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再与仇化钧废话,叶维清率先钻进入口。很长的路,似乎在下行,她怀疑她要钻入地底了。

    通过狭小的通道后,面前一片敞亮。

    极宽阔,仿佛宫殿庙宇的废墟。

    天顶是厚重的暗红胶体,阳光像被吞入这个空间;天顶垂下一根根锥状立柱;蕨类植物疯长,散发腐烂的酸臭;周围尽是些奇形怪状的石头。

    面前的一颗石头晃动起来,叶维清端起枪。

    粗壮的巨爪从石头上剥出,连带出一具岩浆般的异形身躯,表面附着石质盔甲。

    不是石头,是伪装成石头的污染物。

    污染物四爪着地;头部是张血盆大口,布满触手,朝外不断摆动;它弯下脖子,咽喉深处,一只眼瞳漆黑如墨。

    真是个恐怖的家伙。叶维清的面部肌肉绷紧,神情凝重。

    她鲜少有杀此类污染物的经验。以往处理过的污染物相比起面前这个,简直是小杂鱼。

    叶维清端起步枪,瞄准它的咽喉,瞬发子弹。

    污染物一跃而起,伸出口腔内的触手阻挡。

    子弹穿过触手,前方留下硬币大小的洞,火力在内部集中爆发,后方炸出一个巨洞。污染物像颗融化的果冻,眼球碎成末。

    不愧是特制子弹。

    污染物倒在原地,身体内发出令人牙酸的刮擦声。

    这声音仿佛是某种召集信号,不约而同的,“石头”们渐渐苏醒过来。

    叶维清挪动步子,快速扫视一番。母体在哪里?又向后瞥了下。仇化钧死哪去了!

    污染物来势汹汹,她不断向后躲避,连续射击,直至射空弹夹。后坐力震得肩窝发麻发疼。

    震声的吼叫响起。

    狮子和她擦肩而过,一口咬住朝她猛扑过来的污染物。有了缓冲,她抓紧时间换弹匣。

    “母体应该就在这里,但是被保护起来了。”仇化钧站在叶维清身旁,拔出手枪。

    叶维清的精神高度紧绷,集中在污染物身上,没回话。步枪加上骸子弹,叶维清凭借火力压制住靠近她的污染物。

    仇化钧站在一旁,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仿佛真成了个考察官,在评定她的表现。

    污染物不断涌现,没个完。

    如果不解决母体的话,这个巢中之王,会为她自己的帝国诞下源源不断的战士。

    仇化钧终于动了身,闯进污染物最密集的凶险处,举枪射击。他的精神体则暴涨身形,一张口,脆生的响音,两个污染物的头落了地。

    叶维清暂时不敢释放精神体,害怕露怯。要是她的精神力足够强大稳定,大可以让菟丝花的藤蔓绑住污染物。这是她的美妙构想。

    只是神游一瞬,一只利爪猛挥过来,势如破竹。

    叶维清勉强往后一躲,爪子堪堪从她腰部擦过。作战服被撕烂一道,绑在腰间的弹匣包跌落在地。

    她下意识扣动扳机,射出最后一颗子弹。

    污染物的躯干附着石质盔甲,缓冲了子弹的部分伤害。它摇摇晃晃地抬起头,血盆大口张到极限,触手抻长,“啪”地缠上枪口。

    叶维清将枪托夹在腋下,全部力量集中在手臂上,把枪支当成刺刀,奋力扎进污染物的口中。枪口镶嵌了一圈尖锐的骸金属。

    污染物发出森森的撕裂声,彻底倒下。它的口腔还紧紧咬住枪管。

    没来得及拔出枪管,另一只污染物袭来。

    突然,菟丝子层层绞住污染物,不留空隙,限制了它的行动。叶维清拔出枪,奋力砸去。

    菟丝子还在疯长。她的精神力有些失控,精神开始恍惚。一时间,她失了对精神体的控制。

    纤弱的藤蔓甚至攀上了那一大队污染物。它们稍稍使力,便崩断细藤。一断,又有新的长出。差点连那头狮子也一并缠绕住。

    一瞬间释放出大量的精神实体,加上菟丝子断裂后同步过来的伤害,使叶维清几近力竭。她气喘吁吁,身体颤抖,扒紧了枪托,枪管支在地上作拐杖。

    虽然藤蔓的攻击力几乎没有,但胜在难缠。

    菟丝子消失了。

    仇化钧的脸上闪过惊讶之色,沉下双眉道:“没想到你这么拼命。”

    她可没有什么拼命的想法……但她没解释,决定让这误会变成美好的事实。

    “我们得快点找到母体。”叶维清有些焦急,半蹲下身,额头流下大颗汗珠,眼前冒黑。

    此时此刻,她异常想念柳素心,如果是和她一起出任务的话就好了。

    定了定神,感觉恢复了些。叶维清用步枪撑起身体,想去捡弹匣包,却发觉周围静得诡异。

    只依稀听到风过时空空地回响。

    她的前方是密密麻麻的污染物,张开口腔,用咽喉深处的那颗眼睛直视它们面前的人,一动也不动。

    污染物的面前,仇化钧屹立着。狮子围绕在他的身旁,迈动步伐。他像在检阅自己的军队。

    “臣服,然后厮杀。”他说。

    空气顿时变得凝滞、沉重,仿佛一顶无形的巨钟从天而降,笼罩在场的所有事物。

    仇化钧的命令明明是对着污染物下达的,但连叶维清都感受到一股无法违抗的力量。

    权能展开——

    “君主”。

    仇化钧高举起手,像握着一柄权杖。自上而下,凌空划出一道弧线。

    污染物躁动不已,头部狂乱摆动,纷纷抬起利爪,朝自己的同类进攻。“君主”下达了一个自相残杀的命令。

    叶维清大为震惊,瞪大双眼观看这奇异的场面。

    最后,满地残骸,空气中的酸腐味更重了,令人作呕。

    但依然寻不见母体,究竟藏匿得有多深呢。诞下的污染物已全军覆没,还是不肯现身吗?

    仇化钧踩在残骸之上,慢慢巡视周围,等他的目光触到叶维清时,她猛地弹起身。

    为表示自己并非在偷懒,她托着下巴,环顾四周,好似正在沉思要事。

    天顶突然颤动。

    垂于天顶的锥状立柱“咔啦咔啦”响动,镰刀状的骸骨慢慢张开,一把插-进天顶里。

    一条裂缝徐徐延展,扩大,宛若天堑。刺目的光线透出。天顶之外,白茫茫一片。

    等眼睛适应了光线,叶维清模糊看到一座宏大的山。

    最顶上的头颅小巧,不成型。布满深坑,坑内镶嵌无数眼珠,打眼一看,像闪闪的黑曜石。

    连接头颅的是山一般大的身躯。白胖又鼓胀,有丝绸的光泽,不断起伏。躯干中心一条缝隙,嫩白的巨卵从中挤出。

    背部是一排强有力的足肢,长满锋利的刚毛,支撑起这山样的躯体。

    这就是母体。

    母体无时无刻不在诞下巨卵。污染物撕破薄如纸的卵壳,浑身沾满透明粘液,舒展身躯。

    这批新生的污染物比之前的更强壮,更庞大,口腔外还长出锋利的巨钳。

    这是王为她的帝国制造的新战士。

    喉咙干涩不已,叶维清咽了咽口水。她生了退意。别说一个母体,单单是解决那些新生的污染物,都是她望尘莫及的任务。

    刚才看到仇化钧轻松除掉一大批污染物,她确有胜利的希望,但现在……徒剩绝望。

    出发前她做好了心理准备,但在恐惧面前,任何准备都要化成泡沫。

    之前的情报显示,母体介于未成熟与成熟状态之间。未成熟的孕育型本不该列为高危任务,但随时会到来的成熟期让此次任务最终定级高危级。

    不过短短几天时间,就成长到如此地步。和教科书里描述的成熟体一模一样。如果她不是在战斗,而是在博物馆参观标本就好了。

    倒是仇化钧,云淡风轻。转过身走来,特地躬下身,认真地与她平视。

    “你未免太害怕了。把情绪收一收,不要影响到我的心情。”仇化钧说。冷情的话,但语气放得轻柔。

    怎么收?她又不是向导,从未学习过如何去控制。

    “那我最好离你远一点……”叶维清捡起弹匣和枪跑远了,跑到出口附近,甚至恨不得一溜烟跑出污染区。

    可她不能,这是逃兵行径。

    耳垂夹了一枚微型通讯器,叶维清连按两下,“嘟”声后,她忙道:“喂喂喂,我是叶维清。情况有变,母体已经成熟,申请援助!”

    “已经成熟?”信号差,对面的声音充满电流音,断断续续的,“素心还没回……素心,你的情况……如何……我马上赶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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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情况不对……跑,让仇……顶着。保护自己……”

    通讯器重归沉寂。

    四人的通讯器已联通,因为信号问题,叶维清没法辨认是谁在说话。

    一阵隆隆声,四周在震动。抬头看去,污染物簇拥在母体旁。母体的足肢缓慢抬起放下,像慢动作。每移动一步都震天撼地。

    天顶的立柱摇动几下,在落地之前伸展镰状骸骨,向仇化钧击去。

    只差几厘米的距离,它们骤然定住,匍伏在地,再也动弹不得。

    狮子逐渐膨大身形,直至一座小楼的高度。仇化钧纵身跃起,借助狮身的高度,进入那条裂缝。

    他站在母体面前,显得渺小。

    叶维清只觉得他……太疯狂了,想凭着自己的力量,去抗衡已成熟的母体吗。

    卵源源不断生出,破壳而出的污染物越发强大。

    母体抬起几根足肢,猛地向面前的人类刺去。污染物紧随其后,四面夹击。

    仇化钧边闪躲边进攻。打空手枪里的子弹后,随手一扔,抽出腿间绑的短剑。剑身由整块骸金属铸成。

    “君主”再次释放,比以往任何一次都更为可怖。

    在仇化钧的权能中,污染物的双钳和利爪纷纷崩出裂痕,无形的威压使得它们被迫折断足部,变成一堆残废品。

    母体丝毫不受影响,悍然舞动足肢,带起一阵狂风。那鼓胀的躯体舒展开,能诞下新生的缝隙扩大,里面储满密密麻麻的巨卵。

    卵数以千计,同时孵化出生!

    寂静再次降临,只听闻卵壳撕开的细微声音。

    然而紧接着的是——“君主”极端的威压,铺天盖地。

    轻盈的空气变成铁一般的重。

    仇化钧低垂头颅,丝带松脱,脑后那束长发滑落肩头;双眼失去焦距,但亮得吓人,仿佛燃着黄金般的火焰。

    他陷入了“狂化”!

    猛地抬起头来,仇化钧向前飞奔。他的精神体具现在身旁,烦躁地甩动尾巴,敏捷一跃,跳上母体的躯干,加入战斗。

    无形的威压如雨落,母体啸叫,躯体被割破,乳白的脓液漫溢出来。

    她高举足肢,足肢上的刚毛锋利得闪光,还未落下便僵在半空。恐怖的嘎吱声,足肢以不正常的角度弯折,寸寸断开。

    待足肢落下时,一节节,藕断丝连的样子。仇化钧腾跃上断肢,攀到顶峰那个不成型的头颅上。

    母体剩下的足肢劈来时,他已将短剑狠狠扎进她的头部。

    权能,再度强化。

    “仇化……有病……你怎么……好吗……”微型通讯器传来李遂的怒骂。信号时有时无。

    “狂化”会使哨兵变成纯粹的武器,失去人类的意识,甚至彻底迷失自我。

    李遂正在赶来的路上,被“君主”的威压压制得难以挪动。她和柳素心能扛住威压,但叶维清可是F级!

    她打开通讯器想叫叶维清快跑,可似乎为时已晚。

    叶维清实实在在地感受到死亡的逼近。

    五脏六腑,还有皮肤都成了重担。构造身体的一切血与肉,都是累赘,不再为她掌控,就这么坠着她的精神往下、往下、再往下。

    膝盖一软,她不受控地趴在地上,骨头发出响,咯哒咯哒。

    咯哒咯哒。胸口一阵刺痛。叶维清想说什么,食管逆流,呛得她剧烈咳嗽起来。鲜血洒在地上,星星点点。

    “仇化钧,停下!”她大喊,耳旁却响起极小极沙哑的声音。

    她久久失神。那蚊蚋般细小的,是她的声音,她拼尽全力去呼喊,却只有自己能听到。

    血不受控制地溢出嘴角,叶维清张大嘴喘-息,像条缺氧的鱼,苦苦支撑。

    她的手指艰难地抠住地面。地面粗糙,指腹磨出血来。她想爬出去,以为离开中心巢穴就能得救,殊不知“君主”的范围已覆盖整个污染区。

    不过爬出几步,就已让她力竭。她像背负千万斤壳的乌龟。

    她不要倒在这里。她努力朝出口伸出手,可都是徒劳。看着自己血迹斑斑的手,她想到了什么。

    一根纤细的菟丝子从她手心长出。这或许能成为她唯一的解,既然仇化钧说她可以影响他的精神,那么……