他靠坐在飘窗台上。窗外,月光把山谷照得晶亮;又流进窗户,流在他身上,一片灿烂。

    他抬起手,闪着光的蝴蝶落在他的指尖上,蝶翼忽扇。

    突然,蝴蝶慌忙飞走,另一样东西缠上了他的手指,攀着绕着,顺着手臂不断向上。

    是熟悉的刺痛感。

    元师师任凭这看不见的东西肆意在他身上游走,没入身体,最后,在他的精神图景外试探。

    他没怎么抗拒,想知道这东西要做什么。于是,精神触手强势闯入他的精神图景,搅动、夺取满溢的精神力。

    元师师扶着额头,感到脑子里翻江倒海,不过几分钟时间,刺痛奇异地化为难言的愉快。

    云层遮住月亮,天地无光。

    他低低笑出声,双眼像两簇幽绿的磷火,在昏暗的室内凶猛燃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